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安再厚与林东华再次相争,为的是林东华的温泉谷项目。
林东华的温泉谷堪称大手笔,内容很丰富,绝不仅仅是盖澡堂供人洗澡那么寻
常。该温泉谷位于一处地质断层边缘,热水丰沛,具备建设大型温泉洗浴中心的条
件,如玩笑称“可供很多人洗澡”,而且周边环境更具可开发性,那里是丘陵缓坡
地带,山地林木茂密。林东华准备从开发温泉人手,进而利用周边缓坡,建设一个
大型综合休闲服务设施,包括一家五星级酒店、一个高档会所和一个高尔夫球场。
该球场将成为本省最大的高尔夫运动中心,吸引高端客户,主要是日本、韩国以及
港澳台的富人前来打球,再借周边交通、商贸环境改善,发展为顶极高尔夫俱乐部,
吸引全球顶尖富豪进入,举办国际高尔夫赛事。这样一个宏大设想需要强大财力支
撑,更需要关系与人脉。高尔夫球场建设属于严控范围,以相关条文衡量,项目几
乎没有获批可能,然而林东华却不担心审批问题,因为他有特殊途径,别人办不成
的事隋,他可以办成,他有本事在相关规定和实际操作中找到缝隙。目前该项目已
经以“运动休闲中心”为名,作为本市一个重点旅游休闲服务项目开建。
林东华在乡下修澡堂,安再厚在城里盖房子,两人似乎并不搭界,为什么还有
争执?原因比较特别:林东华的澡堂修得不是地方,淹了安再厚的鞋跟。
安再厚在成为土老板之前,当过建筑队包工头,起家于老家乡间。安再厚的老
家位于市郊东南山区一个小村,村民多姓安,村南两个小山头之外就是温泉谷,那
附近有安氏村民的一些水田和茶园。早年间村民们春耕犁地,收工时常把牛赶到山
谷下的水塘洗热水澡,那是当地最早的温泉开发。数十年前行政区调整,安氏村庄
划归区里,温泉谷则归属邻县,林东华在温泉谷修澡堂之初,所征土地主要在温泉
周边,属于人家那边的事情,与安氏村民无涉。后来项目扩展,矛盾忽然发生,安
氏村民高调反对林东华项目,原因是林东华新征山地中有一块本村飞地,飞地上有
安氏村民的祖坟。
事实上那几个所谓祖坟只是山间的几个老坟头,此前默默无闻,从不为人注意。
老坟头所在地确属本村飞地,坟里确实埋着安氏村民的先人,由于年代久远,埋的
是哪一代祖上已经没人说得清楚。老坟头年久失修,早已荒草丛生,坟堆不太明显,
不要多久就会消失得无处寻觅,林东华修澡堂才使它们突然冒出草丛,沸沸扬扬。
由于政区归属不同,安氏村民无法有效跨界相争,他们把争执往上闹,直接上访市
政府,声称不解决还要闹到省政府去。市政府李副市长出面协调,双方互不相让。
现今各种项目建设遇到类似事项,通常以补偿迁坟方式解决,安氏村民坚决不接受
迁坟,无论如何要求林东华改变设计方案,留下那几个老坟头相伴未来的“国际运
动休闲中心”,这于林东华根本不可能。根据相关部门掌握的背景情况,安氏村民
之所以如此强硬,关键是后边有个安再厚,安老板身居灯红酒绿,心系荒山老坟,
为闹事村民出谋划策,撒钱花销,一味作梗,造成风波难平。
孟奇在市政府里主管工业,与林东华的项目不沾边,信访这一块事务也不归他
管,市长却看准他了。市长问他:“林东华安再厚两人你都熟吧?”
孟奇说:“在区里工作时打过交道。”
“都怎么样?”
