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天晚上,我梦见了苏醒。我梦见我和她一起躺在一片巨大的猪笼草上,我们
的脚下是一汪清水,这水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里面还有蓝色的鱼在愉快地游弋。
我们躺在叶子上,叶子是垂直的,我们就如同站立着一般,可我们却不会滑下去,
此时,身体似乎已经没了重量。苏醒牵着我的手,轻轻地摩挲着。那些蓝色的鱼不
时从水中跃出,溅起一些水花,落在我们的身体上。这水是温的,舒服极了。
这天早上,我睡到很晚才醒来,我感到很乏累。起床时,我忽然感觉裤裆里湿
漉漉的。我疑心自己是尿床了,但仔细辨别,却又不是尿,黏糊糊的。我忽然想起
了昨夜的梦,疑心这跟昨夜的梦有关,这让我感到了羞耻。我将内裤脱了下来,团
在被子里。
起床后,我便坐在床角,不敢离开。我怕母亲会发现那条短裤。过了一会儿,
我发现家里似乎只有母亲一人,于是我便问她父亲去哪里了,母亲说她也不知道,
一早便出去了。听到母亲的话,我便迅速地将被子里的短裤抽出,塞在怀里,趁着
母亲不注意,偷偷溜出了房间。
我顺着柱子爬上了屋顶,在一角的空隙,我将短裤用力地塞了进去。这时,我
的脑中又不停翻动起昨晚梦中的场景。让我意外的是,当我再次想起这些时,我的
羞耻感正在慢慢地退去,一股奇怪的燥热却在我的胸口不停地翻涌。
我趴在木板上,慢慢地往苏醒的房顶爬去。透过房顶上的那道缝隙,我看见苏
醒正跪在一张桌子前,她将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自己的胸口,她的双目紧闭,嘴
中似乎还在默默地念着什么。许久,她才睁开眼睛,用手在自己胸口左右上下地比
划了一下。
我不知道苏醒在做什么,她做这些动作的样子显得很迷人。而更让我奇异的是,
在看着她完成这一整套仪式般的动作后,我躁动的心情忽然变得平静。我就趴在那
里,听见自己的心脏贴在地板上,缓慢而又沉着的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父亲又出门了。这段时间,他突然变得忙碌起来,一早走,很晚才回来。回来
时,衣服上还遍布了脏污。我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去了竹器社还是
什么地方。但这些都不重要,他不在家中,我又可以离开房间,在院子中随意走动
了。对于这些,母亲不会管,对我,她始终是溺爱的。就像以前,我每次趁她和陈
家阿婆说话时偷偷溜出去,她都是知晓的,但她从来不会说破。
我走到冯嬷嬷的房前,蹲在窗口,仔细辨别着窗格子上残存的纹饰。原本,这
里全是漂亮的花纹,可现在,上面却密布着凿痕。我伸手轻轻地摩挲着,仿佛觉得
那纹饰也有生命,它们也会疼痛。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耳边呼啸而过,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块彩色玻璃便在我面前哗啦一声碎裂了。我惊恐地倒退几步,随后,又有东西接
二连三地从院外飞进来,落在石板地上,啪啪作响。我定睛看了,全是拳头大小的
石块儿。此时,我听见了外面的喧嚣声,时而还有零星的枪声夹杂其中。我愣在那
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扭过头,看见
母亲正在楼梯口向我招手,我赶紧向她跑去。母亲拉住我的手,迅速跑上楼梯。她
锁了门,拉着我躲在桌子底下。我靠着她,感觉她的身体正在瑟瑟发抖。
那天的记忆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清晰地留在我的脑中,这是我平生第一次
经历如此疯狂的场景,天空中飞舞的石块,刺耳的枪声,母亲的颤抖。过了很久以
后,我才知道,那一天,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县联总成立了,它成立后的第一件
大事,便是要跟红联总抢班夺权。就在那一天,城中各处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武斗
中有人受伤,甚至死去。
在我记忆中,那天晚上阿炳没有回家。院子外到处都是呼喊声、火光,石头呼
啸而来,砸在屋顶,爆炸一般的声响。但苏醒家的房子始终是黑漆漆的,没有丁点
儿光亮。
直到第三天中午,阿炳终于回来了。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如同醉酒
之人一般。在中午明亮的日光下,阿炳全身脏污,衣服也被撕破了,一缕一缕地散
着,狼狈而又怪异。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因为太过脏污,阿炳头上那块光亮的头皮
也不那么明显了。
