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安再厚没有任何证据,却深信自己遭到林东华暗算。从安再厚所说情况看,打
手很可能确为黑社会人员,他们没把安再厚打死并非手下留情,只因为事主打算教
训安再厚,给点皮肉之苦,却没想弄死他。事主未必不想安再厚死,但是需要掂量
轻重,一旦打死人,案子做大不容易摆平,最后可能祸及自身,得不偿失。林东华
与安再厚的矛盾已经白热化,安再厚怀疑林东华不奇怪。孟奇请林东华协寻之后,
安再厚下落立出,很可能因为黑打正是林一手策划,也可能他仅是手眼通天有渠道
迅速掌握情况而已。如果安所挨黑打与黑社会相关,事件性质顿显严重,仅凭迹象
和怀疑却不能认定,必须找到证据。案件发生在省城,管辖权在省城公安部门那里,
别人够不着。
孟奇不跟安再厚多说,只强调案子让警察去管,现在另有要事马上要安再厚办。
“领导!我都快给打死了!”
孟奇不管他叫唤,一定要他先打一个电话。孟奇说,他从会场专程赶到这里,
不是来探望慰问伤员,是要解决一起严重群体性事件。现在安氏村民还滞留在上访
途中,事态危险,安再厚必须立刻打电话劝阻,孟奇要亲自旁听,看安再厚态度如
何。
安再厚大叫:“我差点让他们打死!还要我把祖坟交出去让他们挖!”
孟奇说:“打你的人跑不了,该你做的必须做。”
他警告安再厚,安氏村民上访一旦失控,安再厚必受严惩。安再厚策动村民上
访的证据已经被掌握,抵赖推脱就是自己找死。
“这不公道!谁管我公道?”
“你打电话,你的公道我管。”
“孟市长不要逼我!”
“现在你不听不行。”
安再厚最终抵抗不过,躺在重症室病床上,极不情愿地含泪打了电话。十几分
钟后,王兴维从现场打电话报告孟奇,安氏村民已经全部上车返村。
孟奇起身离开病房之际,安再厚突然放声大哭。
孟奇问:“哭什么?”
他不回答,只是痛哭。哭声有如号叫,夹杂着委屈、愤怒,强烈的不服与怨恨。
孟奇不再理会,径直走出病房。
安再厚在省城医院住了一星期,伤情趋向稳定,经省城警方批准离开省立医院,
转回本市治疗。他在市医院又住了一个来月,出院回家继续疗伤,直到身体基本康
复。省城警方未能突破安再厚遇袭一案,打手与案件背景未曾明朗,案子还是疑为
嫖客纠纷。沸沸扬扬闹出数场的老坟头大戏最终落幕,安再厚迫于重重压力,因伤
退缩,停止挑头作梗。失去主谋与金主的安氏村民在当地政府协调下迅速同林东华
的代表达成协议,领走补偿,几个老坟头被挖开推平,不复存在。
当年年底,市委统战部来了两个人,拿了一份名单给孟奇看。市人大、政协将
于来年初换届,新一届政协委员里需要安排若干非公企业代表人物,由统战部负责
提名,其中有安再厚。由于安再厚曾因嫖娼被警察拘留,还曾策动老家村民为老坟
头闹事,对他是否安排有不同看法。市长要求统战部就此征求一下孟奇意见。
孟奇明确表态:“我看安排为好。”
孟奇告诉来人,安再厚对挨打迁坟至今耿耿于怀,在许多场合公开表示不满,
迁怒市领导,怪罪孟奇偏袒对方,表现狭隘。但是也应看到安的企业具有相当规模,
是纳税大户,经营尚能守法,在本市民营企业家中有一定代表性和影响。村民闹事
要记安再厚一笔账,但也应念及情有可原,关键时刻安再厚虽极不情愿,还能听从
劝告,抱伤含泪打电话,帮助平息了风波。安再厚嫖娼是既往问题,应当监督他改
正错误。可以警告他,类似行为有损形象,日后一旦再出问题,除了受法律惩处,
还将被公开罢免政协委员身份,让他颜面扫地。这或会促成他加强自我约束,更有
积极效果。
虽然孟奇取支持态度,毕竟安再厚名声不佳,且林东华不依不饶,最终安没有
当上政协委员。安再厚曾听信算命先生,以为几个老坟头将助他“大发迹”,有个
显耀官职,而今老坟头不存,风水告破,远大理想难遂,他之愤愤不平可以想见。
那一天市政府召开民营企业家座谈会,孟奇出席,安再厚与会。当晚会议招待
大家吃饭,按规定不上酒。安再厚从自己轿车后备厢拿出一瓶茅台,提着酒瓶跑到
领导席敬酒。敬孟奇时他拿喝啤酒的口杯喝白酒,倒了满满一杯。
“我知道谁为我说了公道话。”他说。
孟奇问:“你是谁?”
