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然而在我们花河,除了看不到吴本末的影子以外,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改变。刘
小敏依然下地,赶集,儿子吴浩瀚照样每周上五天学。陈镇长依然和他们家结着对
子,按时或不按时地给予他们家帮助。既然那件事情不过是一个疯子所为,既然疯
子已经送进医院了,正常人的工作和生活就不应该再受到什么影响。送吴本末去医
院那天,刘小敏和儿子吴浩瀚都哭过,半路上一回,到了医院看着睡死过去的吴本
末被医生接进去的时候又是一回,但这都没有影响到他们之后的生活,起码影响不
大。那个年虽然没有吴本末在家,但陈镇长给吴浩瀚买了好些炮,五花八门的炮,
因为有了陈镇长给的钱,刘小敏也置了新衣服,买了好些往年没有买过的年货,所
以那年只能是比往年更热闹更有意思。事实证明有些时候缺少一个人并不影响生活
的气氛,尤其是像吴本末这样的有他不多无他不少的人。过完年以后,大家就都忙
起来了,刘小敏感觉到的差异只是下地缺了个帮手而已。吴本末去年买回来的那二
十只小鸡,现在已经长成了大鸡,刘小敏喂鸡的时候就会想起吴本末来,想起小鸡
刚刚开始显露出性别特征的时候吴本末的那个失望劲儿,她还会失声笑起来。那二
十只鸡并不是吴本末希望的那样,是十八只母鸡,两只公鸡。他买的时候虽然做过
精心挑选,但结果实际上是十一只母鸡九只公鸡。过年的时候,刘小敏杀掉了一只
公鸡,现在还剩下八只。她寻思找个时间杀掉一只卤了给吴本末送去,但她不知道
那样合不合适。
不过她决定试一下。春天的一个星期天,她带着儿子和她头天晚上杀掉的一只
公鸡去了医院。虽说是去看他,但她却不希望被他看到。这一点,她没有告诉儿子,
她只是对医生说,怕吴本末见了她做出过激反应,医生就为她提供了一个只让她看
得见吴本末,吴本末却看不到她的角度。她从那里看到的是吴本末的侧影,他抱着
头坐在地上,背靠着病床。她清楚地看到了他身上的镣铐和镣铐磨出的伤疤。儿子
也看到了,他先哭了起来。她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过她把孩子的哭声捂回去后,却
又管不住自己了,于是她不得不一只手捂着儿子的嘴,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
回到医生那里以后,她问医生为什么还锁着吴本末,医生回答说,治疗武疯必
须这样。她说其实吴本末不是武疯。医生哑然,他不明白同一张嘴为什么前后说话
这么矛盾。刘小敏说,他一直都斯文得很,只是那一回,他伤了人。医生模棱两可
地点了两下头,说,他确实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只有少数时间显得狂躁。又说,
不过这可能跟我们的用药有关,因为治疗狂躁型精神病患者我们必须大量使用镇静
药物。刘小敏一个劲儿地抹眼睛,却无法截断泪流,她下了很大的力气抑制,才没
有让自己泣不成声。儿子学着她做着同样的努力。
医生却突然想起了吴本末的那些信。
吴本末竟然试图用写信的方式来挽救这件事情。他利用每一次见到医生的机会
对医生诉说他的遭遇,诉说他进医院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不管他们在没在听。医
生离开后,他便利用那些没有被麻醉的机会写信,纸和笔是他的病友帮忙从医生办
公室偷来的,他也惊讶那位十分热衷于嘲笑他的病友能听懂他的意思,还能替他找
来他需要的东西。他甚至有时候都怀疑他也是“被疯”,如果他有时候拿来的纸不
是皱巴巴粘着黄屎的卫生纸的话。
吴本末用那些病历单或者处方笺或者卫生纸写信,写好后,拜托医生帮他寄出
去,寄到他指定的地方。但医生一封也没有寄。这些信只是在好长一段时间里被他
们拿出来反复地看,有时候还要诵读,不光为他们提供娱乐,还为他们提供了诊断
的依据。他们因此而断定这个病人属于复杂型。
由于病例特殊,医生想多做一番研究。家属来了,他就想起来做一些必要的调
查。他把那些信给刘小敏看,是为了得到一些确切的依据。
病人是个有点文化的人对吧?他问。
刘小敏说,他以前是个民办老师。
那么他后来为什么又不做老师了?
考试转正的时候没考好,刷下来了。
是不是因为这个受了刺激?
刘小敏觉得不是,但她说的是“有可能”。所以医生的下一个问题是,从那以
后,就开始出现症状吗?
刘小敏不想说是,也不想说有可能,却又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答案更恰当。吴
浩瀚在一边说,那时候我爸还没疯。医生把那些信给了刘小敏以后,刘小敏因为要
回答医生的问题,并没有机会看,他便从母亲的手上取了那些信去看。由于他太缺
乏免疫力,他父亲的那些信竟然成功地为他注入了正义感。所以当他从那些信纸上
抬起头来证实他父亲那个时候并没有疯的时候,医生和他母亲都看到了他脸上的正
义。
我爸那时候并没有疯。他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医生冲着他点了点头,接下来问刘小敏,那他是啥时候开始疯的呢?
