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一天天气很恶劣,天跟地都被一层蛋皮状的东西裹着,不透风,那蛋皮之外,
却是高温。这样的气候。,只有在孵蛋的时候才用得着。吴本末刚坐上中巴车,衣
服就给一通油汗湿透了。这种天气,出的只能是油汗。平日里的汗,最多在衬衣上
留下些盐痕,汗水干了,搓搓,就看不见了。但今天这汗,可以留下铅笔才能留下
的线条。等到了县城下了中巴车以后,他的背心已经背上了‘铅笔画出的地图。
这种天气注定了人的脾气好不起来,吴本末发现县城街上的行人全都苦巴着脸,
满脸烦躁。他在向县信访办走去的路上就看到过三处吵架,其中有一处还差点儿打
了起来,然而据说吵架和差点儿打架的原因却小得很,有过路时被人衣服角扇着的,
有因为身前那人总是走得不够快,却又总挡在前面的,差点儿打起来那两个却是因
为擦肩而过的时候擦得过猛。
信访办有空调。这应该是里头的工作人员亲切友好的一个原因。吴本末因此觉
得无论如何也应该在这里多待会儿。他的汗水很快就断流了,衣服也很快就干了,
但他的上访才刚刚开始。在我们一贯温和一贯有着亲和力的张主任仁厚的笑容面前,
他连说了三遍“我也不晓得从哪里说起”,每一遍之间还间隔着至少三分钟的沉默,
这些时间,谁也没打扰他,他们都希望他能在这个时间里想明白应该从哪里说起。
当这些时间都被他白白浪费掉以后,张主任只好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她大
概也感觉到吴本末是因为她看上去太亲和,以致他不敢贸然开口,所以她把笑容收
拾整理了一下,把她认为多余的部分放回到皮肤底下去。
吴本末强迫自己镇定了一下,决定从“肉皮”开始说起。
你们听说过肉皮的故事吗?
张主任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说,说来听听?
从前,有些人家穷得吃不起肉,但他们的嘴天天都是油光水滑的。你们晓得是
为什么吗?因为他们都在屋里挂着一块肉皮,出门前,每个人都先用肉皮抹抹嘴唇。
张主任迅速地笑起来,说,听说过,听说过。说,怎么了?你们村里现在还有
这样的人?她因为好奇,身体下意识地朝着吴本末往前倾,实际上她的前面是一张
威武的办公桌,她这么做也并不能达到更加靠近吴本末的目的,她的耳朵必须依然
保持着早先的全神贯注。
现在没有挂肉皮的人了,现在,吃不吃得上肉已经不是衡量一个人穷不穷的标
准了。吴本末说。
是的呢,现在富人反而讲要吃素了。张主任呵呵笑。
我想说的是,人都有自尊心,都爱面子。人穷不怕,就怕别人晓得你穷。张主
任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吴本末说。
张主任点点头,说,是的,人穷不怕,就怕别人晓得你穷。
吴本末说,更怕别人敲锣打鼓到处宣扬你穷。
张主任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严肃了,她大约感觉到一点问题的严重性了。她点
着头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吴本末说,所以我觉得我拒绝镇里头的扶贫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可陈镇长不
但不答应我的请求,还和别人一样把我当成一个疯子,还给我婆娘钱,要她送我去
医院医治……吴本末的情绪一下子就起来了,不断有夸张的肢体语言出现,那薄得
不能再薄的皮肤下面血管鼓得像钢管儿一样。他觉得自己已经变得思路清晰,表达
到位。他从张主任越来越显得严肃的表情里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希望,他坚信十五分
钟或者二十分钟过后,这个世界将诞生出一个能给予他充分理解的人。
出乎他意料的是二十分钟过后,张主任却皱起了眉头说,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
思。
他对自己非常失望。他怀疑自己没有说清楚。但当他打算再花上二十分钟的时
候张主任用了一个向下按的手势叫了暂停。张主任打算用十二分的耐心来对待他摆
在面前的问题,他的问题相当于一张色盲图谱,她必须小心辨别,才不至于使自己
犯错误。
你是说你们镇里先把你们家定成特困户,后来陈镇长又跟你们家结成了对子,
对不对?由于必须认真面对面前的考试,她再也不打算微笑了。
吴本末说,是。
她点点头,为自己取得的第一个进步而松了小小的一口气,然后接着问,你来
我们这里的目的是想说他们这样做错了吗?
吴本末说,是的。
你们家实际上并不困难对吗?
困难,但我们并不需要扶贫。
你觉得并不需要扶贫是考虑到面子吗?就是你刚才所说的,“不怕穷,但怕别
人晓得你穷”,是吗?
