第十章
一九八七年是我爸爸最风光的一年,小妍考取大学,照相馆生意日隆,国家开
放了舞禁,他本人新做了一套西装,全城最好的裁缝师傅,干完了这单生意就生病
死了,可谓绝响。他以一种上流人士的面貌出现在众人眼前,假如还有人不信,那
么秋天时的一场交谊舞大赛则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这是戴城文化宫举办的,面向
所有舞客,我爸爸本来不想去,可是文化富有个女科长非常想拿奖,她本人跳舞确
实不错,做人也够霸气,胁迫着顾大宏下场参赛,头一轮小组淘汰赛他们轻松过关,
第二轮亦复如是,到决赛时他抖擞精神,换上了新西装,一条宝蓝色的领带配金色
的领带夹,以及夏天买的白皮鞋。
评委只有三个人,一个是戴城的资深老舞客,大概和张师傅同辈的,一个是市
总工会的干部,另一个是戴城电视台的女主持人。人数虽少,眼睛很毒,第一轮就
把屠户和勉子都给淘汰了,那位资深老舞客当众批评了方屠户跳舞“就像黄金荣的
徒子徒孙”,慷慨激昂地表示社会主义新舞厅里不需要他这种病态货色,令老方十
分不悦。
至于那场面,我得说,非常混乱。看比赛的人,第一排到第三排全都坐着,第
四排到第六排全都站着,第六排以后就站在凳子上,看耍猴亦不过如此。选手们服
装各异,尤其女的,有衬衫,有连衣裙,有蝙蝠衫,有女式西装,有运动服,那位
女科长急不可耐地在不太冷的天气里就穿上了马海毛,八仙过海一样。
在场子里我爸爸看见了老克拉。
我爸爸是个很古怪的人,他的人生就像跷跷板,有时很自卑,比如在遇到流氓
和街道办主任的时候,有时很高傲,比如在舞场里。他视老克拉为屁,但有一件事
他不得不注意到,老克拉身边的舞伴并不是关文梨,而是另一个女人。
她,穿着闪亮的跳舞裙子,凭我爸爸的眼力一看就知道不是国产货,甚至都不
是香港货,而是来自欧美。她的珍珠项链,她的皮鞋,她的戒指,她的丝袜,她的
发卡……她唯一的缺点是皮肤有一点黑,但这种黑在她的美貌和光彩之下也变成了
优点。
女科长说:“这个女人叫蓝瑞,家里是印尼华侨。她有个绰号叫黑牡丹。”
顾大宏说:“我倒从来没见过她。”
女科长说:“闹‘文革’的时候离开了戴城,去上海了,现在又回来了。你不
知道,那时候从他们家里抄出来的金条就有十来根,一堆人民币放在柜子里,小孩
要花钱就随便拿。批斗她妈妈的时候,问那个女人解放前做了些什么,那个女人竟
然说,结婚以前做小姐,结婚以后做太太。结果被打死了。黑牡丹现在很有钱的,
老克拉都陪她玩。老克拉这个家伙,哪儿有女人,哪儿有钞票,他就去哪儿。”
顾大宏说:“老克拉不是一直和关文梨跳舞吗?”
女科长说:“关文梨这种人怎么能和黑牡丹相提并论?自己被老克拉玩了还不
知道。初赛她找了个老头子一起跳舞,结果老头子被老克拉撞了一下,立马就倒了。”
“老克拉为什么要撞他?”
“鬼知道,大概吃醋了?”女科长说,“喂,老顾,我们可不能输给他们,最
起码不能输太多。你撞得过老克拉吗?”
