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头叫马万章。一九五一年,他的这所宅子被政府没收。直到一九七六年落实
政策后,房子才归还给了他的儿子。那时,马万章已经在房子附近的那个安置房里
去世了。很多年以后,我曾和他的儿子一起吃过一顿饭,在一家很旧的饭店,我忘
了为什么会吃那顿饭,当时,在座的很多人我都不认识,包括马万章的儿子。他就
坐在那里,喝乌梢蛇泡的酒,抽两块五一包的红梅烟。他的烟抽得很凶,几乎没有
停过火。烟夹在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间,手指蜡黄。
从一九三九年开始,每年,马万章都会投入一万左右的大洋到这所宅子的建设
中。这期间,虽然大多数时间他都在菲律宾做生意,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宅子的进
展。每隔三年,他都要回一次家乡,看一看建设进程。七年后,也就是一九四五年,
这所结合了西洋民居以及中国三合院风格的房子终于完工。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在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的,那时,我只知道这是一座大房子,
建这样的房子需要十万大洋。整个院子里,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一幢二层小楼,它就
建在台门旁边,从我家的窗户,可以看见它的全貌。这个小楼玲珑小巧,有精致的
飞檐,有隔扇、雕窗、鹿形牛腿,在楼的最外面,是一排弧形的木质栏杆,木栏杆
很雅致,弧线清晰自然,就像天然取来的一段木头。我看过小人书,知道这是一座
绣楼,以前女子未出嫁时,便会待在绣楼里绣花或者织荷包。但让我感到惊异的是,
这座楼却没有上去的楼梯,是一座孤楼。
看着这楼,我时常会恍惚起来,我总是想着楼里头会有—个穿着一袭白色长裙
的女子,别着腰上黄,衣服上熨着耀眼的花边。她就坐在那个小楼里,拿着一个花
绷子,在白色的丝绸上绣着并蒂莲。而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则在一旁,看着她绣花,
帮着取这取那。
有一次,正当我盯着小楼胡思乱想时,冷不防有人在我后脑勺用力敲了一下。
我扭头,竟是阿炳。让我奇怪的是,此时站在我眼前的阿炳和我在楼上看到的那个
阿炳并不一样,此时的他看上去要年轻许多,头发郁郁葱葱。可一想到这头发里还
隐藏着那样一片空地,我就忍不住想笑。
阿炳又打了一下我的脑袋,小鬼,你站在这里发什么愣,是不是又在搞什么鬼
啊?
我想了想,抬头问他,你知道这个楼为什么没有楼梯吗?
阿炳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小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再说了,你
这么个小鬼,就算我告诉你了,你能听懂什么?
我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你当然不知道了,这又不是你的房子。
阿炳听了我的话,顿时拉下脸来。
你说什么?谁他娘的告诉你这不是我的房子?我告诉你,这就是我的房子,我
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那你家以前是地主吗?如果不是,你怎么能建得起这么好的房子?
你怎么知道我建不起,一定要地主资本家才能住这么好的房子吗?
那你有十万大洋吗?
听了我的话,阿炳愣了一下,但很快,他的眉眼便舒展了开来。
哈,我明白了,你个小鬼,是不是对面那个老头跟你说什么了?
我没有答话,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头子。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娘的,肯定是那个老东西嚼舌头。这个万恶的资本家,以
前剥削穷人,现在又散布谣言,毒害你这样的小鬼。十万大洋,狗屁!那是他的钱
吗?不都是我们这些穷苦人的血汗钱。你个小鬼,什么都不懂,还到处乱说。像你
这样的,长大了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着,阿炳又要伸手打我脑袋,我往旁边一躲,跑开了。
阿炳佯装追我,追了几步,便失了兴致,转身朝着冯嬷嬷家走去。此刻,冯嬷
嬷家门窗紧闭,刚刚还挂在外面的猪肉也早已不见了踪影。阿炳用力敲门,过了好
一会儿,冯嬷嬷才将门打开。
你在里面做什么,为什么不开门?
我在睡觉呢。
睡觉,大白天睡什么觉?你是地主婆啊,醉生梦死的?
