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些都是后来我的父亲告诉我的。在苏林森担任县国民小学校长期间,父亲正
是他学校里的一名教员。那时,父亲是一个与传统格格不入、充满了理想的年轻教
员。如果不是当时苏林森器重他,父亲可能早就被逐出学校了。父亲去台湾时,也
正是得了苏林森的支持。去台湾后,我的祖母病逝,苏林森又一手操办了她的丧事,
这些事情都让父亲对他满怀感恩。苏林森被枪毙后,父亲每年都会偷偷地去他坟上
烧香。对于这个曾经的校长,父亲心中充满了敬仰,提起他时,他最常挂在嘴边的
一句话便是苏林森有魏晋之风。
苏醒是苏林森的独生女。父亲当教员时,她便时常来学校里玩。苏林森很钟爱
这个独生女,在她六七岁时,他便特意从宁波的教会学校请来老师,教她习英文、
弹钢琴。苏醒悟性极好,样样都学得像模像样。苏林森一直打算着,等她再大些,
就送她出国留洋,成为陆小曼那样的人物。可惜好景不长,十五岁那年,苏醒却得
了一场大病,病愈后,便与常人有异。不仅说话颠三倒四,行为也显得诡异无比。
那时,她时常会好端端地端来一盆冷水朝人泼去,问她为何这么做,她总是一脸认
真地说对方身上着了火。独生女儿的行为让苏林森夫妇很是着急,他们四处探访,
寻来许多有名的大夫,可最终都无法治愈女儿的怪病。后来有人告诉他,苏醒得的
是邪病,吃药是治不好的,只能信教。那时苏林森也是没了法子,只能听从建议将
苏醒放到了福音堂。福音堂里的那些天主教教徒对她以兄弟姊妹相称,每日间为她
祷告不止,不离不弃。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奇迹真的出现,两年后,苏醒竟然康复
了。
阿炳带苏醒来院子的那一年,他三十九岁。在此前将近四十年的时光里,阿炳
从未真正拥有过一个女人。在父亲挥霍完马万章那笔钱后,家便彻底破败了。从此,
阿炳便混迹于各种场所,艰难度日。帮人抬棺木,下海挖蛏子,他几乎做过所有艰
苦的工作。没有女人会看得上这样的人。加之很小的时候,阿炳又得过一种怪病,
头上长了一个很大的疮。寻了很多医生,总算将疮治好,但头皮中间那一块,却再
也不长头发了。这块贫瘠而丑陋的头皮,让许多女人望而却步。
这一年,苏醒三十七岁。虽然年纪已然不轻,却依旧是个美人,皮肤白皙,少
言寡语,身上弥漫着一种迷人的阴郁气质。虽然在病愈后,她便终日与教中兄弟姐
妹一起,不肯再回家,但一九五一年,苏林森被枪决后,反革命后代的帽子却一直
笼罩着她,让她不得翻身。
我不知苏醒最后是如何和阿炳走到一起的。从阿炳的角度来说,跟苏醒交往需
要冒巨大的政治风险;而对于苏醒而言,她这么一个虔诚的教徒,又怎么会跟造反
头目阿炳交往?