“跳舞撞人那是垃圾瘪三干的事情。”顾大宏无奈地说。
那天决赛,在场的都是高手,如我爸爸所预料的,老克拉和黑牡丹的组合非常
厉害,超过了他和女科长以及其他人,他自忖如果把老克拉替下来,换自己去和黑
牡丹跳舞都未必有这么好。这个头顶微秃、整张脸像被斧子一通乱砍又拧过好几把、
既难看又格外有轮廓、活像电影里经典反派的家伙,确实是一个很难超越的对手。
公布比赛结果的时候有点乱,主持人像是体育比赛一样先公布了第一名,那是
戴城歌舞团的一对专业舞蹈家。众人哗然,因为他们跳得并不是很出色。黑牡丹冷
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拎了小坤包就走,老克拉护送她而去。这下评委傻了,聚
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宣布第二名是顾大宏和女科长。女科长高兴死了,倒是我爸爸
觉得很尴尬,因为这第二名显然是属于老克拉的。
这件事既是我爸爸的荣誉,也是他的耻辱,不过人们都很体谅他,他主要问题
是没有一个像样的舞伴。
那时靳家花园的二楼已成为营业性舞厅,取名“美乐官”,人们还是习惯于叫
它靳家花园。那里面排场很大,铺了木地板,刷了不知道多少层漆,足以和外宾招
待所相媲美。有了这个场子,顾大宏就不太爱去文化官了,毕竟在撒了滑石粉的地
坪上跳舞,会像泥瓦匠一样把裤腿和鞋子都弄得灰扑扑的。在靳家花园,他是当之
无愧的舞王,无人匹敌,也无人配对,这舞王做得有点孤独,反正他还是那个做派,
孤零零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见到有合适的女性就上去邀请一次,跳完了舞,继续
孤零零懒洋洋。直到有一天,老克拉带着黑牡丹和关文梨出现在了舞厅里。
那场面真是太可笑了,一个孤家寡人,一个左拥右抱。我爸爸有时会和关文梨
对一下眼神,微笑一下,但他从不找她跳舞,也不上去搭讪。时光荏苒,柔情不再,
东方点心店已没有她炸油条的身影,文化馆的岑老师蹲了大牢,很多事情似乎都过
去了。
黑牡丹成了舞厅里的焦点,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不顾老克拉寒冷的目光,冲上去
邀请她跳舞,结果都是一个皮蛋弹了下来。偶尔给人吃皮蛋不要紧,每回都皮蛋,
大家就觉得她太像个傻瓜了。方屠户率先不忿,他知道自己反正也没戏,他反正也
不怕老克拉,反正也是黄金荣的徒子徒孙了,每回只要他遇到黑牡丹,就必然会走
上去吃皮蛋,吃完了还很高兴。这种疯狂的举动,引得很多人效仿,纯粹是为了捣
乱。有一次勉子也上去了,上帝都没想到他居然得手了,黑牡丹站了起来,不过他
们只跳了半分钟,勉子就在一片嫉妒的目光中踩了她的鞋子。她皱了皱眉头,什么
都没说,撂下他回到了座位上。
只有她和老克拉一起跳舞时,周围是安静的,连屠户这种人都会认真地看着,
好像要从老克拉那儿学点东西。老克拉是华尔兹高手,在溜光的地板上转起来,他
可以带着黑牡丹绕舞池转四十个大圈,一般人都转晕了,他们还像没事人一样。而
顾大宏的最高纪录是转了三十一圈,他倒还好,舞伴差点昏过去了。
由于顾大宏和老克拉的存在,美乐官成了当时的顶级舞厅,凡是跳舞的人都会
来观摩。渐渐地人们也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顾大宏人品比较好,又很有号召力,
虽然有时也像个没吃饱饭的傻瓜一样,但他至少比老克拉强:另一派认为,客观事
实摆在那里,没有人可以因为人品好就拿世界冠军,老克拉才是当之无愧的舞王。
反正这两个家伙谁也没走,就在靳家花园耗上了。
秋天时外宾招待所举办了一场特殊的舞会,有一个外国妇女代表团来戴城参观
旅游,为了展现一下文化开放的成果,官方安排在那个隐秘的舞厅里举办一场内部
舞会,戴城的几个舞界名流都被请了去,其中自然少不了我爸爸。
毫无疑问,这是一项巨大的荣誉,不过也挺恶心的,有点像旧社会的舞女,顾
大宏是客串舞男。既然有一技之长,国家征招,责无旁贷。他打扮齐全,坐上了专
程来接他的面包车——车上还有七八个同行,绝尘而去。这下子名震蔷薇街,只差
载入外交史了。
在车上他看见了老克拉。此时我爸爸的身份是比舞大赛的亚军,深受重视,而
老克拉只是一个不太像样的陪衬,群众演员而已。老克拉把脑袋靠在车窗上,一直
望着外面,没抬头看我爸爸一眼。
那晚上,我爸爸回家时脸色铁青,我什么都不敢问。后来勉子告诉我,这次老
顾丢人了,他在跳华尔兹的时候竟然被老克拉从背后撞了,他觉察得太迟,只来得
及保护了外国舞伴,自己用身体硬扛了一下,由于地板太滑,他被撞得单膝跪地,
好像是要向外国女宾求婚。就这一下,我爸爸刚得来的荣誉全部归零。
勉子说:“老克拉故意的,场子那么空,稍微注意点肯定不会撞。”方屠户撸
袖子说:“老顾,我叫两个徒弟去收拾老克拉一顿。”我爸爸淡然说:“他是不小
心撞的。舞场上的事情,怎么能到街上去解决?”方屠户说:“我刚跟大聪学了一
句成语,叫唾面自干,你就是。”
事情很快传了出来,有人安慰我爸爸,也有妒嫉他的,认为他活该,平时太威
风了。
那以后,顾大宏还去靳家花园跳舞,这本来就是他的固定场子,但只要老克拉
出现在舞池中,他就不会下场跳舞。这是一种尊严,谢绝与垃圾为伍,但别人以为
他怕了老克拉,靳家花园的木地板同样很滑,撞一下不免就会摔出去。
跳舞就是这样的,舞场就是人生,你可以和垃圾活在同一个世界,但不要和他
们一起跳舞。这句话是我爸爸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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