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但马万章的好日子也没有维持多久,一九五一年,在豪华的新房住了五年后,
他的房子被政府没收,一家人被赶出去,安置在北门的一个破房子里。到了一九六
六年,发迹后的阿炳替马万章从房管会申请到了一处安置房,这房子正对着马万章
的老宅子。从此马万章便只能日日望着自己的房子而不得人,饱受煎熬。
在买下阿炳家的老房后,马万章将房子全部推倒,在那里盖起了一幢二层小楼。
这座楼的名字便叫小姐楼。
你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这天午饭后,父亲面容严肃地问我。
没做什么。我低头,两只脚轻轻地磕着墙角。
没做什么就好。你给我听清楚,我不能一天到晚看着你,有些事,你不懂。现
在外面的世道已经乱了,以后,你就天天给我待在家里,千万不能出去,不能惹事,
知道哦?
我点了点头,偷偷地看父亲。此时的他愁容紧锁。
父亲的担忧是有来由的。现在,他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在竹器社里正常上班了。
他的工作时常会被各式各样的集会所打断。起先,他还乐在其中,挤在人群中看热
闹显然要比在竹器社里做粗笨的胶木活儿来得轻松。但这种感觉并没有维持多久。
十月底,父亲前往他曾经教过书的国民小学参加了一次上万人的大集会。那天,父
亲始终觉得心里惶惶的,高音喇叭里放着雄壮的革命歌曲,上万人黑压压地挤在一
起。父亲挤在人群中,觉得头疼,呼吸紧促。就在这时,父亲看到了台上的那个人。
他被两个人反手扣着,身体成一个直角,头发凌乱,衣服褴褛。最醒目的是他脖子
上的那个大木牌子,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黑“x ”。
有人告诉父亲,这个人是县委书记,是本地最大的官。这个信息让父亲非常震
惊,一个这么大的官居然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在那一刻,他意识到局面已经失控了。
原本他以为外面只是在上演一场闹剧,但从这一刻开始,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重
新审视起眼前的这场运动,这不是一出闹剧,而是一场剧烈的风暴,汹涌呼啸,每
一个人稍有不慎,便会丧身其中。
晚饭时,父亲再次对我发出了警告,他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跑出
院子。说完,他用力吞咽了一口饭菜,因为没有咀嚼,他吞咽得异常艰难,眼眶还
因此饱含泪水。
要出大事情了,父亲怔怔地说。
我不明白父亲说的大事情指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他绝对不是吓我,因为我能看
出他神情里一些惊恐的东西。
我不敢不听父亲的话,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出过院子。庆幸的是,我不是
一个喜好热闹的孩子,与世隔绝似乎更符合我的秉性。很快,我便将注意力放在了
院子里那些精巧细腻的雕刻上。事实上,从小我便对这些东西深感兴趣。我时常跟
着父亲去竹器社,看那些手巧的师傅雕刻出各种精美的玩意儿,那时,我甚至幻想
自己长大以后也能成为一个雕刻艺人。
但这所宅子里的雕刻却和我以前所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刘关张,没有福禄
寿,更没有龙凤呈祥。无论是窗格,还是梁枋雀替,甚至连柱础上都雕着各式各样
的奇怪动物,它们有的张着血盆大口、凶猛残忍;有的则精致细巧、精灵古怪。我
从没见过这样的动物,在看到它们的那一刻,我忽然非常想去找马万章,他是这房
子的主人,他一定能告、斥我它们是什么。
这一日,父亲去了竹器社,母亲又被陈家阿婆拉住扯家常,我终于逮到机会可
以走出院子了。
当马万章听到我关于那些雕刻的疑问时,他显得有些得意。
别说你这么个小鬼,以前来我家那么多有名望的客人,也从来没有认识这些东
西的。我告诉你,这都是我当年在菲律宾照着那些动物画下的。回来后,我找了本
地最有名的工匠,让他们照着图纸将这些动物雕刻出来,可他们却傻眼了,都说自
己从来没雕过这样的东西,不敢下手。
那你能告诉我那上面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吗?
你先说说你看到了什么,你说清楚样子,我才好说。
我想了想,有一个眼睛像铁球一样凸出来的,长着鳞,嘴大如斗,好像还趴在
水里,这是什么东西?
哦,这个,这个是缅多罗鳄鱼。这可是个厉害的家伙,要是人被咬到,嚼几口
就没了。
那个呢,就是看着像猪,可又全身立着刺,那又是什么?