刘小敏说,就半年前。
医生问,是因为什么呢?
儿子插嘴说,因为陈镇长要跟我们家结对子,就像他这信上写的这样。
刘小敏用呵斥声制止了他,难道你也疯了?
医生说,实际上病人的信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些依据,从这些信可以看出,这件
事情对他的刺激确实不小。他让我们把这些信寄出去,给了我们好些地址。我们当
然不能听他的,他是病人,有些疯狂想法是正常的。我们这里还有过病人来委托我
们去帮他杀人,我们要是听他的,那我们不是疯了吗?
把心提到嗓子眼儿的刘小敏吐出一口气,把心放回到了肚子里。她突然莫名其
妙地对面前这位医生生出无比的感激,她把原本打算给吴本末的那只卤鸡给了医生,
说那是她专门为感谢医生而带来的。医生却料事如神地揭穿了她,并且表示心意他
领了,鸡肉还是给吴本末。他还答应,如果她本人不好给他,由他转交也行。
刘小敏连尴尬带感激,内心复杂得不行。好在医生并不在这件事情上纠缠。她
希望医生把吴本末的镣铐解了,她说那样的话跟在班房里差不多了。医生说,那样
做主要是为了方便治疗。医生还说,实际上疯子医院并不比班房里好很多,不过,
区别在于班房里关的是犯人,疯子医院关的是疯子。
刘小敏说,实际上,除开那次以外,他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一只。
医生听了便看了看她手上的鸡。他说,我们会认真考虑病人家属的建议的。
刘小敏提出临走前再去看吴本末一眼,而且这一次可以让他也看得见他们。她
认为这样有助于医生的正确判断,她说要是吴本末看见她之后不发狂,就说明这段
时间的治疗有效果了,就可以考虑解掉他的镣铐了。医生答应可以参考。
医生为刘小敏母子打开了病房的窗户,他们没有吱声,但由于吴本末的各种感
官都很正常,所以他还是及时地把脸扭向了他们。但他看起来很意外,像是不相信
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枯竭的眼眶慢慢湿润,最后涌出了两行白亮的泪流。来得
好,来得好……他不住地说“来得好”,他想走过来拉住儿子的手,但他做不到,
镣铐不给他这个权利。于是他叫儿子进去。儿子进来。他说。进来爸爸有话跟你说,
爸爸要托你办件事,大事。他说。儿子要进去,医生却犹豫。刘小敏说,让他进去
吧,出了事情我们负责。医生就为吴浩瀚打开了病房门,儿子抱的是去跟父亲拥抱
的心,冲到跟前却又改变了主意,他害怕。但他说不清是害怕父亲,还是害怕他身
上的镣铐。吴本末又拿出了一摞信,从他的病床底下拿出来的。这一回,他还做了
信封,并且把信封了起来,认真地写着地址。他拜托给医生的那些信落了个石沉大
海的命运,他再不打算把信交给医生了。这就是他为什么一个劲地说儿子来得好的
原因,他正盼望着儿子来看他哩,他早就打的是让儿子把这些信带出去的主意。他
交代儿子一定要保护好这些信,并且到邮局替他寄出去。儿子为了表示决心,点头
的时候泪珠子砸到信封上砸得吧吧响。
儿子离开的时候,他们拥抱了一下。但是吴本末催他快走,因为他希望那些信
能尽快走出这家疯子医院。
儿子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他有一种强烈的要营救父亲的冲动,一种想做英雄的
冲动。那种冲动使他暴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汗毛也全都朝着一个方向积极伸展,腿
似乎比他还着急,从医院出来以后,他就一个劲儿地跑,想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邮局
完成父亲的心愿。但疯子医院太偏僻了,他的那份冲动还没等到他走到街上找到邮
局,就已经没有了。仿佛那份冲动是一把沙子,而他用来装沙子的口袋又有一个漏
洞,他走到有邮局的地方的时候已经漏完了。当然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他的母亲,他
的母亲刘小敏起先也跟他一样有着同样的冲动,因为她的怀里也揣着医生给她的那
些信。但是从医院出来没多久,她就开始权衡上了。
儿子,我们这样做对头吗?
你不想上高中了?
还有大学?
要是我们把这些信寄出去,你爸就得到班房里去待着,还有陈镇长……要是那
样的话,你想他还会给你上高中的钱吗?
他本来可以好好地用手护着那个漏洞的,但由于母亲总是分散他的注意力,沙
子便漏光了。这个结果令他十分泄气,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就哭了起来。父亲给他带
来的那身鸡皮疙瘩已经完全消失,汗毛也不再向上竖着了,他只剩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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