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一九四六年以前,父亲是绝不会想到自己日后会是这样一副形象。那时,他
仍是一个充满着理想的青年人。他曾是国立国民小学的一位老师,喜欢唱歌,喜欢
现代诗。在别人眼里,他不是一个安分的老师,别人上课时,他却喜欢带着孩子去
郊外踏青、放风筝。但这样浪漫的日子,在一九四六年的那个秋天,却戛然而止。
在一个傍晚,父亲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是他一个远在台湾的同学寄来的。
在明信片上,有一座覆盖着白雪的山,山下是一个温泉,雾气蒙蒙。泉水里泡着一
个白皙的裸体女人,女人的周围开着漫无边际的樱花。
在看到那张明信片的当晚,父亲突然失眠了。他感觉自己的魂丢了,他的魂魄
飞到了明信片上的那个地方。从此,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再也无法安心在县城
的这个国民小学教书。终于有一天,他按捺不住自己的想法,找到了最为信任的校
长,说出了自己的心事。校长听了,不但没有反对,反而鼓励他应该趁着年轻去外
面闯一闯。于是,在一九四六年的冬天,我的父亲不顾我祖母的强烈反对,带了几
件换洗衣服和仅有的几块银元,从峡山的那个码头登船,只身前往台湾。
来到台湾后,父亲找到了他的那位同学,他拿着明信片跟他打听这座山是在什
么地方。面对父亲的询问,那个同学哑然失笑,他告诉他,那个山并不在台湾,而
是在日本,那个山的名字叫富土山。这个真相让我父亲大失所望,但他是个好面子
的人,千里迢迢地来了,不能就这样灰溜} 留地回去,他不愿被别人耻笑。于是,
他便留在台湾,打临工,混日子。但这样的时光也没能维持太久,不久后,也就是
一九四七年的二月,台湾爆发了二二八事件,台湾原住民和大陆过去的人发生了激
烈的冲突,平静的社会突然变得动荡。而就在这时,我的祖母因为过于思念独子,
生了重病,很快便去世了。这样,我的父亲才离开台湾,回到家乡。让人意外的是,
回乡后的父亲没有再回学校继续他浪漫的教师生涯,在家闲了半年后,他找了一位
乡间的木匠当学徒。因为学艺的年纪太大,最终他只掌握了一些最粗劣的手艺。
这一段经历,是后来父亲在苍老无比的时候才告诉我的。那时,他手里正拿着
那张发黄的明信片,明信片已经被他摩挲得几乎成了一张白纸。
我好奇地问父亲,那个时候,台湾是什么样的?父亲怔了怔神,语气呆滞地答
道,自行车,街上到处都扔满了自行车,没有人,谁也不知道人到哪里去了。
庆幸的是,父亲在一九四七年回了大陆,如果他继续在那里逗留,就再也回不
来了。如果是那样,他后来就不会认识我的母亲,当然,也就不会有我。
我的母亲总是说,以前在东门庵堂时,陈家阿婆跟她一起念过经。但这只是她
的记忆,陈家阿婆似乎并不记得跟我母亲的这段渊源。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九三五年,
她曾去奉化和毛福梅一起念经吃素的场景。
那个人可是真好,胖胖的,别提有多和气。这么尊贵的一个人,却是一点架子
都看不出来。见了她的人,都说她有福气。跟你说句不要命的话,如果那个姓蒋的
不逼着她离婚,他怎么会最后跑到台湾去?他跟她离了婚,他的福气就没了。
陈家阿婆跟母亲低声念叨这些的时候,我的母亲总是显得很惶恐。她是个胆小
的人,听不得这些话。但她又怯懦,不敢跟陈家阿婆说真话。她不想惹她不高兴。
在这样一个宅子里,她是她唯一的朋友。虽然来这里的人,都是接受改造的,但他
们骨子里对别人的宗教都有着清晰的界限。
陈家阿婆和我母亲聊天时,我便踩着板凳,趴在窗口,透过窗户上的彩色玻璃
往外看。在我家对面,是冯嬷嬷,此刻,她正用一根竹竿将猪肉从窗户里挑出来。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那些油腻的猪肉被晒出了彩色的水雾。冯嬷嬷是温州人,据说
她们那里的人都喜欢把猪肉晒干了吃,但记忆中,我却从未见她吃过猪肉干。后来,
我听人说,她有个儿子在温州,这些猪肉晒好以后,她都偷偷地藏起来,等着有一
天能带回温州老家给儿子吃。
冯嬷嬷刚将挂着猪肉的竹竿从窗户挑出来,突然又慌张地缩了回去,迅速将窗
户关上。我扭头往门口的方向看,只见戴着红袖章的阿炳正和几个人往这边走来。
从这里看下去,可以清晰地看见阿炳的秃顶。他的头发周围一圈是茂盛的,中间却
空着偌大的一块,这让阿炳看上去怪异而又苍老。
阿炳站在院子里,将大家都叫了出来。但他今天没有讲话,大家站到院子里以
后,他就带着前来的几个人到各家的房间里去搜查。在我家搜查时,他看见了那张
巨大的千工床。面对这张华丽无比的大床时,阿炳显得很是诧异,半天才骂出一句,
姆个卵泡,这么大一张床,你们家都成资本家了。
阿炳站在院子里,当着众人的面大声说,我们今天来,就是要警告你们,你们
来这里是接受改造的,不要心存幻想,如果下次再让我发现些什么,可别怪我阿炳
不客气。
正说着,阿炳忽然发现了我。此时,我正趴在窗台上看他。
那个小鬼,你趴在那里做什么?寻死啊?快给我滚下来!