“我还知道谁在不停地踩我,保证他恶有恶报。”
他扬脸喝酒,一整杯白酒一饮而尽。
那天上午孟奇在办公室开会,与几个下属部门头头商量事情。王兴维突然从市
医院打来一个电话,直接挂孟奇的手机。王兴维去医院找医生补牙齿,在那里意外
听说120 急救车刚送来几个重伤员,一个个血淋淋,是从车祸现场拖出来的。伤员
中有一个大老板刚从香港飞来本市办事,却一头钻到大卡车的轮子下边。王兴维一
听出事老板的名字是林东华,顿时头大,顾不着补牙齿,赶紧给孟奇打电话。
“人还在手术室抢救。”王兴维报告,“听说很严重,很严重。”
孟奇下令:“你看住他,不要离开。”
他把电话放下。抬头看看,屋子里坐着的四五个人都拿眼睛瞅他。
“诸位,这个道理怎么讲?”孟奇问。
没人回答。大家知道孟副市长不需要回答,他这么问只是习惯。
“死活的道理大。”孟奇说,“咱们好歹还活着。”
于是会议中止,大家作鸟兽散。孟奇吩咐叫车,匆匆离开办公室。
孟奇的轿车刚开到医院门外,王兴维的电话又到。是报丧,人没救了。
孟奇问:“为什么不等我一下?”
王兴维一时口吃:“他,他已经推出来了。”
准确点说,是林东华的尸体已经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
几分钟后孟奇来到手术室。医院院长、负责主刀的医院外科主任、王兴维、两
个交警站在手术室外等候。林东华本人也在场,他躺在墙边一张手推床上,身子盖
着白被单,被单一直拉到头上,整张脸都蒙在被单里。
孟奇走过去,掀起林东华脸上的被单。林东华双目紧闭,脸色死白,脸形似乎
有点变,但是可以确认无误,不是哪个冒名顶替者,正是小四,走得很着急。
外科主任在一旁说:“没有办法,回天无力。”
林东华在车祸中遭到猛烈冲击,脊椎骨折,肝脏、脾脏破裂,内部大出血,腹
腔如鼓。根据以往经验,伤成这样已经不可能生还,但医院还是派了最好的医生,
用了一切可以用的手段全力抢救,也算尽一点人道。林东华在车祸当时已经人事不
省,送医院时只有微弱呼吸,没有意识。整个抢救过程中都处于昏迷状态,一声不
吭有如一段木头,直到最后忽然“哼”一声,就此气绝。
孟奇问:“他想说些什么?”
这个问题无解。
“他有话要说。”孟奇道。
院长报告说,急救车一共送来三名车祸受伤人员,其中一位年轻男子送达之前
已经死亡,该男子可能是轿车司机。另外有一位年轻女子伤情与林东华相仿,入院
时还有一口气,马上给推进另一手术室抢救,同样无救,先于林东华死在手术台上。
“这女的姓郑?”孟奇问。
果然不错,办案交警通过遗物已经确定死者名字,她叫郑涵。
“现场有什么问题?”孟奇询问。
办案民警报告说,现场调查正在进行,事故原因还不能确定。从现有情况看,
比较可能是一起意外车祸。
“比较可能是什么意思?”孟奇问。
民警发蒙:“领导有什么指示?”
“没有指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接下来有一系列事情需要处理,车祸原因,责任认定,死者暂存,通知死者家
人安排后事,通报相关部门,等等。这些事情自有人管,不必孟奇亲自处置。
孟奇离开手术室,坐上轿车返回。轿车开出医院大楼时,一辆宝马车从医院外
大马路左转拐进大门,与孟奇的车擦身而过。孟奇隔着车玻璃看了一眼宝马车,没
吭声。
几分钟后,一个电话挂到孟奇手机上。
“领导,是我。”
孟奇说:“我不认识你。”
对方称不认识不要紧,打电话没别的事,刚在医院门口两车交会,一眼看见车
牌,发现是领导的车,感觉不好意思,赶紧补问声好。
孟奇即查问:“去医院问谁好?”
“一个朋友住院了,看看他。”
孟奇冷笑:“只怕是去看个死人?”
对方笑:“领导拿死人吓唬小孩啊?”
“笑得很开心?”
“领导说个明白,是谁死了?”
孟奇问对方此刻是否还在宝马车上,穿着西装,坐在后排位子上打电话吗?也
许司机还在停车场找位子停车?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不要再电话瞎扯,不许下车,
叫司机不要停车,马上掉头离开医院。
“这这这是怎么啦?”
孟奇不答,收了电话。十几分钟后回到办公室,电话再至,还是那个人,安再
厚。
“孟副市长,他真的死了?”安再厚问。
“谁死了?”孟奇反问。
安再厚在电话里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报应啊!老天有眼!”
孟奇立刻警告:“你是不是也快了?”
安再厚表示自己很好,没事儿。他不折不扣听领导的,刚才在医院停车场,司
机已经找到停车位了,孟奇一下令,安再厚在车里动都没动一下,收了电话立刻命
司机开车走人。离开医院后他心里纳闷,不知道孟奇为什么不让他在那里露面。于
是赶紧拿电话打听,这才知道原来是林东华车祸重伤,死于手术台上。
“于是你就幸灾乐祸?”孟奇问。
“我恨不得在地上翻跟头,把全城的鞭炮全买下来放。”
盂奇追问:“只是幸灾乐祸吗?”
安再厚很敏感,当即声明自己很可惜,对这场车祸没有贡献,正想着上哪去买
通厉鬼索要人命,林东华就死翘翘了。他非常高兴,这场车祸是天意,绝对公道。
孟奇问:“你还管公道?”
“那是领导管的,我够不着。”
“你很可疑。”孟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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