孟奇评价:“都不是好鸟。”
市长当即指派:“孟副支援一下李副,找安再厚谈一谈,不允许这样闹。”
孟奇心里清楚,市长派他去“谈一谈”不会是临时动议。孟奇“不认识”安再
厚的故事多为人知,特别是孟奇还曾陪同黄从文为安再厚当门神,留下过一段佳话。
此刻市长需要尽快平息事态,孟奇无可推托。
孟奇把安再厚请到办公室谈话。安再厚一听为的是那几个老坟头,马上表示:
“这件事请孟市长不要管,我死活跟狗男女奉陪到底。”
原来这几个老坟头还牵扯到郑涵。郑涵投靠林东华后去了省城,销声匿迹,前
些时候忽又冒出头脸,由林东华带回本市。她被林东华委任为公关专员,负责与地
方各部门官员打交道,被笑称是“服务领导洗澡”。郑涵杀个回马枪,公然在本地
招摇晃荡,明摆着没把安再厚当回事,让安再厚面子上放不下。郑涵回来不久,安
家老坟就被划入迁移范围,安再厚认定是郑林合谋冲他而来。这里边有一个旁人不
了解的背景因素:当年郑涵曾随同安再厚回过老家,一起给这几个老坟头烧过香。
安再厚告诉郑涵,算命先生说他乡下小子成为大老板,根子就在这几个老坟头。眼
下尚不可张扬,待来日大发迹,光宗耀祖之后,才好大张旗鼓,重修祖坟。郑涵记
住了这些话,没等安再厚光宗耀祖就下手挖他祖坟,意在破他发迹,毁他脸面。
孟奇问:“这里边是谁在编故事?”
安再厚发誓没编故事,说的全是实话。
孟奇认为安再厚可信,但是确实有人在编故事,是算命先生。安再厚眼下及未
来的发迹要靠天时地利人和,与那几个老坟头无关,算命先生的话不可信,摆不上
台面。
安再厚说:“孟市长不信,可我信。不管信不信,孟市长应当帮我。”
孟奇说:“你给我找一条理由。凭什么别家的坟可以迁,你们家不行?”
“让林东华和小婊子作践我踩我是什么理由?”
孟奇强调应当看谁更有道理。林东华的项目已经获批,具有合法性,安再厚拿
老坟头作梗不占理。如今城乡建设动了多少老坟?要是都学安氏村民,建设还搞不
搞?安再厚可以提出合理条件,协调解决老坟迁建事项,不该策动组织村民闹事。
安再厚反对:“孟市长不应该说他们的话,跟他们一起踩我。”
孟奇问:“为什么我应该说你的话?”
“孟市长心里明白。”
孟奇当即变脸:“我该明白什么?”
安再厚拂袖而去。
他拒绝听从劝告,坚持捍卫老坟头。市里开会研究,相关部门多主张不容无理
取闹,应当下杀手锏来硬的。孟奇虽对安再厚非常恼火,却还是主张缓一缓,再做
工作。
有一个人突然前来孟奇办公室,声称是专程“上访”,这人却是郑涵。
很多日子不见了,郑涵小姐依旧挺拔高挑,唇红齿白,一如既往地淡定,穿得
很正式,脸容很平静,眼光里藏着寒意。她给孟奇送来一份报告,代表其企业指控
安再厚聚众闹事,破坏重点项目建设和社会稳定,要求领导主持公道,依法制裁。
孟奇说:“这件事请找李副市长。”
她知道相关事务由李副市长负责,他们已经找过了。孟副市长曾出面过问此事,
所以她也上门送材料并口头汇报。这份材料同时还送给书记、市长两位主要领导,
送材料其实是走个形式,省领导已经分别给市里打了电话,领导们态度很明确,安
再厚要是不听劝阻,一味无理取闹,煽动群众闹事,破坏重点项目建设,一定依法
严惩。
孟奇问:“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林总请求孟市长秉持公道。”她特别强调,“他问候孟市长。”
孟奇问了一个情况:“是谁想挖人老坟?你,还是林东华?”
郑涵直言不讳,承认自己是始作俑者。她去省城后进了林东华的公司,老板对
她不错。是她自己提出回来搞这个项目的。为什么?一来这边有基础,认识不少人,
项目前景很好,于她发展空间更大;二来也因为安再厚。安再厚对她恨之入骨,放
言说无论她藏在哪里,早晚把她找出来打死。安再厚算什么东西?土老板,癞蛤蟆,
一堆屎,她早把他看入骨髓。安再厚敢说大话,她就回来让他试试,看他怎么打?