那是菲律宾豪猪。这个东西平时也是温顺的,不扰人。可一旦受了惊吓,它全
身的刺就会陡立起来,发出唰唰的响声,吓人得很。
在叙述这些远在菲律宾的奇怪动物时,马万章的脸上洋溢出了平时难得一见的
幸福神情。我能感觉出,那个叫菲律宾的地方是他脑海中最美丽的记忆。从马万章
口中,我知道了卡拉棉鹿、巴拉望熊猫、鼠鹿,还有蝙蝠一样的眼镜猴。这些有着
奇特外形的动物以前别说见识,就是听闻我也从未有过。多年后,想起马万章,我
心里都会有些感激,正是他,为年少的我打开了一扇奇特的窗口,让我看到了一个
连想象都无法到达的世界。
在马万章的口中,菲律宾是个梦一样的地方。他说那里的海是天蓝色的,清澈
见底,可以看见海底的珊瑚和色彩斑斓的鱼。金黄色的沙滩,脚踩上去,像蒸糕一
样的柔软细密。天气冷时,还可以泡在海水温泉里,闻着温泉特殊的咸苦味道,看
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入了仙境一般。马万章问我有没有吃过芒果,我摇了摇头,
觉得有些难为情。他说的那些东西,我都是第一次听说。马万章用手比划了一下芒
果的形状,告诉我,芒果的皮和肉都是黄色的,一剥开,喷喷香,又甜又酸,非常
好吃。还有椰子,皮球一样大,壳子硬得铁铸一般,打开了,里面却流出鲜美无比
的汁水。菲律宾人还用椰子油炒饭,和海鲜一起炒,那味道,啧啧。
马万章还告诉我,在菲律宾,男人都穿巴隆他家禄的衬衣,女人都穿特尔诺。
菲律宾男人遇到喜欢的女人,便会用桑巴吉塔做成的花环挂到姑娘的脖子上。
这是马万章描述得最深情的一段。他的描述是那么美好,有时,甚至因为过于
美好而引起了我的怀疑,世界上真有和我眼前这个世界差别如此巨大的地方吗?但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我必须承认,我被他的叙述迷住了。那段时间,那个让马万
章追忆不已的菲律宾无疑也成了我最向往的一个地方。
虽然已经十多年没回院子了,但对于里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马万章都了然
于心。他能精确地告诉我哪幅屏风上有一个什么样的斑点,哪块砖雕上的纹饰又用
了什么技艺。和我熟络了,他还让我帮他去看那些雕刻,看它们是否完好,有没有
受什么损伤。每当他听到有什么物件受了破损,他脸上的肌肉就会剧烈地抽动,如
同遭受了剧烈的疼痛。听到心爱的东西保存完好,他的神情又会无比舒展,就像茶
叶泡进了热水。说实话,我乐于将好消息带给他,我喜欢看一个人为心爱的东西这
样如痴如醉的神情。
那是马万章精神状态最好的一段时光,也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一部分,我全身
心地沉浸在了他给我描述的那个世界里。尽管那个时候,周边的运动已经轰轰烈烈,
县城里每天都鸡犬不宁,喧嚣鼎沸,但对于我来说,这些都与我无关。
陈家阿婆坐在我们家,又说起了一九三五年她在奉化与毛福梅一起吃素的事情。
陈家阿婆一生未婚。据说,在她十五岁那一年,做了一个怪异的梦,她梦见自
己躺在一朵巨大的莲花中间。醒来后,她闻见自己周身散发着浓郁的清香。奇异的
是,从那天开始,她便不能再吃肉食,一闻到肉味,胃便反酸,有呕吐的感觉。从
此后,她便终身吃素。年轻时,陈家阿婆也是个俊俏的人,来提亲的人无数,可无
论谁来提亲,她都婉言相拒,她说自从那个梦后,她便将自己皈依了佛祖,不能嫁
人。据说,原先她还要出家当尼姑,但最后她母亲以死相逼,她也只能退让。但在
结婚的事情上,她却不肯服从,就这样一日一日,坚持了一世。
一个女人独自过一生是一件艰难的事,对于陈家阿婆来说,支撑着她的,一是
她十五岁便皈依了的佛,二是她一生中只见了一次面的毛福梅。一九三五年,和毛
福梅的那次短暂念经吃素的经历,成了她这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事情。事实上,她
们只不过是一面之缘,但她诉说那个人的口吻,却如同她的姐妹,就像她某个亲戚
的琐碎事。可以想象,在一九三五年以后,陈家阿婆不只跟我母亲一个人倾诉过这
件事,在漫长的一生中,她一直在不断重复着也不断丰富着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在
她的脑子里生根发芽,最后跟她生长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这天,我趴在二楼的绿色栏杆上,看上面密布着的细致花纹。这花纹叫猪笼草,
此前,我在这所房子的其他地方也曾见过。这些花纹不仅形象逼真,而且构思精巧,
每一根藤蔓都独立成形,却又很巧妙地和其他藤蔓交织在一起,漂亮得很。忽然,
有人在我后脑勺用力拍了一下。不用说,又是阿炳,除了他,没人做这么无聊的事。
我起身要走,阿炳却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拉住。
你个小鬼,跑什么啊?
