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以后,张主任就老在琢磨他临走时抛下的题目。看起来这确实是一个极其简
单的题目,但由于张主任有着足够的阅历,她不可能天真地犯下轻题的错误。以她
的经验,出题者选择简单的题目,要的并不是题面上直接的那个答案,它的考点应
该在于答题者与众不同的思考力和创造力。
她认为她必须到花河走一趟。
一见到陈镇长,她就把吴本末抛给她的题目转抛给了他。“你说那马戏台上拿
鞭子抽着老虎表演的人,一定是为了老虎好吗?”她希望得到一个不同凡响的回答。
但是陈镇长愣了一会儿,却狡猾地反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这是你们木耳村村民
吴本末给我出的题目。陈镇长露出恍然大悟状,哦——是那个神经出了问题的老师
啊!虽然吴本末早就不是老师了,但这个时候“老师”一词能简单地将他区别于别
人。
你确认他真是个神经病?张主任问。
花河人都这么说哩。陈镇长说。
可你觉得一个神经病出这个题目是什么用意呢?张主任问。
陈镇长说,他去上访了?
张主任说,你说呢?
陈镇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这个吴本末真是个不一般的神经病。
张主任说,我觉得他在怀疑我们的立场。说得不好听一点,是在怀疑你帮扶他
们家的立场,你是真为他们家好呢,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陈镇长咬着嘴唇看着张主任,拼命把一个笑含在舌头底下,直到它慢慢地退回
肚子里去。然后他才说,那依张主任你看呢?我是站在一个什么样的立场去做这件
事情呢?
张主任当然不能说他是站在一个想自我表现的立场,那样的话就成了人身攻击
了,就成了她的工作立场有问题了。她已经敏感地觉察到了陈镇长的反感,她不想
惹翻了他,他们毕竟还是同一条战线上的战友。因此她说,我觉得我们应该想一想,
群众为什么会对我们的善举产生怀疑。
陈镇长说,什么叫“群众”呢?我们做过那么多扶贫工作,就遇上他这么一个,
一个怎么能算是“众”呢?
张主任说,可是我们也不能因为只有一个就忽略不计呀。
陈镇长说,你不觉得他是无理取闹吗?
张主任想了想,用另一个问题来作为这句话的回答,他跟你说过肉皮的故事吗?
陈镇长痛苦不堪地说,说啊,他见谁都说肉皮的故事啊,要不然,哪个晓得他
是神经出了问题呢?他平常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不暴露的话,别人也不晓得
他是神经病啊。
张主任说,你觉得肉皮的故事有没有道理?
陈镇长说,故事有道理啊。穷人怕没面子,用肉皮抹嘴皮装面子,可我们给他
们肉,有肉吃了,还需要用肉皮来装面子吗?
张主任觉得她已经从陈镇长这里找到了满意的答案。到这时候她才明白,自己
来花河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找到这个答案。她去了一趟木耳村,但没有见到吴本末,
据说他下地去了。她见到了刘小敏。刘小敏当时正扫地,从里头往外扫。看她来了,
急忙改变方向,把已经扫到屋中央的尘土又往回扫。这个细节逗乐了她,她跟刘小
敏的交流便以她亲切的笑声开了场。
你是吴本末老师的家属?
是呢。
我是县信访的,姓张。
哦……啊。
晓得信访办是做啥工作的不?
不太清楚哩。
群众反映情况的地方。打个比方吧,你儿子在外头被人欺负了,就会跑回来到
你们跟前告状。
呵呵。
你们家吴老师昨天去了我办公室,他去告陈镇长的状,觉得陈镇长对你们家的
帮扶很不妥当,而且他觉得你们家并不需要帮扶,你认为呢?
那个神经病的话你都信?不能信他,他就是个疯子。
你也认为他是个疯子?
不是我认为啊,是他本来就是个疯子啊!你不信你去问问别人吧,没有一个人
不说他是疯子啊。我正准备送他到医院去治哩,县领导你说,我们这么个困难的家
庭,又摊上个疯子,这日子咋过啊!
