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星期六的傍晚下了一场雨,很凉快,孙保生坐着三轮车又来了,后面还跟着一
辆空三轮。小妍已经打扮齐全,穿上了勉子送给她的蓝裙子。孙保生是一件米白色
的府绸衬衫,长袖的,下面配亚麻裤子白皮鞋,又把金项链挂上,这副模样在舞厅
里足以鹤立鸡群了。他们坐一辆三轮,勉子和我爸爸坐另一辆三轮。我也很想看热
闹,倒霉的是他们不让我去,只能留在店里了。
路上,小妍问孙保生:“我们是不是该晚一点去,等老克拉他们先到?”
孙保生说:“跳舞,玩玩而已,输赢心不要那么重。我们先到,他们看见我们
在,就不好意思掉头走掉。我们要是后到,人家说不定找个理由就溜了呢?”
小妍说:“孙伯伯,你鬼得很。”
到了靳家花园,里面人头济济,勉子拿了磁带去找管音响的,吩咐停当。孙保
生把响指打得噼啪响,先要了一杯茶,又站起来请我姐姐跳了个不太长的华尔兹,
活动一下筋骨。他立刻成为全场焦点。不多一会儿,老克拉带着黑牡丹和关文梨也
来了,看到他们在,老克拉没表现出异常,带着黑牡丹和关文梨分别跳了一支舞。
随后,音乐为之一变,人们都愣了一下,孙保生带着小妍又上场了。
狐步舞花哨而轻快,虽然小妍并未掌握太多的技巧,但那种步伐足以让人着迷。
这是普通舞厅里根本见不到的高档货,只跳了一个羽步,舞池里的人就都撤了下来,
眼巴巴看着他们表演,场子空了,他们跳得更好看。在跳犹豫步的时候小妍出了点
错,踩了他一脚,孙保生很老练地带着她混了过去,接下来一个波浪步,镇了全场。
一伙入围着我爸爸问:“这是啥舞?”
“福克斯,”我爸爸说,“狐步舞。”
“教教我们。”
“我也不会跳。”顾大宏遗憾地说,“学会了也没用,一般舞厅要是这么跳舞,
来来回回变线,能把人都撞死。再说了,腿短的人跳这个舞,两个搂在一起就像一
只爬来爬去的大蜘蛛,有什么好看的?”
这一曲只有两分钟,久了怕小妍露馅,跳的也是初级舞步,见好就收,靳家花
园第一次响起掌声。老克拉脸色很不好看,似乎想要离座而去,但黑牡丹不想走,
她看了孙保生好几眼。
接下来一支华尔兹,老克拉带着黑牡丹上场。隔着舞池,顾大宏望到对面的关
文梨。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时隔多年终于向她伸出手。
孙保生坐着没动,他喝了口茶,和身边的小妍聊了几句。他一直坐在最显眼的
位置上,老克拉带着黑牡丹一次次地掠过他眼前,孙保生就在吹着杯子里的茶叶,
顺便掏出手绢,把白皮鞋上的鞋印擦干净。这太过分,拿手绢擦鞋。擦完了,他把
手绢交给伺候在一边的勉子。
关文梨问顾大宏:“你们今天晚上到底想干什么?”
顾大宏一边转圈一边说:“我也不知道啊,我都不知道小妍学会跳狐步了。”
“那个男的是谁啊?”
“我的大师兄啊,从上海回来探亲的。”
“我看你们今天晚上是要把老克拉比下去吧?”
