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为了信念不至于动摇，刘小敏完全依赖于时间。时间就像个沙漏一样，一点点
把她和儿子的内疚和不安过滤掉，只留下了他们的现实需要。吴本末在半年后都感
觉不到那些信引起的动静，也不见婆娘儿子去看望他的情况下死了心。那天他拿起
笔却突然决定不再写信，他很无聊地在墙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那之后，这个无
意间画出的圆圈被他用来计算时间，每天晚上睡觉前，他在这个圆圈的边上添上一
个小圆圈，表示又过去了一天。这些小圆圈每天都要带走他一点信心和理智，在他
画满三百六十五个小圆圈之前，他的身体里还残留着那么一点不服，当那个巨大的
圆圈像向日葵一样圆满地绽开的那天，他的脑子里轰然一声闷响，便再也找不到原
先的那种充实感。他掉转空空的脑袋，看到身后的几个病友正盯着他那个巨大的圆
圈看。于是他哈哈大笑起来。他指着他的作品得意地告诉他们，向日葵！哈哈！向
日葵！于是，病友们也哈哈大笑，笑得捶胸顿足。

    第二天，他在另一面墙上又画上了一个圆圈，当天晚上，圆圈上又长上了一个
花瓣。这一回，他是认真当向日葵来画的，花瓣是椭圆形，花盘上还认真打上格子
再用一些小黑点表现瓜子，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把花瓣画成黄色，把花盘画成绿
色。他每天晚上往上画花瓣的时候，总有那么几个病友来捧场，他画完他们就笑，
他们笑的时候，他也跟他们捶胸顿足地笑。

    他已经很早就不受镣铐之苦了，他也同他们一样自由。有一天晚上他不想画花
瓣了，他想逃，想离开医院。但他又被抓回来了。医生把他推到还没完工的向日葵
跟前，说，接着画你的向日葵吧。他只好接着画。

    他是在第四朵向日葵画到一半的时候才逃出来的。疯子医院为了防备疯子们逃
跑，在建筑物上下了很大的功夫。但那都是为了防备疯子，他不是疯子，所以，终
于有一天，他还是成功逃了出来。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了。他实实在在地把刘小敏吓着了。她看清是他
的第一时间差一点儿没晕过去，等她醒过神来，便压着嗓门儿喊，我的老先人，你
咋回来了！

    吴本末却关心的是儿子。儿子呢？他满屋子找儿子。他想死他了。

    儿子要周末才回来哩。刘小敏说。

    他在疯子医院画向日葵这些年，儿子已经完成了他的九年义务教育，并以优异
成绩考进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已经上高二了。据说成绩好得没法，完全是奔清华北
大的料，学校里拿他当宝贝哩。

    可是令吴本末激动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儿子上高中的钱是不是陈镇长给的。

    刘小敏说，不是他还能有哪个呢？不过，现在他不是陈镇长了，是陈县长了。

    这个，倒好像对吴本末的刺激很大，他在刘小敏这句话后面发了好久的呆，好
不容易脑子又才转动起来。我的那些信呢？你们没有寄吧？是你不让儿子去寄对不？
刘小敏却担心他被别人发现了，赶紧关了灯，把他往房间里拉，还要叫他说话小声
点。她不回答他有关那些信的问题，她说你既然逃出来了，就不要回去了，那里头
的日子肯定不好受。但是你暂时不要露面，等缓缓，我们再想办法。吴本末说想啥
办法呢？再灌我一杯安眠药，把我送回疯子医院？刘小敏说，我不是说不让你回去
了吗？吴本末说，多谢。刘小敏说，但你得保证不要再去告。吴本末说，为啥？刘
小敏喊起来，天啦！你在医院里待了四年时间，还没治好你这脑子啊？吴本末突然
哈哈大笑起来，但他很快就刹住了车。完全是故障，是因为刘小敏的话引起的故障。
当他发现这种笑声在黑咕隆咚的家里并不合适的时候，就果断地刹住了。然后，他
倒头就睡。

    第二天刘小敏把他锁了一天。她其实不用那么做的，这一天，他根本就没有醒
过来。他只是在中途笑过两回。

    那天正好是周五，儿子接到母亲电话后，当晚就赶回来了。儿子到家的时候，
他还在睡。儿子站到床前去看他的时候，影子罩到他脸上，他就醒来了。他真有些
认不得儿子了，长高了，高得太离谱了，嘴唇上还长了一层绒毛。他坐起来，让儿
子坐床沿上。

    上高中了？他问。

    嗯。儿子说。

    陈镇长，不对，陈县长给的钱？

    还是副县长……儿子的回答缩头缩脑，羞答答地答非所问。

    他一直跟我们家结着对子？

    他……还认我做了干儿子。

    真的？

    儿子点头。

    哈哈哈！他的脑子又出了故障。但这一回他没有管，任自己捶着胸膛大笑。他
笑得很累，上气不接下气。他说，应验了应验了。

    儿子把头埋得很低。

    我的那些信呢？他问。

    儿子就把头埋得更低。

    你妈叫我不要再告了，你觉得呢？他问。

    儿子把头抬了起来，而且这一回一下子就拾得很高，高到他找不到父亲的眼睛
在哪里。当然，不知道他是不是需要找到父亲的眼睛，或许他就是为了找到这样一
个角度呢。他说，爸，老师说我完全可以考清华和北大，我有这个实力。

    儿子吃饭的时候，他也吃饭。儿子吃完饭漱口的时候，他去上厕所。上完厕所，
他就没进屋。发现他已经不见了以后，母亲和儿子都担心他又上访了，赶紧打了几
个必要的电话。但他其实是回疯子医院了。

    他是第二天天黑才回到医院的。进去前他在医院外面捡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他
找准医院有玻璃的地方把石头用力砸过去，里头就来人把他接进去了。那几个素日
跟他要好的病友似乎一直在等他，他们一见到他就张嘴恶笑，于是他也跟着他们一
起恶笑，一起捶胸顿足。他发现竟然有人在他的向日葵上动了手脚，有人为他把这
两天缺下的补上了，那家伙画工太差，致使添上去的几个花瓣非常难看，像是给霜
打过，给虫子咬过。他有点生气了，拿了笔枪毙了它们。他把气全部撒在笔尖上，
那几个丑陋的花瓣被他闷死在厚厚的黑色蛛网下面了，看不见了。然后，他拿起笔
在他能到的地方的墙壁上都画上了圆圈，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向日葵花盘。他告诉
病友，告诉医生，告诉医院里所有的人，这些都是他的。他对他们说，记住了，这
些都是我的向日葵，别人不能碰！然后他开始寻思，谁知道后面的日子是多长啊，
这些够不够喔？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有人在哭。那几个丑陋的花瓣是他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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