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时候吴本末却一直跟在陈镇长屁股后面追,扛着一大麻袋话,但由于所有人
都把他的话当疯话,谁也不理他。对待一个疯子最友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会他,这也
是我们的经验。但是追到快上马路的时候陈镇长停下了,他大概认为,即使是一个
疯子,他也应该具备起码的礼貌。
还有事儿吗?他问吴本末。
吴本末很意外,他说我跟你说这半天,难道不是事儿?
陈镇长说,那事儿我们不说了好吗?那事儿对你家有好处,你以后就知道的。
吴本末说,我现在就已经知道那事儿对我家没有好处了,好处只是我们家多了
点钱,但坏处却是那些钱弥补不了的。
有坏处?陈镇长已经表露出了不耐烦,但他依然大人大量地站着,很给他面子
地等着他哕唆。
吴本末指着自己的脸皮问陈镇长,这是啥?
陈镇长看看身边别的人,笑了两声,用逗乐的口吻说,那是你。
吴本末说,是脸。
陈镇长咯咯乐,说,对头,吴老师的脸。
吴本末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这话你听说过吗?
陈镇长说,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想帮你呢。你看看,这村里村外,哪一个不是
活得油光粉面的?就你瘦得剩一把骨头,脸没个脸形。
吴本末说,我们这脸上确实没油,但原来是有尊严的,现在你给了我们油,但
却把我们的尊严抹不见了。
陈镇长哈哈大笑起来,说吴老师啊吴老师,你不做老师太可惜了。
吴本末说,我请你把你的钱收回去。
陈镇长怜悯地叹了口气,叹过了,就不容分说地拨开他,几步走到马路上,上
了车。吴本末追着车屁股冲陈镇长喊,你听老人们讲过有人因为家里穷出门前先用
肉皮抹一下嘴巴的事情吗?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没有人会认真回答一个疯子的问题。
吴本末发现自己身边的人都在笑。他们并不打算忍一下,忍到等吴本末走开后
再笑。他们笑得明目张胆,不计后果。
他把他的小鸡忘记了,它们饿得叽叽哇哇,是刘小敏往地上撒了半碗冷饭给它
们。刘小敏的心情格外的好,这个从她看着小鸡们时的神情里可以看得出来。吴本
末回来后,她对吴本末说,你就别犯神经了,我们再去买八十只,一口气养上一百
只。她也是平生第一次说话这么有底气。
吴本末却更像一个真空皮口袋,瘪的。
一连好几天,他的身上都保持着一种投降的神情,所以我们也以为,他从此认
命了。我们以超快的速度忘记了他是否该去治疗的事情,就连刘小敏也忘记了。只
有陈镇长,回去以后还牵挂着他的病,有一天专门打电话找刘支书打听刘小敏有没
有把吴本末送去医治,刘支书为了把陈镇长的关怀转达到刘小敏这里,专门到她家
走了一趟。那刘小敏才想起陈镇长给的钱是为了医治吴本末哩,就跟刘支书许诺说,
他们很快就去。
刘小敏要带吴本末去医院,吴本末当然不同意。但刘小敏认为他们必须去,因
为他们必须对陈镇长有个交代。就连才上五年级的儿子吴浩瀚也知道,还必须是去
医治疯子的医院。儿子看起来要比老子聪明得多,他把眼睛愣着,说出了连刘小敏
也没有想到的厉害。他说,不光要去看,还要从医院拿出看病的条子。这一下子就
提醒了刘小敏,他们不光要拿出看病的条子,还得是吴本末有病的条子,医生证明
吴本末有病,陈镇长那里才会有源源不断的接济。吴本末虽然一副认命相,但他还
是努力骂了刘小敏,我看你才有病!刘小敏不生他的气,她试图说服他。她说,你
有病没病,我们心里都清楚。你当然没病,你好好的哩。但现在人家陈镇长把治疗
你的钱都给我们了,我们不给他个交代不行啊。她说,你是有志气,看不起这钱,
但这些钱对我们家来说真的很重要啊,我们可以存起来给浩瀚上高中,上大学,你
不是希望他有出息吗?那要是上不起高中上不起大学,浩瀚怎么个出息法呢?
她说,你再有志气,你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找不来钱是吧?那别人白白给你钱,
你为啥子又不要呢?
她说,你以为我是为我自己啊?我也是为我们的儿子着想哩。你以为我就真那
么不要脸啊?我比你还怕臊皮呢,但我不是为了我们儿子今后能上得起学吗?除非
你能让上头再出一个上高中上大学也免费的政策,那我就可以不要陈镇长的钱。你
能吗?
