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很快就看到这件事情在吴本末家产生的巨大影响,首先是吴本末变得在意
别人的目光了,他变得爱东张西望了,看别人在看他没有,看他的时候是怎样的目
光。实际上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问题是别人看他时的目光真的变了。看他的人没
有发现这一点,甚至一贯敏感并习惯于把别人拿来做参照物的刘小敏也没有发现这
一点,但他发现了。变化在哪里呢?别人从来就是拿这种眼光看你的,看你这样的
人就只能是那样的眼光。要是有变化,我倒要高兴了。刘小敏说。
吴本末变得害羞起来,不上街,不到人多的地方露面,下地的时候如果发现他
要去的那块地旁边有别人,他就不下地了。除此之外,他还尝试过穿戴,比以前讲
究整齐干净了,头发也比以前更一丝不苟了。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种尝试,因为他
觉得我们在背后议论他,是因为得到了政府的救济,才有了这种新气象的。他想,
他这时候即使一夜暴富了,别人也不会因此而改变目光。
刘小敏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则是积极的,她几乎已经看到了他们家的日子的将
来,一个渐渐变得好起来的将来。她把陈镇长给的救济金全部存了起来,她希望那
个数字会以一种不慢的速度长大,直到她派上大用场。为了促成救济金的成长,她
把他们一家人好一点儿的衣服都压进了柜子,只拣破旧的穿。虽然儿子说他的穿着
遭到了同学的嘲笑,很不愿意配合,但她还是说服了儿子。我们这样,别人才知道
我们穷,才会同情我们,给我们更多的救济。
我们有了足够的钱,才能把这房子翻修一下,今后才有姑娘愿意嫁你做媳妇。
她还说。
我们哪来翻修房子的钱?靠你爸行吗?要是行的话,早就翻修了。只有靠政府
救济了。她说。
但她却无法说服吴本末,他翻箱倒柜要找到像样的衣服,不仅是出门要穿得周
正,在家他也要穿得整齐。刘小敏上锁,他就把锁砸了。
不过,这样依然阻碍不了刘小敏扮穷。她相信如果她变得更穷,镇里的救济就
会更多。她整日穿着旧衣服在街上走,她到处借钱。她借钱并不是因为她真的需要
急用,如果她还没打算立马就翻修房子的话,她其实不需要到处借钱的。事实上,
她嫁给吴本末这些年来,虽说日子没有进步,但他们真的很少跟人借钱。这一回,
她却借遍了整个花河。她这么做只是为了宣传她很穷,很需要帮助,别人是不是愿
意借给她,她并不在意。给她,她就感激地收下,不给她,她也不见得很失望。她
要的只是一个响动。
有一天吴本末终于给了她一耳光。那一耳光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但刘小
敏的脸没有红肿起来,倒是他自己的脸红肿起来了。他的确在那瞬间胖了许多,我
们中间有人认为那都是因为气的,但我们以往从来没见过人生气的时候会突然变胖,
人又不是气球。不过,我们又认为,稀奇事儿是可以发生在吴本末这样的人身上的。
你个不要脸的,你看看别人用啥子眼光在看我们?他肿着脸冲刘小敏吼叫。他
那股冲动劲儿很容易让我们想到一颗人肉炸弹,想到他可能抱的是要跟刘小敏同归
于尽的目的。
可刘小敏却显得异常的冷静,她看起来一点也不计较那一耳光,她令我们怀疑
那一耳光是否真的发生过。她说,啥子眼光呢?不就是看一个穷人的眼光吗?她的
意思是说,她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她还说,我就奇怪了,以前别人不也用这样的眼光看我们吗?她显得有点儿注
意力不集中,因为她也奇怪为什么吴本末的脸肿起来了,她又没抽他耳光。
吴本末说,我们确实一直都穷,但以前我们穷得有尊严,没有吃嗟来之食,不
怕别人看。
刘小敏笑起来,说,那你吐出来呀。
还说,我们得吃好一阵的嗟来之食呢,这一阵儿你就不要吃饭了。
吴本末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吐口水的动作,无奈他的嘴里干涩苦巴,没有口水可
吐。但这个动作的作用是任何人都没意想得到的,这一吐,他像是把肚子里的怒气
吐掉了,我们不得不失望地发现,他即使是一颗炸弹,也已经是一颗哑弹了。他是
那么没有出息,竟然变得苦口婆心起来。他说,你肯定听过肉皮子的故事吧?有人
因为家里穷,就在屋里挂一块肉皮子,出门前一定拿肉皮在嘴唇上抹抹。这是为哪
样?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很穷。
刘小敏说,我也晓得穷不光彩,可你能让我和儿子光彩一回吗?刘小敏表现出
一种强烈的想开玩笑的愿望,她希望我们认为她是幽默的。
吴本末说,你没有衣服穿,就愿意把光身子给别人看吗?
吴本末这些天就是一种被当众脱光了衣服的感觉,他试图用手掌遮羞,但又发
现自己的手掌不够用,早先只以为胯下才需要遮掩,后来又发现自己全身都希望遮
掩,那干巴巴的肌肉,那暴露在皮肤底下的肋骨,跟他的胯下一样羞涩。
可刘小敏给他的表情却分明在说,我当然不怕给别人看光身子。
有一阵儿儿子似乎打算跟他站在一边,他也觉得同学和老师对他的态度变了,
不光是看他的目光变了,有同学还明明白白嘲笑他,如果这些他还可以忍受的话,
那原来玩在一起的同学因为他们家现在吃的是救济粮就拒绝跟他玩,却是又一件令
他接受不了的事情。他回到家里来哭诉,就把吴本末给哭到村委会去了。
刘支书没在办公室,他扑了个空转身准备出门的时候,刘支书才进来了。这样,
他就把刘支书堵在门口说起了话。他说,我希望你们把我家的特困户名称抹掉。由
于有了儿子站在他这一边,他比平时多了一份勇气,口吻要比平日硬邦得多。
刘支书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他,问,特困户不好?
吴本末说,你要觉得好你拿去。
刘支书觉得很好笑,就笑了起来。笑够了,他才说,可你家婆娘同意吗?
吴本末说,我儿子同意。
刘支书又笑。不是他这人爱笑,是他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可笑。
过了两天,刘支书专门来到他们家,说陈镇长决定与他们家结对子,来问他们
家同不同意。吴本末想都没想就说不同意,刘小敏虽然反应慢了些,但她却表示坚
决同意,并早早地就表示出了感激。她甚至在心里偷偷乐,因为她把这个结果看成
是自己这一阵努力得来的成果。
刘支书说,你们家到底谁做主?
刘小敏说,当然是我。
吴本末说,儿子也不会同意的,少数服从多数。
刘小敏就把儿子拉进她的怀里,说,镇长与我们家结对子,儿子今后就断了没
钱上高中上大学的担忧了,他为啥子不同意?
儿子当真就果断地点了头,站到了母亲一边。吴本末盯着儿子看,就看到了一
张老子的脸。他清楚明白地端着一脸城府,他让吴本末看到了他的胸怀——他可以
顾全大局。
少数服从多数,刘支书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摇摇头,呵呵笑着从他家
离开,这件事情就定下了。吴本末想说点儿什么,却再没人听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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