运动休闲中心扩张方案本来主打温泉谷西南边几个山头,后来改向西北,改变的建
议是她向林东华提出的,因为她曾经陪安再厚去烧过香,对老坟头周边山坡印象很
深,觉得地形更好。林东华去看过现场,感觉与她一样,所以才改过来。
“你故意隐瞒老坟头底细,诱使老安和小四去大掐一场?”孟奇追问。
情况恰好相反。她把林东华领到老坟头边,据实报告。林东华一听它们姓安,
不禁大笑,即决定改变方案,买这一片山头,挖他个底朝天。
“两人合谋啊。”孟奇问,“老师没教你们做人要厚道吗?”
她问:“孟市长认为安再厚有多厚道?”
她告诉孟奇,安再厚本来并不把那几个老坟头当回事,只是听信了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骗了安再厚不少钱,投安再厚所好,吹得神乎其神,除了说几个老坟头能
让安再厚变成大老板,还说电主官运,能给他一个显耀官职。安再厚心动不已,让
郑涵分析会是什么官职?郑涵泼冷水,认为最多是个市政协委员或者常委吧。安再
厚不同意,因为那都不算官职,市政协副主席才可以算。他猜想也许算命先生说的
“大发迹”就是这个?要是真能弄个副主席当,他一定大兴土木,把老坟头修成皇
帝陵一般。
“孟市长听来好笑吗?”郑涵问。
孟奇说:“原来安老板还有远大理想。”
“痴人做梦,也不看看什么德行。”郑涵一脸不屑。
她深入解释,说那几个老坟头让她印象深刻,老坟头一旁的小树林更让她难以
忘却。那一次进山烧香,安再厚分外亢奋,上完坟后忽然按捺不住,蠢蠢欲动,抓
着她胳膊把她拉进老坟边小树林,非在那里要不可,跟牲口一样。她在那时一抬头,
看到天上有一片云朵飘过,感觉她父母似乎都在云端看着呢,止不住心里一阵阵发
狠。
孟奇把手一摆,没让她再说下去。
“这些事于此不宜,免了。”他说,“咱们没那么亲切。”
她笑笑:“只是让孟市长加深理解。”
孟奇表示已经有了足够理解。他请郑涵转告林东华,凡事要讲道理,占理也不
应把事做绝,激化矛盾会有后果,不是上策。
郑涵把手中报告递给盂奇:“孟市长的重要指示请在这里批示,我转交林总。”
孟奇把报告收进文件夹,顺手从里边取出一张A4纸,签上名字交给郑涵。
“这个批示小四能懂。”他说。
这是什么批示?“算术”题。郑涵并无异议,她知道孟市长的风格,这一批示
已足够表明盂奇听过汇报,收到了“秉持公道”的要求,这应该是林东华给她的核
心任务。
几天后孟奇去省里开会,到会当天午夜,于省城宾馆接到市长一个紧急电话。
市长告诉孟奇,安再厚老家百余群众搭乘四辆租来的大巴,准备连夜出发前往省政
府上访。当地县、乡干部紧急上路拦车劝返,群众不听,双方僵持。已经知道此次
群众上访是安再厚直接策动并资助,安本人躲在幕后没有露面。市里负责人员紧急
联络安再厚,责成他出来帮助控制局面,安再厚不接电话,不知去向。事态比较严
重,必须尽快找到安再厚,掌握住,晓以利害,让他把自己放的火收回去。市长要
求孟奇出面做工作,安再厚不接别人的电话,孟奇的电话他不会不接。
孟奇声明:“我跟这位安老板并没有特殊关系。”
“孟副不要多心,劳驾了,情况严重。”市长说。
孟奇当即起床打电话。孟奇有安再厚两个手机号码,其中一个关闭,一个开着,
处于通话状态,但是怎么挂都没人接听,孟奇隔一会儿就拨—个电话,一直折腾到
天亮。
早饭时王兴维奉市长之命打来电话报告情况,王是市政府办主任,负责协调处
置此事。他在电话里告诉孟奇:安氏上访村民还滞留于途中,所乘车辆停靠于道路
边不进不退,村民情绪极不稳定,现场做工作的当地干部担心出事。安再厚始终没
有冒头,事态越来越具危险性。
“我找不到安再厚。”孟奇问王兴维,“他会不会又给关在哪里?”
