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把陈镇长送上车回来,刘支书就冲刘小敏大光其火。你说你们家,咋就整出这
么个破事儿来呢?他心里恨不能抽刘小敏的耳光,但实际上他只能拍拍办公桌。刘
小敏做寒蝉的样子,可怜巴巴地站一边低着头。刘支书生气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凭
什么她家得好处却让他摊麻烦呢?刘小敏隗疚得很。
去把吴本末叫来,我要跟他谈谈!刘支书说。
十分钟以后,刘小敏就和吴本末一起过来了。那时候,刘支书的气已经平静了
些,正抽着烟,吴本末进来后,他还丢给他一支烟。后来才想起吴本末是不抽烟的,
又把丢出去的烟收了回来。
吴本末站着,准备着随时离开。他叫他坐下。你坐下来,我有话找你谈。吴本
末便在他对面坐下。
刘支书对刘小敏说,你也坐下吧,别杵着,让人觉得不舒服。
然后,他盯着吴本末看了一会儿,认真抽了几口烟,说,我也不晓得你是真疯
还是假疯。
吴本末说,我没疯!
刘支书说,好吧,没疯就好,没疯我们就可以正常沟通。我就不明白了,陈镇
长一番好意,你为啥就不知好歹呢?还要去上访,你这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吗?
吴本末说,他确实是一番好意,但我们不需要他的好意。刘小敏着急得弹了起
来,她说,他不需要我和儿子需要。
吴本末瞪她一眼,接着往下说,我去上访,是因为你们没有一个人把我的意见
当回事,我只能找上头去。
刘支书说,可是你婆娘和儿子都需要,你刚才也听到了。
吴本末说,你们可以支持他们的意见,为啥就不愿意支持一回我呢?
刘支书说,他们需要帮助,我们就给予帮助,这是一件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
有什么奇怪吗?
吴本末说,他们需要帮助,有我呢……
有你?你能耐多大呀……刘小敏再一次站起来干扰吴本末,刘支书制止了她。
刘支书说,现在我们不讨论你们家到底需不需要帮助,我只想吴老师跟我保证,
再也不去上访,不找麻烦了。
吴本末说,我为啥要保这个证?
刘支书说,那我为啥要为你们家的事儿担风险?你们家得好处,我却说不定哪
天就为你们家的破事儿毁了前途。
吴本末说,很简单,你让陈镇长把他的好意给别人去,我们就大家清静。
刘支书突然决定停下来歇口气,他表现出一种极度的疲惫和厌世,后来他用一
种有气无力的口吻对吴本末说,你说你不是疯子真没人信。原来我也不相信你疯了,
但现在我明白,你是真的疯了。
吴本末似乎受到他的影响,情绪也非常低。他甚至都没有被刘支书的话激怒。
他也好像被耗尽了力气,他接下来准备了好大一堆话,他得匀着点儿力气。
他说,我也始终不明白,这么明摆着的一件事情,你们为什么都要装糊涂呢?
我儿子为什么被人打破了头?是因为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想找回自尊去跟人
打架才有了这样的严重后果。陈镇长是好心不假,但有时候好心未必就都能办成好
事,他要是这么继续帮下去,就不是在帮我儿子,而是毁了我儿子。上高中,上大
学,他都可以帮他,他把他的学费包了,但他能包他的自尊心不受到伤害吗?他用
着别人的钱上学,他就得承受别人的白眼、耻笑,还有自己良心的自卑、羞愧,这
些他都能用钱补上吗?像补衣服一样,行吗?有他的帮助,我儿子确实可以保证念
上高中念上大学,但我儿子,他即使有了什么大出息,他也自豪不起来。如果是这
样的话,那还不如不上的好。他可以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但那种靠自己的努力活着
的日子里总有那么一两件事情是自己引以为豪的。物质生活可能简单了点儿,但心
里头不憋,是畅通的,那就比啥都强。要是一个人活得抬不起头来,有再好的前途
又有啥用,还不是低着头走路?这么简单明白的道理,为什么我一说出来,你们就
把它当成疯话呢?
刘小敏一直想打断他,但每一次都被制止了,不是刘支书,就是吴本末,他们
并不看着她,但:与她一想张嘴,他们又都能及时地发现,并及时地用一个手势把
她的话堵回去。这一次,刘支书还打算制止她,但她不管了。她已经在刘支书的脸
上看到了一种被说服了的光景,他正在变得相信起吴本未来。况且她还发现自己也
差点儿给吴本末说服了,她发现自己也觉得吴本末说得有道理。这是很危险的一件
事情,一边是可以争取到的长期的资金来源,一边是吴本末的话,前者一直被吴本
末看得很小,但却一直被她看得很大。如果吴本末赢了,那她和儿子的梦就只能白
做了一场。因此她必须做出抢救,她几乎是跳起来,一步跳到了吴本末的面前。她
必须把他打回去。
你就是个疯子,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像你这样自私!你说的那些啥子自尊心,什
么自豪,全是你的,你怕别人白眼你,怕自己一辈子抬不起头,所以你就不顾我和
儿子的死活。儿子不想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他想上高中,想上大学。你要是保证能
有钱送他上高中,送他上大学,我们就可以不要陈镇长的钱!她是指着吴本末的鼻
子喊完这些话的,她的每一个重音都放在“你”上。
吴本末说,好吧,我保证只要儿子想上高中想上大学,就让他上。
刘小敏尖叫起来,你?你拿什么给他上?
吴本末说,我卖房子,卖血,行不?
刘小敏继续尖叫,就你那破房子?就你那把干骨头?还想卖房子?还想卖血?
刘支书又给他们吵烦了,他击了一下桌子,让刘小敏刹住了车。他让他们回家
吵去。他心里乱糟糟的。吴本末显然不能算一个神经病,他不过是想到了别人想不
到的,或者说,他不过是敢去想别人不敢想的事情罢了,最多只能算是一种反常。
实际上,这些都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可是这件事情就偏偏要跟他纠缠在一起了。吴
本末离开村办公室的时候,他用一种心力交瘁的口吻说,不管是你听她的,还是她
听你的,我只求你不要再去上访了,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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