嗯。吴本末确切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时间正在让他走近一个能
够理解他的人,他正在接近他的希望。
张主任在这里停顿了足足五分钟,这五分钟时间里她看过吴本末三回,目光意
味深长。她还喝了两口茶水,第一口喝得很文雅,轻轻抿一口,无声地咽下。第二
口略显得不经意,所以海饮了一口,那一口茶水鼓起了她的两腮,她分两次咽下,
而且咽出了很响的声音。而后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很得体,笑完了,她又给吴本
末续了一次水。那以后,她才认真地告诉吴本末,这样的事情她还从来没遇到过。
真的,我做过十多年乡镇工作,又做了十多年政府办公室工作,做信访工作也十多
年了,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她说,来信访办的人,说政府不关心他们的贫困,
不解决他们的困难的人很多,但从来没有过一个人来说政府帮助他们不对,伤了他
的面子。说到这里,她不得不先停下来笑一下,像个母亲听儿子说了一个不可思议
的笑话那样。
就在她忍不住笑的时候,吴本末却显得不比一般的严肃。他已经发现自己早先
看到的希望只是一个假象,就像你在高速路上看到的,站在路边给你敬礼的交警,
走近了你才发现那其实是纸板做的一个平面图,它的目的不是为了给你敬礼,而是
为了提醒你不要违反交通规则。你如果在高速路上尿急了,你唯一的出路就是憋着,
如果你随便找个路边停下来撒尿,对于你来说,是为了不违背生理学的规则,但对
于交警来说,你是违反了交通规则。吴本末违背的,还不是简单的为了规范行为而
特意制定的规则,而是完全自然而然,完全产生于情理之中,完全决定着世界和谐,
决定着世界正常运转的一种规则。你正渴着哩,别人递给你一碗水,你拒绝喝,因
为别人的同情伤害了你的自尊。你饿得慌的时候,别人递给你一碗饭,你也拒绝,
因为他知道你很可怜了,伤了你的自尊了。你说这样的事让人如何能够理解呢?
所以张主任笑完了就问吴本末,你说人们都说你是疯子?
吴本末盯着她的脸看,就把她出于善意掩藏在皮肤底下的表情看出来了——她
其实也同意这种看法。所以吴本末说,你也是这么看的吧?
张主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没表示肯定,也没表示否定。她觉得她应该对吴
本末来一番教育,这个年轻人显然缺了一些功课。她利用一分钟时间来捋了捋思路,
决定耐心地为他补上一课。
你刚才说,你婆娘因为想为儿子上高中和今后上大学存钱,所以也不答应把钱
还回去是吗?
吴本末喝水。他甚至都不再跟张主任对视了,如果不是这里面比外面舒服得多,
他已经在这里待不住了。
张主任继续问,你觉得你老婆这么做是对还是错呢?她或许不敢奢望他会回答
她的问题,所以她自己回答了。她说,我敢说,除了你以外,全人类都认为她做得
对。她说,维系一个家庭的核心是什么?我们传统的看法是孩子。你的婆娘以孩子
的前途为重,说明她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一个好母亲,而你却以自己的面子为重,
是不是让人无法理解呢?
她说,镇政府也好,陈镇长也好,都是出于一片好心,并不是为了扫你们家的
面子才去帮扶你们家……
吴本末很没礼貌地打断了她。他说,可是事实上已经扫了我们家的面子了,我
儿子还因此被人打破了头,我现在也没脸在人前走路了。
张主任及时地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可是对于儿子的前途来说,你的面子又算得
了什么呢?是儿子的前途重要还是你的面子重要?
这个问题真的很有力量,张主任像愚公一样轰然将太行山夯到他的面前,他如
果不想被碰烂脑袋就只有退回去。他最后选择了原地不动,不进,也不退。只有这
样,才能保证他的自尊不至于破烂不堪。然而张主任把这个看成了一种面壁思过,
她又看到了希望,所以她锲而不舍地继续她的功课。
她说,我完全能理解你说的面子问题,也完全能设身处地地理解一个人在接受
别人帮助时的另一种感受。我打个你很可能反感的比方,一个乞丐在伸手跟人要钱
的时候,肯定是难为情的,但他为什么还要伸手乞讨?那是因为他没有办法。如果
他看重面子,他就只有饿死。如果乞讨能让自己活下去,那么面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后边还有很多的比方,还有一大堆的谆谆教诲,但是吴本末却不打算听下去了,
他冲动地站了起来,用下最后通牒的口吻对张主任说,我来这里只是希望你们能让
陈镇长不要再去我家扶贫了!
下完最后通牒,他便拍屁股转了身。即使外面十分闷热,他也希望赶紧回到那
闷热中去。这间凉爽舒适的屋子,已经无法为他提供足够的氧气。
临出门,他又突然冒出一个比方,于是他回头对张主任说,你说那马戏台上拿
鞭子抽着老虎表演的人,一定是为了老虎好吗?
张主任给他问得一怔,他已经快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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