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开年春天,顾大宏去上海探望小妍。那几年他有钱,供得起她吃喝玩乐,大学
伙食好,又沾了上海的洋气,她迅速发育成了一个身材婀娜、肩宽臀肥的健壮女子,
该有的地方都有了。他们在上海玩得很开心,去了著名的舞厅百乐门,又去了和平
饭店,参观了著名的玻璃地板和弹簧地板。有一些头发银白的老家伙在跳舞,那才
是真正的“老克勒”,而非戴城的“老克拉”。我爸爸说:“张师傅要是活着,现
在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老克勒。”
正说着,有人向他们举手招呼,冲过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半老克勒,雪白的衬衫,
三七分头,脖子里挂着很粗的金项链,像俄国人一样抱住顾大宏说:“阿宏,我是
保生啊!”顾大宏用力推开他,端详着他的脸说:“什么?你是保生,你真的是保
生!”好像电视剧一样又拥抱了他。
他叫孙保生,顾大宏的大师兄,张道轩师傅的门生。他的登场改变了顾大宏的
命运轨迹。
张师傅要是还活着,断断不会承认孙保生是他徒弟,此人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跟
着张师傅学摄影,结果什么都没学会,倒是把张师傅的一身舞技全部窃取到手,又
到处学艺,跳得比张师傅还好。禁舞以后,他没一份正经工作,又不爱伺候人,就
离开了张师傅,在外谋生。他做走私生意,从上海往戴城贩东西,据说有那么几年,
戴城糕团店的必备原料糖精,大部分都是由他手里过去的。此入神通广大,公安局
市政府路路通,连警察都帮着他贩私。不料七十年代在上海滩翻了船,因为两听糖
精而落网,毕竟上海的水太深,玩不转了,结结实实吃了八年的官司。我爸爸遇到
他那次,他已释放出来好几年,没结婚也没工作,不想再回戴城,就在上海玩着。
看他的打扮,以及他在舞厅里混迹的腔调,顾大宏就知道他又挣到了钱,而且
不太会是合法的生意,也没再问下去。孙保生出手阔绰,先掏了五十块钱给小妍做
见面礼,又赞她美貌,邀她跳了个华尔兹。小妍说:“孙伯伯,你跳得比我爸爸好!”
孙保生很高兴,说:“等会儿带你去吃西餐。”
第二曲开始,她屁股还没坐下来,又走过来一个老克勒,风度翩翩请她跳舞,
这下子有点受宠若惊了。结果,那一天花几十块钱买了门票,我爸爸一直在和孙保
生聊家常,小妍倒是成了舞厅里的红人。
孙保生对戴城的情况已经不太了解,当他得知我爸爸是个体户,自己拥有了照
相馆,而且经常出入于舞厅,不禁很激动,也想回去看看。出了舞厅,他果然带二
顾去吃西餐,喝啤酒,又看了场电影,全都由他付账。最后叫了一辆出租车,预付
了车钱让他们回学校。小妍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人,隔着车窗对他说:“孙伯伯,我
们等你回戴城。”
两个月以后,刚放暑假不久,孙保生出现在了苏华照相馆门口。
他搞得很热闹,拎了两个大箱子,雇了一辆人力三轮车,从火车站斜穿市区来
到蔷薇街。这得是多有钱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情啊,骑三轮的都累趴了,到站头一
件事就是冲到水井旁边,吊了一桶水就喝,喝剩下的全都浇在了自己头上,再不降
温他就要休克了。当孙保生掏出十块钱人民币作为酬劳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来了个
真正的冤大头。
小妍放假回来,我和她正在照相馆里说话,猛见孙保生到来,她雀跃着跑出去
迎接。孙保生像归国华侨一样对着看热闹的乡亲们挥了挥手,说:“我孙保生又回
来了,回来看看大家。”这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后来一听是上海
来的,在我们的戴城,每个人都有几个上海亲戚,大家也就无趣地散了。
孙保生见到我,十分客气,先摸了摸我的头说:“小弟,叫什么名字?”
我说:“顾小山。”
“脖子怎么回事?”
