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奇看到那几个人匆匆往这边跑来,他感觉不对:“怎么搬来个花瓶?”
身边没人敢吭声。
他们找来一个年轻女子上阵应急,该女子除了称得上花瓶,也还有些特点:身
材高挑苗条,留长发,穿西装套裙,收拾得整齐洁净;举手投足气质不错,表情平
静,不卑不亢。她的身份是金城开发公司总经理助理,大名叫作郑涵。
孟奇问:“她能管事吗?”
该助理其实管不了事。金城开发公司是民营企业,老板叫安再厚,安老板一个
人说了算。郑涵是安再厚手下三个助理之一,三个助理都是挂个名而已,只听安老
板差遣,并不掌握实权。为什么他们把这位郑涵带来,因为仅从名片上看,此刻该
公司数她最大,其他的阿猫阿狗与安再厚距离更远,派不上用场。
陈胜利个别汇报情况。陈胜利是副区长,奉代区长孟奇之命率队前去金城公司
找人,他搬来个花瓶,需要略加说明。他向孟奇报告说:“这个郑助理跟安老板比
较靠近。”
孟奇问:“有多近?”
陈胜利讲得白:“贴身。”
“让她过来。”
郑涵被带到孟奇面前,该助理见官并不紧张,落落大方。
孟奇问:“你们老板昨晚在哪里睡?”
她反问:“领导什么意思?”
“我问你呢。”
她很平静:“我不知道。”
这时现场哄地一片喧哗,传出一阵骚动,周边黑压压一大堆人的脑袋应声上仰,
全都朝向半空,看着水塔塔顶。有一个汉子坐在那上边,光着头,穿件夹克,胸前
挂张纸牌,身边没有任何防护。这个光头汉子及其纸牌是现场焦点,此刻聚在这里
的所有人,包括在消防车、急救车边跑来跑去有如打仗的警察们都因他而来。人群
中突然爆起的喧哗与骚动,是因为光头汉子在塔顶换了个坐姿,动作幅度略大,下
边围观者以为他受不了,要跳塔了,一时气氛异常紧张。
孟奇问:“郑助理看到上边那个人没有?”
郑涵说:“我不认识他。”
“如果他掉下来摔死了,我要追究你知情不报。”
“领导不必吓唬,那跟我没关系。”她回答。
郑涵很沉着,她知道中国刑法里并没有知情不报罪,就算领导把这条罪名加进
去了,那也够不着她,因为她不是老板,她也不知道安老板在哪里。
“假话。”
“领导说话要有依据。”
“依据在这里。”孟奇举起右手指指自己的眼睛,“我一眼看穿。”
郑涵不吭声。孟奇命信访局局长把她带到一旁,让她去回忆安老板昨晚在哪里
睡觉。如能及时回忆起来,天大的事情与她无关。如果有意隐瞒导致严重后果,必
痛加追究。
孟奇把郑涵丢下,与陈胜利和公安分局局长等人商量应急办法。那时起了风,
地面上冷,水塔上一定更冷,塔顶上的汉子虽身强力壮,穿有厚衣服,寒风中却难
支撑太久,他的光头在风中晃动,远远看去格外醒目,寒意凛凛。
这个众目睽睽中的水塔位于区政府院内小广场一角,此刻除了水塔上的汉子,
区政府大门外还聚集着百十号上访人员,他们是一拨的,身份都是农民工。当天上
午他们到区政府集体上访,声称被公司老板安再厚拖欠工资,无钱回家过年,请求
政府主持公道。区信访局人员与上访农民工代表会谈之际,光头汉子从大门潜入,
跑到小广场一角自来水塔边,攀越铁架爬到水塔顶端,坐在水塔顶沿不下来。爬塔
者脖上厚纸牌写有“讨薪”字样,声称不给钱就从水塔顶跳下去,情绪非常冲动。
当天上午孟奇在区政府会议室开会,接到农民工爬水塔告急后,他把会议停了,
带着管信访的副区长陈胜利等人赶到现场。他们到达时,小广场上人头晃动,已经
集中了大批人员,有应急工作队伍,也有围观者。这些人于孟奇几乎都是陌生人,
因为孟奇两星期前才从省城下派本区任职,目前为代区长,要等一个多月后区人大
召开时才能选为区长。这个时间点很敏感,不能出事,特别不能出大事,只不巧年
关临近总是事多,眼睁睁就看见水塔顶爬上个人。孟奇在现场得知塔顶光头汉子绰
号“大北杠”,河北人,三十多岁,未婚,脾气很躁,在江滨旧城改造工地当粗工,
干了一年苦力,被欠工资近万,讨要多次无果,曾放话要拿砖头拍死老板安再厚。
以此人性情,敢爬上去就敢跳下来,那就要出人命,事情大了。所谓“解铃还要系
铃人”,欠民工血汗工钱,逼人家上访爬塔,事主是金城开发公司老总安再厚,但
是事发之际却找不到他来解铃。安再厚手机关机,办公室电话没人接。打通家里电
话,安再厚的老婆只知道丈夫昨晚没在家住,说是有事。他干什么事去了?此刻在
哪里?安妻茫然不知。
孟奇问:“难道跑路了?”