张主任从吴本末家出来以后,顺便跟遇上的村民打听了一下,确实没有一个人
不说吴本末是个疯子。她没想到事情办起来竟然这么简单,如果吴本末真是一个疯
子的话,那这件事情就可以画句号了。
司陈镇长却觉得这件事情变麻烦了。吴本末竟然去上访了。不管吴本末上访的
理由多么站不住脚,他只要去上访,就会产生不好的影响。一个乡镇干部,你的村
民老到上头去告你的状,那还得了?即使告状的就是个疯子,上头也能正确对待,
那也会造成相当恶劣的影响。
他到了木耳村,让村干部找来了刘小敏。
你说你们家吴老师,咋就跑到县信访办告我去了呢?他一脸牙痛的表情,很上
火的样子。
刘小敏看起来也很上火,她说,那就是个疯子哩,我们都拿他没法。
陈镇长说,这“疯子”究竟是你的口头禅还是他的确是个疯子呢?
刘小敏说,陈镇长啊,他真的就是个疯子啊。
陈镇长说,那要真是个疯子的话,你们又为啥不送他去医治呢?
刘小敏说,我要送哩,可他死活不去,我正在考虑请娘家的兄弟来静忙哩,要
不然,我一个妇人家,哪弄得动他呢?
吴本末捅大娄子了,他把陈镇长惹火了。刘小敏感觉到自己的梦想摇晃得厉害,
不注意,它就倒塌了。她看准了一根很重要的柱子,并且拼了命用双手撑住它。她
无论如何得拯救自己的梦,不能让它葬送在吴本末的手上。这根柱子是刘支书,她
突然转身冲着刘支书抹起了眼睛,说话也发哽,她说刘支书哩,你是晓得的啊,我
们家那人要不是个疯子,我们哪能这么穷啊。全木耳村都富起来了,就我们家拖着
村里的后腿哩。我常常说我们家给村里丢脸了哩,给刘支书丢脸了哩,就因为我们
家这一颗“耗子屎”,就影响了木耳村的声誉哩。这一阵陈镇长跟我们家结对子,
我还在想,这回好了,有陈镇长帮助,我们慢慢也会脱贫的,等我们家也富裕了,
木耳村就可以成为示范村了,可是哪晓得那个疯子咋想的呢,非要把这件事情搅黄
不可哩……
陈镇长说,你别哭了,我也没说这件事情就黄了。
刘支书及时地提醒说,你把陈镇长当什么人了。
震感终于过去了,刘小敏转悲为喜,一双红眼呈花瓣带雨的情景。她说,陈镇
长大人大量,好事做到底。要不然,我们这家人就永远要拖木耳村的后腿了。还不
止是拖木耳村的后腿哩,还要拖花河的后腿哩。
陈镇长说,我哪里是那种做事半途而废的人呢?更何况这本身是一件好事情对
吧?
刘支书和刘小敏都同时说是哩是哩。
陈镇长说,只是你们家吴老师真的是个问题,如果他再去上访,上头给他整烦
了,就怕我想继续帮扶你们家都不行了。
刘小敏连忙保证,不去了不去了,一定不让他去了。
陈镇长说,你说这个人怎么就一定要把一件好事情看成坏事呢?
刘小敏说,他就是个疯子哩。
唉!陈镇长深深地叹气。叹完后说,最好早点把他送去治疗,疯病越早治疗越
好,晚了,就不一定治得好了。
刘小敏说,一定一定一定。她还想说“一定”,但陈镇长又说话了。陈镇长对
刘支书说,你们村里这几天要把吴本末老师的治疗当一件大事来抓,一是要保证他
能得到及时治疗,二是要保证他不再上访,不再给我们的工作添麻烦。
刘支书跟刘小敏学舌似的,也说了一串的“一定”。
陈镇长说,不能光嘴上说,这事儿要是办不好,吴本末老师要再捅出娄子来,
我就拿你这个村支书是问。
刘支书说,行行行。他还想多说些“行”,陈镇长已经站起来走路了。陈镇长
走出村办公室又回头提醒他这件事情的厉害:他只到县里上访倒不怕,他要是往上
走,那我看你这个村支书就别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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