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从那以后,马万章家的房门一直紧闭着,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让我感到诧异的
是,经过几天昏迷后,我的视力似乎出了一点问题。有时候,我忽然会觉得我眼前
的东西像是着了火,红红的,烈焰一般。
我很害怕,可我却不敢对任何人提及。
有很长一段时间,阿炳都没来过我们的院子。对于院子里的人来说,这是一件
天大的好事,几乎没有一个人喜欢这个秃顶的男人。在我们面前,他总是充满了轻
蔑的姿态。每次来,不是无故训斥众人,便是以查违禁物品为名,将大家的房间弄
得乱七八糟。他就像一条饿狼,我们就是一群圈养的牛羊,随时要面临他的骚扰和
侵袭。在阿炳消失的这段时间里,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虽然有时,也会有人从外
面带来消息,说哪里的教堂被拆了,哪里的和尚又被批斗了,但我们这里却像个被
人遗忘的角落,平静得很。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那天早上,我看见冯嬷嬷正安逸地坐在院子里
晒太阳,忽然,她像针扎一般从椅子上跳起来,往自家楼上跑。她跑到二楼,将腊
肉收起,然后迅速关上窗户。那一刻,我便知道,阿炳回来了。
阿炳还是以前的那副模样,背着手,挺着胸,看上去,他头顶的那块头皮似乎
比以前更加光亮了。阿炳站在院子里,往四周扫了一眼,然后往我家楼上走来。我
赶紧将头缩回房间,生怕阿炳来寻我的麻烦。
阿炳进了我家,站在我父亲面前,神情严肃地通知他搬到对面的一间空房子里
去。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指示,父亲很是疑惑。
为什么突然要我搬房子啊?
有人要住进来,你这个房间要给他。
有人来,为什么不让他直接住到对面去呢?
父亲的质疑让阿炳很不高兴,他的脸迅速沉了下来。
让你搬就搬,这是上面的指示,你问那么多于吗?我再跟你说一遍,人家后天
就搬进来了,你赶紧把房子搬好,打扫干净,知道哦?
父亲看了看房间里的那张千工床,有些犯难。
时间这么急,又这么多东西。你看,还有这张床,这么大,我都不晓得怎么搬。
阿炳瞪了我父亲一眼,谁让你搬这张床了?这张床就放在这里,不要动它,给
新来的人睡。
父亲愣住了,他想跟阿炳争辩些什么,我的母亲拉着他的衣角,不让他多嘴。
阿炳走后,父亲脸色铁青,坐在床角上,一声不吭。母亲想安慰他几句,却引
来了他的斥责。
你刚才为什么拉我,你是不是帮着那个死秃子?你不帮我你帮他,你到底什么
意思?
父亲怒不可遏。但无论怎样,那个下午,我们只得再一次地搬家。新房就在对
面,紧挨着西面围墙。房间里堆满了杂物,布满灰尘,空中还密密麻麻地结着蜘蛛
网。我和父亲在里面艰难地穿梭,不一会儿,头上便落满了白色的丝网。据说,这
个房间原先是马万章的仆人们住的,房子被政府收走后,这个房间便一直堆放着旧
物,无人居住。
其实,对于搬家这件事,父亲并没有太大的埋怨,他心疼的是那张雕工繁复的
千工床。想起自己再也无法叼着燃烧的烟卷,惬意地躺在床上尽力伸展自己的身体,
他便觉得委屈。我能感觉到,从那时开始,父亲开始痛恨阿炳,他夺走了他的床,
也夺走了他在那段日子里最后的栖息地。父亲认为,阿炳是处心积虑的。事实上,
在那次突击检查的时候,他便惦记上了这张床,尽管当时他并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
尽管痛恨,对阿炳,父亲却无可奈何。对于即将八住的那个人,他同样也感到
愤怒,正是他的到来,才让他失去了那张雕花大床。这是奇怪的事情,从阿炳的表
现看,那似乎是个很重要的人。可一个重要的人物,又怎么会挤在这样一堆落后的
“四旧”分子中呢?
那时,父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即将睡在那张雕花大床上的,竟是他的一位故
人。
她是傍晚时分来的,阿炳陪着她。她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轻巧地搭在一起,显
得微微有些拘谨。她长得很标致,但却能看出已经不年轻了。她的皮肤很白皙,在
傍晚的天色中,尤其显得白,白得耀眼。
在看到这位已在他心里骂过无数遍的新房客时,父亲目瞪口呆。
这个新来的女人叫苏醒,她的父亲苏林森曾是我们当地一位很有名望的人。那
时,在西门角,他的名字如雷贯耳。解放前,苏林森曾是国民党的一位县参议员,
那时,全县的县参议员只有二十五个,他是其中之一。早年间,他曾在宁波的英国
斐迪教会学校念书,毕业后,他参加过励志社,还当过县国民小学的校长。四十年
代末,国民党撤到台湾,他却不肯去。在五十年代初的镇反运动中,他因为早年组
织过自卫队,有过武装,被政府执行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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