目前无以确定。
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安再厚掌管着一家相当规模的企业,即使他本人
玩失踪搞隐身,也不可能让家人和公司瞬间蒸发。孟奇命陈胜利立刻前往金城公司,
找个管事的过来,老大不在叫老二,老二不在叫老三,务必要有个人前来配合处理
事态。
却不料陈胜利搬来个不顶用的花瓶。
此刻人命关天,一旦光头汉子跳塔,或者不慎掉下来,必死无疑。一旦死人,
聚集在区政府门外的百余上访农民工可能情绪失控,酿出更大事端。孟奇让区公安
分局局长赶紧安排警察在水塔下拉网铺垫,以防最坏可能。这时信访局局长忽然跑
了过来。
“区长!那女的请求您单独接见。”他报告。
“她想起什么了?”孟奇问。
局长答不出来,因为人家没跟他说。孟奇让信访局局长把郑涵领到急救车边,
就在那里接见。这位助理果然想起一些情况了,该情况比较敏感,需要向领导单独
报告。
“安老板在市公安局拘留所。”她说,“昨天半夜进去,现在还在那里。”
孟奇查问:“是什么事?”
她不吭声。
孟奇不再追问。此刻的关键问题是安再厚在哪里,下落有了,原因不难了解。
孟奇把公安分局局长叫过来,让他速与市局核实情况。如果安再厚真在市局手
上,无论犯的是什么事,请求上级给予支持,哪怕把人先押到现场露一下面也好。
分局局长一听安再厚不是跑路了,居然是在自己警察手里,一时挺郁闷。其实这种
情况也非异常,市公安局是分局的上级单位,市局职能部门直接办的案子,有的无
须分局介入。
几分钟后消息得到证实:昨晚市公安局治安科组织一次突击整治行动,安再厚
在行动中落网,关进拘留所,目前尚未处置。安再厚被拘事出意外,却与农民工讨
薪直接有关:这批农民工曾屡次与安交涉,要求发放拖欠工资,安一拖再拖,最后
答应三天后解决。今天恰是第三天,农民工代表再找安老板,请求其兑现承诺,却
发现老板找不到了。农民工们误以为老板赖账跑路,一急之下集体上访,求告于政
府。
分局局长迅速把情况报告孟奇。
“市局领导已经批准,人正在送过来。”他说。
十几分钟后一辆警车开到现场,安再厚被警察带到孟奇面前。安再厚穿皮衣,
脚上一双皮鞋,头发理得很短,表现张扬,被推下警车时并不慌张,似乎还挺享受,
居然当众举起双手,示意大家看他戴的手铐。
孟奇吩咐警察打开安再厚的手铐,问他:“认识我吗?”
“刚听说是新来的区长。”安再厚回答。
“拘留所好玩吗?”
他笑笑:“老样子。以前玩过。”
孟奇指着水塔顶问:“认识他吗?”
安再厚点头:“这个人疯,说要拿砖头拍死我。”
“怎么办?你去把他弄下来?”
安再厚问:“谁把我弄下来?”
“什么意思?”
安再厚说,此刻大家眼睛里是“大北杠”爬在水塔顶上,他站在水塔下边。其
实他比谁都冤枉,已经让一条绳子吊在塔顶晃荡,眼看变成吊死鬼了。他宁愿蹲拘
留所,不愿给放出来。现在把他弄到这里也没用,只有那句老话:要钱没有,要命
一条。
“赖人工钱还有理?”孟奇问。
“因为不怪我。”
“难道怪我?”
“区长说得对。”
安再厚居然理直气壮。他承认拖欠农民工工资,加起来数额近百万。不是他故
意拖欠,是因为他自己被拖欠的款项远超此数。谁拖欠他?区政府是第一大欠债户。
几年前他的公司中标建设区医院门诊大楼,区财政没钱,让他垫资建设,现在大楼
已经启用,工程款却没有结清。屡屡请求区政府还钱,至今无果。
“那是我欠你吗?”孟奇问。
“现在你是区长,我不找你找谁?”