“跳跳舞而已,比下去也没什么嘛。”
等到这一曲终了,孙保生带着小妍又上去了,一支慢四,跳得内涵无限。这得
说是我姐姐的功劳,她比黑牡丹年轻而美丽,身材妖娆,皮肤雪白,相比之下黑牡
丹确实有点搓板,而且她并不年轻。
老克拉没动,他也喝茶。
这支舞跳完之后又是华尔兹,老克拉带着黑牡丹再次上场。孙保生喝茶。人们
看出来了,孙保生不敢和老克拉拼华尔兹,原因很简单,我姐姐并不擅长跳这个,
她转不动,会晕。不料孙保生把茶杯交给了勉子,穿过舞池,走向关文梨。
“关小姐,赏个脸。”
尽管事先已有暗约,关文梨仍受宠若惊。她很快就体会到了被天外高手带着转
的感觉,晕眩与酥麻内外夹击,飘摇与失重上下齐攻,无可言表的快感笼罩全身。
在旁观者看来,则是一对精灵装上了马达,精确而翩跹地沿着舞池边缘嗖嗖转过去。
与之相比,同样在舞池里旋转的老克拉和黑牡丹只不过是两头缓慢而绵软的水母罢
了。忽然之间,孙保生减速,变线,将老克拉逼进了角落里,当精灵即将和水母相
撞的一瞬间,人们哄的一声,以为要出洋相了,老克拉像受惊的章鱼一样收缩起身
体,舞步散乱,孙保生却忽然加速,翩翩地掠过他的身边,转到很远处去了。一波
未平,孙保生忽然又来了一手,带着关文梨直冲向黑牡丹,老克拉为了保护舞伴不
惜将身体拧转过来,试图挡住失控的关文梨,但孙保生有力地把持住了局面,他把
三步换作了两步,轻巧地偏移出半尺,以一衣带水的距离划过了黑牡丹的肩膀。
勉子打了个唿哨,被我爸爸制止了。
曲毕,老克拉铁青着脸回到了座位上,孙保生意犹未尽,又带着关文梨跳了一
支慢四,时不时和她交谈几句,看关文梨的脸色反正已经是彻底被征服了,别说赏
脸,赏什么都乐意。接下来是一曲探戈。人们都知道,探戈在靳家花园仅仅只有顾
大宏一个人会跳,他找不到舞伴,也从来不教,每次舞会中仅有的一曲探戈都是以
空场而告终,但是今天孙保生来了,他跳女,顾大宏跳男,两个人大大地表演了一
通。小妍心想,这家伙也太厉害了,女步都会跳!
孙保生连跳四曲,回到座位上。小妍很夸张地说:“哇,孙伯伯,你身上一滴
汗都没有,厉害!怎么练出来的?”孙保生说:“这是天分,我夏天不出汗的。一
般的男人早就臭汗淋漓啦,苏东坡说过,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小妍说:“佩
服,佩服。”
他们赢得很彻底,老克拉是绝不会再上场了。他本来应该走掉,但黑牡丹还坐
着,那是在等孙保生。最后一支华尔兹,孙保生果然留给了皮蛋皇后,所有人都明
白,如果她再给他吃皮蛋,那只能说是在羞辱自己。他走过去,她笑了笑站起来,
当他们踏入舞池的时候,老克拉离座而去。
那是最精彩的,如果有人为靳家花园修史,这支舞可以载人史册。全场只有他
们,其他人都站着看,黑牡丹同样经历了晕眩与酥麻,飘摇与失重,是不是被征服
了没有人知道。那一曲是孙保生串通了音响师特选的,简直像交响乐那么长,沿着
舞池,他拉开架式,一丝不苟地转了足足五十五个大圈,其速率超过了正常人所能
承受的。黑牡丹有点招架不住,在孙保生一脸严肃中微微透出得意和邪恶,他的舞
步愈发失控。我爸爸看出端倪,暗暗摇头。忽然听见一声惊叫,一只皮鞋飞了出来,
舞曲戛然而止,黑牡丹光着一只脚站在舞池中央,头发乱了,很长的珍珠项链甩到
了后背。过了两秒钟,她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孙保生很绅士,抱着胳膊淡淡地说
:“抱歉抱歉,我去帮你把鞋子捡回来。”
老克拉和黑牡丹再也没有来过靳家花园。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