那一年,干旱少雨。院子井中的水只够日常使用,想要更多的水,便只能去遥
远的南门河。每日黄昏,阿炳都会提着水桶去南门河,大概两个小时后,他才步履
蹒跚地挑着满满两桶水回来。这些费尽周折取回的水,是给苏醒洗澡的。在这个叫
苏醒的女人面前,阿炳表现得如此谦恭,几乎将身体匍匐在了泥土里。这让院子里
的人都啧啧称奇,他们纷纷猜测,这个女人在床上一定用了什么非凡的手段,竟让
阿炳这样的人变得如此涮顺。
这天早上,我趴在窗口,看见阿炳从对面的楼梯口出来,背着手,笑意吟吟地
走出了院子。每日里,他都会去城里的指挥部报到,看看当前的革命形势或者听听
广播里有什么最新的指示。阿炳走后不多时,苏醒也从房间里走出来,她手中端着
一盆换洗衣服。日光摇晃,她显得愈发白皙。
苏醒一下楼,父亲的房间便有了响动。很快,他便出现在了院子中。我看见父
亲走到苏醒面前,低头说了些什么。苏醒看着我父亲,一脸惊讶,我猜想父亲是跟
她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多年的别离,肯定已经让她认不出我的父亲了。随后,父亲
又继续低头跟她说话,这时,我发现苏醒脸上的神情迅速变得凝滞起来。她低下头,
似乎不想再搭理我的父亲;父亲却仿佛看不懂苏醒的脸色,又凑近些,试图再说些
什么。就在这个时候,苏醒忽然将脸盆用力一翻,阴郁着脸,走回房间去了。父亲
被撂在那里,尴尬无比。许久,他才直了直身子,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往自家的楼梯
口走去。
父亲迅速地上了楼梯,我听见他将楼梯踩得噔噔响。走进房门的时候,他看见
了正趴在窗上的我,他冲过来,将我一把揪下。
你到底有没有正事?你多大了,你一天到晚趴在窗户上干吗?你是不是想摔下
去,摔成个肉饼啊?
父亲的无端怒斥引起了我母亲的不满,她当然不清楚父亲发怒的缘由。
你怎么了,你怎么能这么咒孩子?
父亲没有与母亲争执,坐在床头,点了一根纸烟,独自生着闷气。好一会儿,
他才愤愤地骂出一句,这世道,真是他妈的小人得志。随后,他便不再说话,躺倒
在床上,直到晚饭时才起来。吃晚饭的时候,他又念了一句,真没想到,苏校长的
女儿居然会是这样一个糊涂的女人。
我并不清楚那天早上父亲跟苏醒谈了些什么,但父亲此时的表现显然与早上的
谈话有关。这是他最后一次谈苏醒,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他从嘴里说出那
两个字。有几次,我看见他在院子里遇见苏醒,却只是低着头,匆匆而过,形同陌
路。
平日里,苏醒总是躲在房间里,极少开窗。即便开了窗,也只是露个细缝,透
透气。这让我觉得很好奇,她一个人整日躲在房间里做什么呢,不无聊吗?我很想
爬到她家的房顶去看个究竟。但那时,父亲竹器社里的活儿已经基本停止了,他整
日待在家里,我没办法在他眼皮底下溜出去。
偶尔,苏醒也会下楼,做饭洗衣服。那时,我总喜欢躲在彩色的玻璃窗后看她,
那些彩色玻璃会让她的周身蒙上一层很不真实的色彩,如同梦境一般。多年以后,
我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当年苏醒走路的样子。她走路样子极好看,双手如何摆动,步
子迈开时又该是怎样的频率,似乎都是精心计算的。那时,我见过许多如她年纪的
女人,那些女人都剪着齐耳的短发,身体粗壮,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周身上下散
发着一股雄赳赳的气息。那个时候,我心里对女人已经有了自己的看法。我不喜欢
她们,我喜欢苏醒。她留着长发,挽着发髻,就像画里的美人。有一次,她洗了头,
忘了系起来,头发披散着,瀑布一般。让我惊奇的是,苏醒的头发竟是天然卷曲的。
那段日子,是阿炳一生中最为忙碌而充实的时光。每日里,他都会去指挥部开
展他的工作,晚上,他又会回到这个十万大洋盖成的房子,和他的女人一起在那张
千工床上游弋。这样的阿炳让我感到很羡慕,他似乎是拥有了全世界。我有时会想,
如果马万章的房子没有被政府收走,他依然还住在这里,他是否能过上比阿炳更好
的日子?
那个时候,我的黄胖病已经基本痊愈了,我的皮肤不再是难看的蜡黄色,身上
的浮肿也渐渐消退了,但和以前的样子还是大相径庭。我时常会盯着镜子看,镜子
中的这个人肤色暗淡,无精打采,嘴唇边居然还长出了一圈淡黑色的绒毛。我对这
个形象很不满意,我盼望着自己能够恢复成原来那样。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每每这
时,我便会想到苏醒。我觉得苏醒就躲在一旁偷偷地看我,这让我感到有些沮丧,
我不喜欢她看到我现在的这副模样,因为这会让她误以为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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