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也就半个月不到，安再厚给孟奇打来电话，说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请领导放
心。
孟奇问：“怎么办的？”
“领导别管了，我会处理。”安再厚说，“我对领导有个小请求。”
安再厚的请求其实不小：他希望得到回报，过几天找个机会，他想跟相关省领
导合一张影，把那张照片放大了挂在公司里。
孟奇问：“这是为什么？”
“就当门神用吧，赶鬼驱邪。”
“闹鬼这种事领导管不了，不如去找一个道士。”孟奇说。
安再厚解释说道士不管用，还是需要领导。林东华王八蛋仗着有靠山，牛逼烘
烘，安再厚得找一位大领导以示抗衡。
“念念不忘林东华？我听了不像。”
安再厚承认除了林东华也还有郑涵。他四处打听郑涵下落，并不是念念不忘，
是牙根发痒，恨不得把该小婊子从林东华手里抓回来，洗一洗煮了吃掉。
“好大胃口，嘴巴里长了几颗钢牙？”
安再厚叹气：“领导不能让我嘴巴上痛快一下？”
孟奇说：“记住我警告过你。”
安再厚请孟奇放心，他保证不会乱来，不会为一个小婊子去坐牢吃枪子儿。他
想得开，小婊子满世界都有，郑涵身上的东西他用过了，送给林东华接着去用。对
他来说赚钱最重要，他考虑在公司安一尊门神驱鬼辟邪，吓唬不了林东华，至少也
能抵挡工商税务找茬儿。搞企业说到底是做生意，付出总是想得到回报，帮黄秘书
长办了这么一件事，要一张照片做回报，不算过分吧？
孟奇追问：“谁跟你说了什么黄秘书长？”
安再厚笑：“这还要谁说？我不搞清楚能行吗？”
安再厚表面大大咧咧，人却精明，显然他了然来龙去脉，知道孟奇交办的事情
从何而起，知道黄从文是什么人，黄的父母在哪里，也知道黄从文过年过节要回家
探望父母，因此打起自己的算盘。他表示拿领导去当门神只是开玩笑，不过有的人
确实只可以拿去挂在门面上，有的人却不一样，可以放在心里，例如孟区长。
盂奇问：“我该相信吗？”
“孟区长不必相信，帮忙就成。”
安老板需要一点回报，理由不难理解，能否做到却不是孟奇可以决定的。孟奇
没有贸然答应，只说看情况吧。
国庆节长假的第四天，孟奇从省城回到区政府值班，安再厚突然给他打来一个
电话，报称黄从文秘书长回来度假，住在父母那里。
孟奇问：“你怎么知道？”
“我盯着呢。”
安再厚希望利用这次机会见面，他身份太低，够不着黄从文，只能请孟奇帮助。
孟奇当即拒绝：“领导回来探亲，不好打扰他。”
安再厚说：“也许他愿意呢？求区长试—试。”
孟奇不松口，一来黄从文返乡不声不响，下属贸然打扰并不合适；二来孟奇不
能容土老板随意操纵自己。安再厚却一再坚持，锲而不舍，在电话里强调这件事对
他很重要。他抱怨说，只要求他付出，不给点回报不公道，可以指派他办事情，需
要时也应该帮他一把，否则太不够意思。孟区长忘了他做过什么吗？已经不需要他
了吗？
这句话把孟奇惹恼了。
“你是谁啊？”他问。
“又不认识了！”
孟奇把电话挂断。
安再厚紧接着给孟奇连挂两次电话，孟奇不予理睬，任电话铃响，始终不接。
待安再厚死心，电话铃归为安静之后，孟奇才抬起手，拿起了话筒。但是他没有马
上打电话，右手举着话筒，眼睛看着按键，好一阵一动不动。这个电话于他相当困
难。
最后他还是打了，直挂黄从文手机。
黄从文果然回到家乡，电话里一听是孟奇，他很高兴。
“父母官啊，有什么交代？”他问。
孟奇请求领导对本区工作予以关心，想请领导抽时间看几个家乡项目，检查指
导。
黄从文问：“准备让我看些什么？”
孟奇报了几个项目，其中包括旧城改造工地。
“是安再厚那个项目？”黄从文问。
“是他。”
黄从文说：“这个安老板还能办事。”
黄从文爽快答应孟奇，要求不惊动其他领导，由孟奇陪他走走就可以。
孟奇命区政府办主任紧急安排，通知各相关单位做好准备，该“相关单位”自