“道理咱们慢慢说,现在先把人弄下来。”
“区长让我怎么弄?”
那时消防官兵已经在水塔下方拉开一张救护网,四周铺有防护垫。这些救护措
施不过是聊胜于无,如果人家执意往下跳,哪怕看准了网和垫子,依然很可能落到
一旁水泥地面摔个粉身碎骨。场上最可能派上用场的救援设施是一辆云梯车,该云
梯伸展开来有三十几米,云梯前端有一个护栏小平台,可以把救护人员送到水塔顶
端下方。但是消防队员不能贸然行事,水塔上那个人情绪极不稳定,如果他拒不合
作,云梯伸过去并不能把他弄下来,反而可能刺激他铤而走险。
孟奇说:“安老板上去劝劝他。”
“我没那本事。”
上云梯不比爬楼梯,不能要求非专业人士冒险。现场消防队员很专业,可堪重
用,孟奇却盯住安再厚不放,要求安再厚亲自出马。旁人听来以为随口说说而已,
其实不然,他来真的,硬把安再厚往云梯上赶。
“你在下边欠他工钱,去上边还他。这样公道。”孟奇说。
安再厚反驳:“我的公道找谁要?”
“找我。我给你。”
安再厚刚给摘掉手铐,却明摆着没把孟代区长当回事。孟奇并不因此发火,他
跟安再厚谈话声调平缓,不慌不忙,但是句句紧逼。他警告说,“大北杠”要是掉
下来摔死了,至少可以拿两条追究安再厚:一是拖欠工资引发事件;二是见死不救,
没有积极配合政府妥善处理事态。恶性事件最后一定要有人兜底,安再厚难逃法律
制裁。
“我哪里见死不救?”安再厚不服。
“那就上云梯。”
“要是我摔死呢?”
“你摔死我兜底。”孟奇毫不含糊。
郑涵在一旁不紧不慢插了句嘴:“我们老板恐高,区长不能逼人太甚。”
孟奇声称恐高不是问题,可以治,只要一根绳子。他会命人用绳子把安再厚绑
在护栏上,拘留所的手铐也能派上用场,还可以加派消防队员护送。
安再厚气恼:“区长今天非要我死吗?”
“我要一个公道。”
安再厚往地上一坐:“真公道假公道随便。我不上去。”
孟奇说:“人命关天,现在由不得你。”
孟奇吩咐陈胜利用一只手提喇叭向水塔顶喊话,劝说“大北杠”冷静,告诉他
代区长孟奇与公司老板安再厚都到了现场,安再厚保证足额发还所欠工资,一分钱
不会少。为了表示说话算数,安老板会亲自登云梯上去劝说。
陈胜利喊话,连喊数遍。
孟奇问围在身旁的区干部:“谁带钱了?”
区信访局局长准备有若干应急现款,不多,只有几千元。
孟奇说:“有多少算多少,借安老板用?”
安再厚再次拒绝:“几千块钱不顶事。区长把工程欠款还给我,一切问题我解
决。”
“先去把人弄下来。”
安再厚不吭气。
“不讲道理?”孟奇问,“非要我替你擦屁股?”
安再厚还是不吭气,孟奇随即招手把公安分局局长叫过来。孟奇说,安再厚拒
绝配合,事情不能再拖,他决定代替安老板,亲自上云梯劝说“大北杠”下塔。等
他上去之后,警察可以把安再厚送回拘留所,建议办案部门依法严厉处罚,狠狠办
他。
郑涵在一旁冷不丁插嘴:“区长不怕逼出人命?”
孟奇问:“看我像是说着玩的吗?”
陈胜利一把将安再厚从地上拖起来:“你还等什么!”
安再厚叫唤:“真是要我死啊!”
孟奇喝道:“快上!趁着人还没掉下来。”
安再厚终于被逼上云梯,由消防队员护送,抓着一沓钞票升上了半空。
这一招居然奏效,半小时后,“大北杠”被接下水塔,安然无恙。
孟奇看似随和,其实强硬,他强迫安再厚上云梯,似有逼人太甚之嫌,却是当
时最有效的措施。老板向农民工服输,拿着钱上来发还欠款,“大北杠”比较容易
接受。这个时候老板比区长管用,农民工认识老板,未必认识区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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