我的母亲赶紧冲我挥手,让我躲回房间去,然后她便跟阿炳解释着什么。阿炳
没再发火,却也似乎被我扫了兴致,草草说了几句,便离开了。我重新趴在窗上,
看着阿炳离去的身影,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从上面看他,因为只有从
上到下,才能看见他的秃顶。这一刻,我忽然觉得阿炳是一个很好玩的人。
阿炳走了,楼下站着的人便也散了。冯嬷嬷赶紧跑回自己的房间,趁着日头好,
重新将猪肉挂了出来。
中午父亲从竹器社回家来吃饭,母亲跟他说起了‘阿炳来过的事。
我们换张床吧,我怕麻烦。
父亲却对此不以为然,人家要你交床了吗,他没说,我们还什么?我不还,我
就喜欢这张床,睡着舒服。
说完,父亲便伸开自己的四肢,躺倒在床上,舒服地点了一支纸烟。
趁着父亲休息,我便溜出了房间。在楼梯口那里,有一根硕大的红色柱子。顺
着柱子,我便爬到了房顶。这所宅子所有二楼房间的屋顶,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木板。
在木板和房梁中间,有很大一块空间,可以爬行甚至直腰坐着。有一次,我看见一
只猫顺着柱子爬上去,最后却从对面的楼道跑了下来。这只猫的行迹引起了我的注
意,于是,我便爬上柱子,这才发现了这个秘密的所在。我喜欢这个地方,有时,
我可以在这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有时,我还可以爬到各家的屋顶,透过木板
的缝隙看到房内的情形。
此时,我便趴在我家的屋顶上。我看见父亲干瘦的身体躺在巨大的千工床上,
就像一叶孤舟在大海里漂行。此刻,我的母亲正背对着他收拾碗筷,我的父亲盯着
她,忽然伸手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
我迅速缩回脑袋,这样的场景让我感到羞耻。我蹑手蹑脚地从阁楼爬了出去,
生怕他们察觉。从房顶下来,我没有回房,我害怕此时我的父母正在做什么。我下
了楼,院子里很寂静。走出了院子,外面仍然没有什么人,这里就像是一个被人遗
忘的所在。
在不远处的一个破房子门口,我发现了一个老头。他躺在门口边的竹椅上,显
得十分虚弱,似乎要死了一般。我朝他走了过去,他没注意到我,眼睛直直地看着
前方。顺着他的目光,我发现他看的居然是我们房子那个尖尖的屋顶。我觉得无聊,
转身要走。
喂。
我一愣,他似乎是在叫我。
喂,小孩儿。
我扭过头,你叫我吗?
他点了点头,你是住在那个房子里头的吗?
是啊。
哼,那你知道不知道,你住的那个房子是我的?
我一愣,你的房子,那你怎么不去住?
我不去住?是他们占了我的房子,把我赶出来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我转身要走,我对这样的事情兴趣不大。
你是不是不相信啊?我告诉你,我以前是在南洋做生意的,建这个房子的钱都
是我做生意赚回来的。南洋,你知道南洋吗?
我停住了脚步,我似乎对他的话有了一些兴趣。我没再继续走,靠在他家门口
的墙壁上,用脚后跟轻轻敲着墙。
你知道我造这房子花了多少钱吗?十万大洋。不过,说出来你也不懂,我估计
你连大洋都没见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早就离开家去上海了。我在人家的木雕
作坊里当学徒,一当就是七年,你没做过学徒,你不知道学徒有多苦。一直到二十
岁,我才离开那个作坊,跟别人出国谋生。我去过很多地方,印度、缅甸我都去过,
在那里,我一边做木雕,一边跟人学做生意。后来,我又去了菲律宾。在那里,我
发现当地人很喜欢我们这里的白木雕刻小件还有红缎绣花小鞋,于是我就开始自己
做这个生意。几年后,我就赚了很多钱。可钱赚来有什么用?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
菲律宾。后来,我就打定主意,哪天赚了足够的钱,我就回来盖一幢子孙后代能一
直传下去的房子。从那时开始,一有空余,我就拿个纸自己画,我把我所能想象到
的最好的房子都画了下来。到了一九三九年,我的钱终于攒够了,我就回来盖房子。
就这样,房子一盖盖了七年。没人知道我在这个房子上花了多少心血,我是想着自
己剩下的光阴都能待在这所房子里的。唉,可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们却把我赶了
出来。我这么老了,活不久了。我是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我都不能死在这个房子
里啊。
老头的神情随着他叙述的内容时而哀伤,时而愉悦,时而激动。他的眼睛始终
没有落在我身上,他注视着那房子的尖顶,似乎那眼神与房顶之间搭起了一座桥,
他的魂灵从他脑中走了出来,顺着那桥,走进了那个原本属于他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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