阿炳一回房,便再无动静。过了许久,苏醒下了楼,她在井边打了一盆水,端
着回了自己的房间。过了好—会儿,又端出一盆脏污的水,在院子里倒了,换一盆
清水回房。
让人惊异的是,从那天开始,阿炳便一直躲在房中,再没出来。没人知道阿炳
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试图从苏醒身上看出些蛛丝马迹,但她却仍如从前一样,
依旧每日里下楼做饭洗衣,然后便回房间里待着。午饭后,父亲便躺在床上抽烟,
他看着天花板,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斜眼看他,心里怦怦直跳,我不确定该不该冒
险从父亲的眼皮底下溜出去,但去阿炳家房顶的欲望却始终勾引着我,让我如坐针
毡。终于,我下了决心,趁着父亲不注意,慢慢移到房门口,然后迅速出门。我爬
上屋顶,趴在阿炳家房顶的木板缝隙上。我终于见到了阿炳,此刻,他正斜靠在床
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看上去十分虚弱。苏醒就在他的旁边,她用毛巾浸了冷
水,然后拧干了,折成方块,放在了阿炳的额头。就在这时,阿炳忽然伸手用力抓
住了她的双臂,阿炳的神色看上去异常恐慌。苏醒没有躲闪,任由他抓着,过了好
一会儿,阿炳手松了,苏醒便将他抱在怀中,轻轻地拍着他的头,似乎在低声说着
什么。随后,阿炳又安静了下来,神色舒缓地躺倒在了床上。
我顺着楼顶的木板爬了回去。刚溜下柱子,父亲正好从房间里走出来。我被他
吓了一大跳,生怕自己的行踪暴露。父亲看着我衣服上的灰土,严厉地问道,你又
去哪里了?弄成这样。你多大了,就不能安分一点?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回了自己房间,心里暗自庆幸没有被父亲发现。我站在
房里轻轻地掸着身上的灰土,脑中却始终浮现着阿炳失魂落魄的模样。
几天后,我又一次爬上了阿炳家的房顶。这天,阿炳竟然起床了,跪在一张桌
子前,桌子上放着一盆水和一个人像。阿炳低着头,伏身在地,一动不动。此时苏
醒就在他旁边念念有词,念完了,她伸手从盆里掬了一捧水,然后将水慢慢倒在了
阿炳的头上。许久,阿炳将头抬起。此时,他的脸上全是水,神情怪异。我怀疑那
不是水,而是眼泪。
那时,我并不明白阿炳和女人在做什么,关于洗礼这个词语,我也是多年以后
才听说的。但我一直忘不了那个场景,它充满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让人心生肃穆。
在很多年以后,这个场景依然清晰地存在于我的脑海中。
从那天开始,阿炳又重新下楼了。让人意外的是,此时的阿炳似乎有了一些奇
异的变化。他的神情不再像以前一样绷得紧紧的,而是挂满笑容,甚至还透出一种
讨好的意味。但阿炳的变化似乎收效甚微,大家变得愈加紧张,似乎那笑容背后隐
藏着什么巨大的陷阱。
有一次,阿炳回来得早,冯嬷嬷都来不及将晒在外面的腊肉收回去。冯嬷嬷愣
住了,不知阿炳又要如何斥责她。让她意外的是阿炳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地
说,冯嬷嬷,你这肉晒得真好,看着就知道好吃。别急着收,太阳这么好,多晒会
儿。冯嬷嬷站在窗前,愣了好一会儿才似乎缓过神来,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块腊肉,
飞快地跑下楼梯,将腊肉递给阿炳。阿炳没推辞,爽快地接了过去。冯嬷嬷转身要
走,阿炳却又叫住了她,他从口袋里掏出钱交给冯嬷嬷。冯嬷嬷被吓着了,死活不
敢要。阿炳却说,哪有白吃的道理,你又不是捡来的猪肉,赶紧拿着,否则我要怀
疑你在贿赂我了。说完,阿炳便拎着肉上了楼,走到半路,他还转身说了句,谢谢
你啦,冯嬷嬷。
可怜的冯嬷嬷似乎并不清楚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拿着阿炳给她的钱,站
在院子中,不知如何是好。就这样,过了很久,苏醒从楼梯走了下来。这时,冯嬷
嬷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将钱塞到苏醒手中,然后迅速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其实和冯嬷嬷一样,院子里的人并不愿意接受阿炳的转变,他们对各自关系的
认识很顽固,不会轻易做出让步。尽管阿炳很努力地将自己打扮得和善可亲,但他
和众人的关系就像磁铁,他靠近一些,众人就会往后躲闪一些,永远无法接近。事
实上,在那样一个年代,没有人愿意信任什么东西,因为大家都认定,眼前这个世
界原本就是没有什么可信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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