谁跑了,我没跑。
小鬼,看你人不大,嘴却挺硬。明明要跑,还耍赖。你说,你为什么看见我就
跑,是不是又在做什么心虚的事,见不得人?
我拧着头,谁做见不得人的事了,我没有。
阿炳不相信,揪着我的衣领,凑到栏杆上看。可看了很久,他也没看出什么名
堂来。
快说,你趴在这上面干什么!
我拧着头,不再理他。阿炳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又说,唉,我也真是,我问你
个小鬼头做什么,你又懂个屁?
我头一扬,谁说我不懂了。
阿炳笑眯眯地看着我,行啊,你懂,那你倒是说啊?吹牛谁不会。
谁吹牛了?我告诉你,这上面的花纹叫猪笼草,你看,这个管子一样的东西是
它的叶子,虫子什么的爬上叶子,一滑,就会掉到这管子里,这时,猪笼草就会把
它吃掉。
什么猪笼草,还会吃虫子?你骗鬼啊?
你当然不知道了,这草可是菲律宾才有的呢。
阿炳一愣,菲律宾?姆个卵泡,这又是那个老头告诉你的吧?
我低着头,没应声,我忽然很后悔告诉阿炳这些。阿炳往地上用力吐了口唾沫,
难怪这个老头最近看上去那么神气呢。说完,他就转身,噔噔噔地跑下了楼梯。
到了下午,阿炳又来了。来的时候,他的手里还拿着铲子和榔头。他走进院子
的时候,我正趴在窗台上向院子里打量。不过,这次阿炳不但不骂我,居然还抬头
冲我笑笑。
阿炳走到一扇窗格前,将铲子抵在上面,用榔头一敲,那块窗格子便被他敲了
下来。随后,他又走向另一扇窗。敲完了窗格子,他又叫门口的李道士搬来梯子,
他站在梯子下,指挥着李道士将房梁上的那些雕刻纹饰都铲下来。
就这样,阿炳指挥着李道士忙了整整一个下午,院子里所有能看见的纹饰几乎
都被他用凿子给凿了下来。凿不下来的,也被他用铲子铲破,直到看不清原貌为止。
最后,他将那些雕刻堆在院子里,让李道士拿绳子将它们搁在一起,背出院子去。
见他们出了院子,我便迅速跑下楼,跟在他们身后。最后,阿炳走到了马万章
的门前。他指挥着道士将那些木头堆放在一起,随后,他便当着马万章的面,将那
些木头用火点着了。很快,这些精美的木雕便燃烧了起来,火光在马万章的脸上闪
耀,摇摇晃晃的。此时的马万章却似乎没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他面无表情,如同
雕塑一般。
在那一刻,我不知道是眼睛出了问题,还是出现了幻觉。火势一起,我便看见
那些雕刻在木头上的动物剧烈挣扎了起来,它们在火光中蹦跶着,跳跃着,面目狰
狞,嘶叫渗烈。
我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烈地翻腾,我迅速转身,像个小偷一样仓皇往家的方向
逃窜。跑到院子门口时,有股东西在我喉咙口一股一股地汹涌。我扶着青石做成的
门框,弯曲着身体,在门口剧烈地呕吐了起来。我看见长串的黄水从我口中流出,
黏在地上,腥臭无比。
后来,我便没了知觉。我感觉自己似乎睡了很长的时间,做了无数的梦。我梦
见自己在海水中漂浮,太阳把我的皮肤晒得滚烫,撕裂般地疼痛。我还在一片巨大
的树叶上行走,突然,我就滑倒了,身体在叶子上急速地滑行。在叶子那头,是一
大片黏糊糊的水,里面遍布各种虫子的尸体。我很害怕,想停住身子,却又无能为
力。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我的面前。在她旁边,是陈家阿婆和冯嬷嬷。
后来我才知道,我已昏迷多日。陈家阿婆说我是中了邪,便偷偷烧了些黄符纸,让
我母亲泡在水中让我喝。可我喝了那些符水,却不见好。最后,母亲偷偷地找到冯
嬷嬷,讨来些西药,喂我服食了,我才终于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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