然也包括安再厚。安再厚突然接到通知，喜出望外，马上给孟奇挂电话表示感谢。
“土老板不知轻重冒犯了，孟区长大人大量，别放在心上。”他道歉。
孟奇不吭声。
“我知道孟区长总归不认识我。”
孟奇说：“孟区长好像不认识自己了。”
当天下午孟奇陪着黄从文视察了三小时，于四点半钟左右到达旧城改造工地。
时逢太阳西下，光线正好，非常柔和，适宜照相。安再厚守在工地上，陪着黄从文
和孟奇参观，他请的两个摄影师赶前追后，不停地拍照。黄从文兴致很高，在工地
上东看西看，左问右问，了解得很详细，却绝口不提曾经让安再厚处理过的那件事
情。
安再厚请黄从文到工棚喝茶，黄从文欣然应允。该工棚早有准备，烧水沏茶用
具一应俱全。安再厚亲自沏茶，黄从文只喝一口就有感觉，表扬道：“安老板懂茶。”
安再厚连称不过是自家土茶，见笑了。喝茶期间安再厚起身跑到外头去，好一
会儿才跑回来，孟奇批评道：“跑什么？好好向领导介绍情况。”
安再厚说：“行行，都安排妥当了。”
黄从文问：“你安排什么？”
安再厚说是按照孟区长吩咐，给领导安排一点土茶，领导表扬他的茶，他很高
兴。茶叶已经放进秘书长轿车的后备厢了。
黄从文表示推辞：“那不行。”
安再厚称自己很抱歉，一心要给领导增加一点负担。他很为自己老家产的茶叶
打抱不平，这些土茶比外头的高价茶好多了，只可惜没牌子，卖不出好价钱，眼下
特别需要请大领导品尝，扩大影响。这件事孟区长很重视，亲自做了交代。
孟奇声明：“这是安再厚自作主张，我没交代。”
安再厚说：“孟区长不承认不要紧，我都担了。领导要是喝了不行，只管骂我，
不能骂孟区长。领导要是喝了高兴，那就表扬孟区长，不要表扬我。”
黄从文哈哈：“你们这么肝胆啊？”
安再厚表示只是他跟孟区长肝胆，孟区长始终不认识他，但是他甘愿。孟区长
这种好领导应当重用，黄秘书长多关照孟区长，家乡人民都会非常感激。
孟奇喝止：“安再厚，别多嘴。”
安再厚抗议：“大领导在这里，孟区长不能不让我说话。”
黄从文笑笑：“走吧。”
视察圆满结束。几天后黄从文视察工地的大幅照片挂进了金城开发公司的办公
楼里。照片里，孟奇和安再厚陪同在黄从文身边，三人的表情都很生动，黄从文满
面笑容，安再厚眉飞色舞，孟奇的笑容则显得勉强。
两个月后，孟奇被免去区长职务，调市政府任市长助理。这个安排出入意料，
既意味着机会，又带着变数。
黄从文亲自给孟奇打来电话，交代说：“目前只能先这样，我会继续关心。”
孟奇说：“感谢领导。”
孟奇当了半年市长助理，机会到了，一位副市长调动工作，孟奇被确定为接替
人选，经市人大常委会选举为副市长。孟奇早是水利厅领导后备人选，当区长几年
政绩不俗，市长助理又有就近之便，加上有分量的领导帮助说话，上升顺理成章。
孟奇给安再厚打电话，问起安再厚公司里的照片。安再厚报称照片还挂在老地
方，领导依旧笑容满面。请出领导当门神真是管用，驱鬼祛邪，保驾护航，这些日
子里生产安全，生意兴隆，感谢领导关照。
孟奇说：“那个照片我要，拿下来送给我吧。”
“为什么？”
“可以让你放在心里，不要再挂出去。”
“领导已经荣升了，怕什么？”
“要我派人去收吗？”
安再厚抗议：“一阔脸就变，这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安再厚请求孟奇安排时间听他汇报，有些事他必须说，现在是时候了。
“我不需要。”
孟奇称自己知道安再厚想告诉他什么，他早就一眼看穿，不需要再听，多此一
举。无论安再厚想说什么，先要记住面对的是个什么人。
“孟市长从来都不认识我，只认识自己吗？”安再厚问。
“说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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