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相安无事。虽然当时吴本末并没有答应刘支
书什么,但他似乎一直在遵守着一个“不再上访”的诺言。刘支书一直防着他,他
专门增加了联防的人数,他们天天都在暗地里关注着吴本末。我们不知道吴本末是
不是知道这一点,他表现得很漠然,就像他根本就不知道一样。那一阵,陈镇长也
好像把他们家忘记了,没有再送钱过去,也没有过问吴本末的情况,就连他是不是
又去上访了也没过问过。时间越往后走,我们也不再拿他们家的话来嚼舌头了,新
鲜劲儿总是要过去的,所以吴浩瀚也再没跟同学打过架。
年底就到了。
陈镇长又习惯性地想起了他的对子,他想他应该让他们也能像别人那样过一个
正经点的年。因为之前有过教训,他打电话找刘支书了解了一下他们家现在的情况。
刘支书怕再生麻烦,劝他别管了。但他还是来了。做事半途而废不是他的性格,更
何况随便放弃自己的扶贫对子,别人不白眼,自己心里也不安。他在村委会办公室
里是这么跟刘支书讲的:你看到人家吃不饱,才把你的饭分给他。可要是那以后,
你就不再分给他了,你就不是在做好事,而是做了坏事了。你想想吧,以前他虽然
一直都没吃饱过,但他的胃已经习惯那种状态了,他的身体也已经接受那一种状态
了,没有比较,他会安然于那一种半饥饿状态。你让他吃饱过一顿以后,就不一样
了。胃尝过吃饱以后的滋味,就不喜欢再挨饿了。饿,在有饱做过对比以后,就显
得让人讨厌了,他会一直盼望着吃饱。是你让他尝到了饱的滋味,所以你必须对他
的今后负责,负责他不再受到饿的折磨。
那要是吴本末又犯老毛病怎么办?刘支书真的很担心,那样的话,他就没法过
清静年了。但陈镇长觉得,如果吴本末不是真的神经有问题的话,那他最终是会想
通这件事情的。可这个“最终”是哪个时候呢?刘支书急得两眼发晕,他已经预见
到自己没法过年了。我们花河冬天爱下冻雨,木耳村是沙地,那路面下过冻雨就没
法走。虽然那一阵儿并没有下过冻雨,木耳村的沙子路面也并不像铺了绿豆那么滑,
但刘支书跟陈镇长一起去吴本末家的时候,却走得十分的胆战心惊。
后来吴本末也在“最终”一词上纠缠了好一会儿,那个时候刘支书的心里真的
亮了一下,无论如何,他都宁愿相信那是一种转机。陈镇长也对吴本末说,我做的
这件事情,你最终是会理解的。陈镇长用的是一种十分自信的口吻说的,吴本末是
用一种头痛的状态听的。他听完以后继续用一种头痛的表情问陈镇长,这个“最终”
得是啥时候呢?他这么问,刘支书便以为他认同了陈镇长指的这条路了。最起码他
对陈镇长指的这条路感兴趣了。他本来一直朝着他自己选择的路往前走,不顾所有
人的反对一直往前走,这一天,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陈镇长站在一边十分自信地
告诉他,他最终还是要离开那条路的。陈镇长给了他时间。他现在已经对这个时间
感兴趣了。他好像只是头痛这个时间没有—个准确的概念,好像只是头痛这个时间
显得过于没有边际。所以刘支书宁愿相信他有救了。
实际上这一次的影响并不像以前那两次那么大,年底的时候,是扶贫济困的旺
季,像他们家这种事情到处都在发生,我们目不暇接,根本就很难专门去说吴本末
家的事情。何况那个时候大家都有过年的事情要忙,顾自家还顾不过来哩。所以我
们都认为吴本末大可不必再那么在意别人的目光和舌头。吴本末的表现也让我们对
他抱着这个希望。这一次,他没有像前几次那么义愤填膺,他看起来像是伤了风,
头痛得很。他带着这种病态往街上走,我们以为他是要去医院。结果他却上了去县
城的班车。当然他被拉下来了,是村里的联防人员拉下来的。刘支书并没有放松警
惕性,因为他如果不想当村支书的话,那也应该是有了—个更好的去处。
吴本末一直是知道他被监视这个事实的,从他被联防队员拉下车以后的表情可
以看得出来。他一点也不慌张,一点也没表现出惊讶。他用一种知己知彼的平静说,
我并不是去上访。甚至当联防队员问你“不是去上访那是去哪里”的时候,他也自
如地回答说,我去县里买年货。那时候刘支书已经赶到了,联防队员在成功阻拦下
吴本末以后,第一时间就打电话报告了他。因此吴本末还不厌其烦地跟刘支书又重
说了一遍,陈镇长不是给了我们过年的钱吗?我想到县里好好买点年货。刘支书说,
年货镇上也有,何必跑县城去买呢?吴本末说,镇上的肯定不如县城的好。你看,
我还从未过过铺张年呢,今年想铺张一点。刘支书稍为留意,就能感觉吴本末的语
气里有一种怪怪的味道。更何况,为防万一,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他太早。
他不让他去县城购年货,他想以一个村支书的名义剥夺他的这个权利。吴本末
未来的几天都尝试着看到他的转变,希望自己能有哪怕那么一次在他的疏忽中成功
走向县城,可是每一次都以他的失败而告终。后来他不得不提醒刘支书,你没有剥
夺我去县城购买年货的权利。他已经很明显地表示,他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但刘
支书却相反地表现出极大的耐心,他说,我并不想剥夺你什么权利,我只是为了保
证不让你去上访。到了这一步,吴本末的耐心决定掉头了。他说,你们为什么不想
一想,我为啥要去上访呢?它朝着来的方向前进了一步。刘支书不回答他的问题,
倒是沉迷于吴本末终于招供带来的快乐。他不合时宜地笑了,笑吴本末终于还是没
扛得住。他说,你看你真不够坚强,我还没用鞭子抽你,还没拿烙铁烙你呢,你就
变节了。
吴本末说,我明白告诉你,我就是要去上访,县里不行,我去省里,省里不行