冯嬷嬷不说话,低着头,一副局促的样子。
我要检查一下,看你是不是又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冯嬷嬷赶紧摆手,没有的,没有的,我哪里敢啊。
阿炳闯进了冯嬷嬷的房间,胡乱翻了一通,将屋里的东西扔了一地。出来后,
他就站在院子里,扯起了嗓门:你们这些人,不要存在什么侥幸心理,都给我好好
地接受改造。门背后拉屙,是过不了夜的。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们藏了什么见不得人
的东西,到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阿炳胡乱骂了一通,背着手,准备离开院子。走到我身边时,又冷不丁敲了一
下我的后脑勺。阿炳出了门,走到马万章的门口。他背着手,又冲里面骂了几句什
么,这才挺着胸,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我看着阿炳的身影消失在弄堂的转角,便跑下楼,来到马万章的门口。不想,
他家的木门却紧闭着。我想敲门,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转身要走。这时,木门
里有人说话。
你帮我把门推开。
是马万章,我赶紧转身将门推开,马万章就躺在门口的竹椅上。
你进来。
我摇了摇头,坐在了门槛上。马万章白了我一眼,便不再搭理我,眼睛依旧直
直地看着那个尖尖的楼顶。过了一会儿,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你知道那个小楼吗?就是台门边的那个,那个楼怎么没有楼梯啊?
马万章惊异地扫了我一眼,但很快他又将眼神收了回去,不再理我。
你也不知道?还说房子是你的,我看你是在骗我。
听了我的话,马万章显得有些激动。
谁说我骗你了?你去看看那个地上的水泥,还有那个彩色玻璃窗,你在别处见
过吗?这可都是我从南洋带回来,一块一块亲手装上去的。
又不是我说的,是阿炳说的。他说这个楼是他们家的。
哼,他们家的。是,他们家原先在那里是有个破房子。但你去问问他,这个房
子后来是谁建的,到底是我的还是他的?
马万章没有撒谎,这个房子的确是他的,也曾经是阿炳的。一九三九年,当他
从菲律宾回国,推掉自家原先的老宅时,宅基地不够用。于是,他便跟邻居也就是
阿炳的父亲商量,让他将他们家的那块菜地卖给他。起先,阿炳的父亲一口回绝。
他是个爱面子的人,他自小便和马万章相识,小时,他的家境要好于马家。现在,
年纪大了,反而卖地,会失了面子。但马万章并不在意阿炳父亲的态度,他给他开
了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如果你肯将地卖给我,我就在那块地上铺银元。最后地上能铺下多少银元,就
是我给你的价钱。
马万章的提议引起了阿炳父亲极大的兴趣。他怀疑马文章的诚意,也怀疑马万
章是不是真有那么多银元。
如果你真能用银元铺满这块地,我就卖给你。
于是,不久后的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马万章便找人抬来两大箩筐的银元。他
叫了两个小工,当着阿炳父亲的面,将银元一块一块地铺在了地上。这个新奇的买
地方式在当地引起了轰动,人们闻讯而来,将那块菜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两个小工整整铺了一个下午,才将那块地铺满。铺满银元的时候,太阳已经
下山了。但经历了这件事的人说,虽然太阳下山了,但阿炳家的那块菜地却异常明
亮。铺了一地的银元发出了亮闪闪的光芒,让围观的人都感到刺眼。
阿炳的父亲一生中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花这笔钱。在
拿了那些大洋后,他便学会了抽大烟,学会了赌博。这两样东西很快便让这笔卖房
的巨款挥霍一空。钱用完了,阿炳的父亲却再也不能过没有钱的日子,他四处借钱,
欠下一屁股债。于是,他只能主动找到马万章,跟他商量,要将自己的房子卖给他。
你从南洋赚了那么多的钱,应该将房子建得更大一些,更气派一些。
马万章爽快地答应了阿炳父亲的要求。于是,阿炳的父亲便跟他商量如何平整
房子,再铺银元算价格。他的这个要求遭到了马万章的嘲笑,他说自己不能出这个
价格。阿炳的父亲说,怎么不能,当初我那块地不就是那样卖给你的吗?马万章摇
着头,我买你房子和你卖我房子是不一样的。随后,他给阿炳的父亲重新开了一个
价格,虽然这个价格还是远高出当时的房价,但和当初满地的银元却无法相比。那
个时候,阿炳的父亲已经没有能力再拒绝这样的价格了,于是,他便卖了祖屋,一
家人搬到南门大溪边,挤在一间农民的小院里艰难度日。一年后,他便在这所破败
的民房里去世了。
父亲去世时,阿炳还很小,但他却记住了这些事情。在他的脑海里,他坚定地
认为是那个万恶的资本家马万章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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