当年农民工上访讨薪时,孟奇曾经找不到安再厚,后来才知道他因嫖娼被拘。
这一幕并没有重演,市里相关部门已经紧急筛查了各种可能,做了多方了解,确认
安再厚没有关在本市任何一级公安看守所或拘留室内。他也不在本市所有医院的急
诊室以及任何一家流浪人员收容所里,意外事故身份不明死者中同样查无与他特征
相符者。
“怀疑他有可能跑到了省城。”王兴维报告。
安再厚有理由跑到了省城。如果村民顺利到达省城上访,他可以就近暗中掌控
;如果村民没闹成,他也可以表明自己远去省城办事,村民上访与他无关。此刻孟
奇恰在省城开会,如果安再厚真的跑来了,就地处置之责非孟奇莫属。
孟奇问:“他会钻到哪个地洞里?”
王兴维他们正在排查线索。省城不比本市,此间地广人众,又是别家地盘,市
里鞭长奠及,要迅速找出安再厚只怕不容易,偏偏现在又急如星火,必须尽快找到
他。
孟奇说:“我来想个办法。”
他的办法很另类,不找亲朋找冤家。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有时候冤家比亲
朋更留心,更知道底细,更有办法协助寻找。
孟奇给林东华打了电话。小四一听问的是安再厚下落,大为惊奇。
“这事找我?太不靠谱吧?”他表示。
孟奇问:“你说我该去找谁?”
林东华声称不知道也不关心安再厚动向。孟奇断言不对,因为老坟头之争此刻
正如火如荼。如果林东华真不知道,他也有渠道知道,这点小事不过小菜一碟。
“我就当是帮阿孟—个忙?”林东华问。
“难道不是帮你自己?”
只过了半小时,孟奇在会场上接到王兴维的电话。王报称找到安再厚下落了,
果然是在省城,竟是在省立医院重症监护室,由警方控制着。
孟奇问:“哪个渠道的消息?”
王兴维紧急组织市里几大部门全力投入搜索,未曾找到线索,谁料忽然有一个
匿名知情人打来电话爆料,报料者是个大舌头,严重口吃,所报隋况居然准确无误。
孟奇心里有数。林东华果然神通广大,且不露痕迹。
王兴维告诉孟奇,安再厚是狗改不了吃屎,于策动村民上访之百忙中不忘抽空
找乐。昨日下午安到了省城,悄悄住进酒店,当晚由其司机送到一家按摩院去。安
交代司机在附近停车场等候,关掉手机等他。安在按摩院嫖娼,凌晨时步行离开,
在外边一条小巷口与人发生纠纷、打斗,遭对方木棒猛击,打得人事不省。有路人
报案,警察赶到现场,叫来120 救护车把安送进医院。经医生检查,安头骨骨裂,
肋骨断了三根,几根手指骨骨折,胸部腹部多处撕裂伤。由于安被发现时处于昏迷
状态,身上没有身份证明,手机在打斗中掉落下水道毁坏,警察无从认定其来历,
直到本市公安部门接爆料后紧急联络核实,才知道此人是谁。根据发案情况,警察
初步判断是一起嫖客斗殴事件。
孟奇悄悄离开会场,立刻赶往医院。
安再厚躺在重症病房的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身上插着管子,像是战场上抬
下来的伤兵。病房里外都有警察看管。一眼看到孟奇,安再厚即哭泣。
“他们要我死啊。”他哭诉。
孟奇问:“他们是谁?”
打安再厚的是两个陌生人,小巷口光线昏暗,看不清模样。当时安再厚压根儿
没留意,对方迎面过来,拿肩膀撞安再厚。安再厚随口骂一句:“不长眼啊?”没
料人家抽出短木棍当头一棍,当下就把他打昏倒地。
“他们暗算我,求孟市长为我做主!”安再厚叫唤。
“凭什么是暗算?”孟奇问。
安再厚在按摩院并未与其他嫖客发生纠纷,不可能受哪个嫖客挟嫌袭击,也不
会只因一句粗口酿出这么大事端。打手备有凶器,目标明确,手法老到,肯定是黑
社会人员。显然他们对他有数,知道他玩过了会从后门离开,所以守在那条小巷口。
“你跟哪个黑社会结仇了?”孟奇问。
“是有人买我骨头!”
“谁?”
他咬牙切齿:“那对狗男女……”
“告诉我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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