“天生的歪脖子。”
孙保生说:“小弟,不要自卑,以前我坐牢,有个难友也是歪脖子,后来放出
来,他偷渡到香港就治好了。”我心想这简直是废话,我能偷渡去哪儿?那时我正
处于青春期的叛逆和自闭,很礼貌地躲开了他的鼓励,一个人躲到柜台后面去生闷
气,细想想,不禁又对香港很神往。
过后,孙保生住在了宾馆里,每天雇着三轮车四处兜风,有时还捎上我爸爸或
是我姐姐,依次参观了他的故居,拜会了几个老朋友,逛了逛园林和寺庙,给张师
傅上坟,去老字号的饭馆吃饭。盛夏季节,乱糟糟的城市也变得安静起来,道路空
旷,阳光杀气腾腾但受阻于高大的行道树,孙保生像一只华丽的昆虫嗡地飞到东边,
嗡地飞到西边。很快他就玩腻了,他要去舞厅跳舞。
我爸爸把他带到了靳家花园,那天很热,人不多,几个落地风扇向着舞池里猛
吹,老克拉正在和黑牡丹跳舞。孙保生认得老克拉,不动声色地坐下来,寻觅着中
意的舞伴,没什么看得上限的。一曲终了,老克拉和黑牡丹坐定,孙保生站了起来。
我爸爸预感到事情不妙,拉了一下孙保生的袖子,没拉住,他径直向着黑牡丹走去。
结果吃了个皮蛋。
舞界皇后黑牡丹,皮蛋专营店,她高傲、冷漠、势利、神秘,那会儿都已经快
变成慈禧太后了,她根本没把孙保生放在眼里,尽管后者穿着打扮很洋气,讲一口
上海话,但这些在她眼里仍只算个屁。她见得多了。
孙保生一笑了之,回到座位上,把口袋里的墨镜戴上。整个过程中他没看老克
拉一眼,老克拉倒有点不自在了,稍微挪了挪屁股,凑到黑牡丹耳朵边上说了些什
么。黑牡丹一笑,看了看孙保生,不过他的眼色已经被墨镜挡住了。
夜里吃饭,勉子也来凑热闹了。孙保生不像我爸爸一样爱面子,把事情讲了出
来。小妍说:“那个家伙绰号叫老克拉。”
孙保生大笑:“什么老克拉,这个人我知道,五十年代也在舞厅跳跳舞的,他
的绰号叫‘小跳蚤’。有一次跳舞他把阿拉师傅撞了一下,阿拉师傅当场训斥他:
小瘪三,跳舞撞人,换地方白相去。跳舞,本来是玩玩的,玩也要玩得有腔调,只
有垃圾瘪三才以撞人为乐趣。”
小妍撺掇道:“孙伯伯,只有你能杀杀老克拉的威风了。”孙保生说:“我才
不去跟他别苗头呢,很跌价。”勉子就凑过来,把顾大宏在外宾招待所挨撞的事说
了一遍。孙保生听了有点生气,说:“我本来打算后天走,看来要多待几天了。”
趁着我爸爸不在,小妍主动请缨,要求做孙保生的舞伴。孙保生摇头说:“你
比黑牡丹差很多,恐怕还是镇不住他们。”小妍说:“那怎么办,难道真的去歌舞
团给他找个同等级别的舞伴?”孙保生说:“你让我想想。”
第二天孙保生来到照相馆,手里拿着一盒磁带,对小妍说:“小妹,我教你跳
舞。”
小妍说:“我都会的嘛。”
孙保生说:“我教你跳狐步。就看你悟性了,三天之内必须学会。”
小妍说:“为什么要学狐步?没人会跳狐步的。”
孙保生说:“就因为没人会跳嘛。”也不多解释,上午在家里教,下午去了外
宾招待所,让勉子帮忙开了舞厅的门。勉子看到孙保生跳舞,佩服到五体投地。我
姐姐真是个跳舞坯子,其天赋绝不比我爸爸差,这样学了两天,孙保生说:“可以
了。”
小妍说:“我还想再练练。”
孙保生说:“以后自己练吧,目前这个样子可以去舞厅了,反正别人也不会跳。”
接着,小妍让我跑了一趟工艺品商场,去那儿找卖毛笔的关文梨。任务很简单,
告诉关文梨,明天晚上把老克拉和黑牡丹叫到靳家花园。关文梨笑了,问我:“你
们想干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要别苗头吧。不过你可先别告诉老克拉。”
关文梨说:“那倒好玩的,我也要来看看。”
我说:“少不了你,我姐姐让你也一定去,我们孙伯伯要请你跳舞的,你可不
能给他吃皮蛋。”
关文梨说:“那你爸爸呢?”
我说:“他?他在下面看热闹。”
关文梨说:“你既然托我办事,那也要有交换条件的。”
“什么条件?”
“明天晚上,让顾大宏请我跳舞。”
其实我对关文梨没有恶感。我看出她想和我爸爸重归于好,自从老克拉带了黑
牡丹以后,关文梨就变成了一个局外人,这很没劲,换了谁都会不高兴。我觉得他
们这帮成年人之间的感情,也像小孩过家家一样。人一旦踏进舞场,事情就会变得
很虚幻。
我悄悄地把关文梨的意思告诉了爸爸,他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好像屁股被
夹住了。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管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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