她说,我替你想了想,这全花河都在说你是个疯子,你说你一定要做个正常人
不是自找没趣儿吗?我想啊,你不如将计就计,装疯。实际上啊,你都不用太费力,
你就像现在这样,只要你跟我一起去医院,就成了。
吴本末想站起来抽刘小敏一耳光,但他站起来以后,却又改主意问他儿子,你
认为你爸是疯子吗?
儿子说,妈的意思是叫你跟她联手!
可是这个看起来那么智慧的儿子第二天却在学校被人打破了头。据他说,本来
一开始是他想打破别人的头,但打起来以后,他又寡不敌众,就反被别人打破头了。
跟他打架的是一群,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一开始叫他“陈浩瀚”的只有一个,别
人都只是在旁边笑而已。叫他“陈浩瀚”的依据是他们听说陈镇长是他的干爹,但
他们又不愿意相信陈镇长仅仅是他的干爹,因为很多大人们都不信,大人们在一起
议论,说可能事情没那么简单,说不定那陈镇长得过刘小敏的便宜,说不定那孩子
还是陈镇长的。“那孩子”指的就是吴浩瀚。大人们用这个来解释为什么陈镇长那
么舍得给刘小敏钱,最关键的是这样一来,吴本末的不可思议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吴本末原来是知道陈镇长跟刘小敏有事儿的,所以他才坚决反对陈镇长的关心,要
不然,他怎么会拒绝白送到手上的钱呢?原来吴本末是给醋熏得神经错乱啊。吴浩
瀚的同学们觉得大人们说得有道理,到了学校就不叫他吴浩瀚了,叫“陈浩瀚”。
一开始他还纳闷儿,以为同学在开玩笑。同学们也的确是在开玩笑,但他很快就发
现这玩笑开得很大。他们这么开玩笑不是为了玩儿,而是为了奚落嘲笑侮辱他,是
正儿八经地与他对阵,与他划清界限。最关键的是,他倒霉地遗传了吴本末强烈的
自尊心,所以他也觉得受到了伤害。一开始他只跟他们争辩,但后来他发现争辩一
点用都没有,如果有用,那也是反的,只能无休止地给那帮不怀好意的同学提供快
乐。而他,得到的却是无休止的羞辱。
这样他就决定打。他的初衷就是要打破那碎嘴同学的头,好让他闭嘴。他错误
地估计了形势,以为他的敌人只有一个。事实上刚打起来,他们就已经不满足于只
站在赛场外边喝彩了,一哄而上,积极地加入了进来。力量悬殊太大,胜负就不用
说了。
五分钟后,他就被老师送到了就近的镇医院,半个小时后,他就带着一头一脸
的彩头回了家。
吴本末得知儿子挨打的原因后第一时间竟然表现出一种幸灾乐祸,他就用那么
一副表情看着刘小敏,问她,这回你还要不要跟姓陈的结对子呢?
刘小敏做了一番深思熟虑以后,确切地回答他,当然要。她明白现在别人在想
什么,全花河的人都在妒忌她,看见她得到了好处眼红。如果她投降,那她不是正
中别人的下怀吗?她不能让别人阴谋得逞,不能让别人先羞辱了她一通以后再接着
高兴。好吧,你们看着我得到一点好处就不自在是吧?那我就让你们一直不自在,
就不给你们自在的机会。还有一点她没有说给吴本末听,关于人家瞎诌她和陈镇长
那些话,她是以开心的状态接受的。不管自己有没有信心做那样的梦,别人能把你
往陈镇长这样一个人身上搭,就说明人家承认你不错。你说那衣服,有人会把一件
破烂搭到陈镇长身上去试吗?表面上,她是痛恨那些嚼舌头的人的,但内心却对他
们抱着感激。她在心里把他们当成一帮知心朋友,悄悄地冲着他们笑。嘴上,她说
她不会理会那些家伙,内心,却渴望跟他们拥抱,抱着的时候还要拍一拍他们的后
背,表达一下深情厚谊。她甚至偷偷地希望,别人能把这种瞎扯继续下去,扯得越
远越玄乎越好。当然,她还跟吴本末说到了大局:政府对老百姓好,一心想让老百
姓个个都好,共同富裕,你怎么能拖政府的后腿呢?
吴本末看出了她的无可救药,这或许是他想到了上访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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