我就去北京,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明年,你们有本事,就监视我一辈子,
要不然,只要我不死,我就要上访。
他说,到现在已经不是我们一家人的面子的问题,不是你们不尊重我的想法的
问题,也不是你们恶意对我进行人身攻击说我是神经病的问题,而是你们任意剥夺
村民的权利,非法监视村民的问题。
他的耐心大踏步向前退回,离它出发的地点越来越近。
刘支书不是没有觉察到这一点,但错就错在他太经验化了,他从来没见过瘦鱼
能翻大浪,所以他也不相信吴本末这样的人能做出什么大事来。他依然在笑,因为
他刚才从吴本末这里获取的快乐还没花销完。他笑着说你别拿大话来吓唬我们,我
们晓得我们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吴本末说,既然是那样,你们就该放我走,让我
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刘支书说,那不行。吴本末说,到底行不行?刘支书说,不
行。吴本末的耐心由于用劲过度在滑向起点的时候出了线,他给了刘支书劈脸一拳。
联防队员及时上前制止,其中一个就挨了吴本末一匕首。事情的结果当然是吴本末
被捆了起来,如果之前他们没权利捆他的话,那么现在吴本末算是给了他们这个权
利了,因为他拿刀子捅他们了。
被捆起来的吴本末露出的是胜利者的表情,他等待着有人来问他为什么要捅人,
这个渠道可以为他提供上访的捷径,他都不需要那么辛苦到处跑。他得暂时待在花
河派出所的羁押室里,不准见任何人。陈镇长来看过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在临
走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且是用鼻子叹的,只见气息声,并不见声带的动静。
娄子终于还是给吴本末捅大了,镇政府不得不暂时放下其他工作,先集中精力
处理这件事情。由于这件事情带来的负面影响是相当严重的,镇里决定低调处理。
陈镇长做了一番深刻的反省和检讨,但镇里上下一致肯定,事情发展成这样并不是
他的目的。他的错误只是在于他的运气不好,遇上了这么个疯子。花河人习惯把一
切不可理喻的人都叫作疯子,这样便能减少许多理解上的障碍,也能减少许多处理
问题时的麻烦。镇里上上下下都认为,陈镇长和刘支书是不是会受到这件事情的牵
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吴本末的家庭将受到多大的影响。如果他将去坐班房,那么
他的婆娘,他的儿子将要承受的是什么?本着保护群众的原则,镇里决定还是不要
小题大做。跟刘小敏做了一些商量,刘小敏和儿子吴浩瀚都情愿在班房和医院之间
选择医院。我们花河上下好多人也都更愿意相信吴本末确实是疯了,所以吴本末就
被正式认定为疯子。虽然并没有权威的医生证明,更没有一字诊断书,但大家认为
他是疯子,他就得去医院。
吴本末没想到自己只是美美地睡了一觉,就进了疯子医院。他醒来的时候,他
的身边围着四五个人,他实际上是被他们的笑声吵醒的。他们统一张大着嘴,看着
他狂笑。看他醒来以后,他们笑得更狂,有人笑得捧腹,有人则指着他的鼻子,连
手指头都碰到他鼻子尖儿了。他们让他觉得,他们正在观看一个疯子。就是说,他
是疯子,而他们,并不是。然而更具有讽刺性的是,他被锁着,他们却是自由的。
不管如何,他一旦变成了疯子,他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他盼望的审问没有
发生,因为一切都因为他是一个疯子而得到了原谅。可他认定自己需要的不是原谅,
而是计较,是深究,是依法追究责任。他想找到医生,他要跟医生说明他的情况,
他得告诉他们他不是疯子。但由于他被定为“武疯”,一进来就用镣铐锁上了。他
可以从床上下来,可以有方圆一米的活动范围,但他不能走出他的病房,如果医生
不主动走进来的话,他就见不着医生。他试着挣脱镣铐,但实际上就是身边那几个
疯子也看出这是徒劳。他们拼命地嘲笑他的愚蠢,直到他真的变成了一个疯子。
他的狂喊引来了医生。他终于见到医生了,他们站在一米之外,他的活动范围
之外。
是哪个让你们把我锁起来的?哪个给了你们这个权利?他想尽量使自己的语气
变得沉着,但却无法抑制声音里的颤抖。
医生是两个,他们看着他,用的是审视一个病人的目光。一个说,眼睛强度充
血,情绪亢奋,另一个就记录。
这里是疯子医院对头不?他问。
医生紧盯着他的眼睛,说,有间歇性倾向。另一个接着记。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把我送回公安局去,让他们审问我……旁边一个疯
子突然甩了他一耳光,而当他表现出愕然的时候,那家伙却拍着大腿哈哈笑起来,
一边的几个便跟着狂笑。如果这之前他的确没疯的话,那么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的
确疯了,彻底疯了,他狂躁地跳,喊,像狗一样号叫,骂人,吐口水,把手腕和脚
踝挣出血来。
那医生将自己的声音拔高到他疯狂的咆哮声之上,说,狂躁型。负责记录的医
生也扯起大嗓门儿说,他家属说他是武疯,看来不假。
这么瘦的人能捅人的话就很能说明问题了。负责诊断的医生说。
医生们走了。那几个疯子继续着他们的嘲笑。他一旦发疯,他们就闭着嘴离他
远一点,他歇下来,他们就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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