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我的母亲和陈家阿婆便按事先的约定去替换守了一夜的那两个人。
母亲和陈家阿婆准备了一个瓷碗,碗里平平地盛了一碗米,用一块白布蒙住,翻转
过来,放在了苏醒的枕头底下。然后,陈家阿婆又取出一张黄纸,在上面画了些符,
跪在苏醒床前,口中念念有词,将那张黄纸烧掉了。
我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在我小的时候,夜夜啼哭,我的母亲用的也是这个办法。
每次只要碗里的米能够塌陷下去,我的病自然就会好。
过了一会儿,陈家阿婆将那碗米从苏醒的枕头下取了出来,我的母亲问她,塌
下些了吗?陈家阿婆眯着眼睛看了许久。
好像塌下去了一些。
在很多年以后,我依然会很怀念马万章。在想起这个名字时,我总有一种美好
而又清澈的情感。正是他,让我意识到了世界是如此广阔,而原先,我一直以为它
只局限于我所在的那个一千九百三十一平方公里的县城。我从来不知道,在很远的
地方,有个漫无边际的西太平洋,在西太平洋上,还有个菲律宾。在这个叫菲律宾
的地方,有眼镜猴、有巴拉望熊猫,还有许许多多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动物。对我
来说,这样的事情实在过于神奇。有时,我会嫉妒马万章,他是如此的幸运,可以
亲身经历这些。
马万章死了,他找人雕刻的那些菲律宾动物也在阿炳的一把火中化为了灰烬。
在那之后的许多年,我经常把马万章去世的具体日子给弄错,我常常觉得,在阿炳
烧掉那些东西的时候,他便死了。现在,关于那些被烧掉的雕刻,已经成了我的一
个噩梦。我总是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现了偏差,比如巴拉望熊猫会无缘无故地
长出一张巨大的长条嘴巴,而缅多罗鳄鱼则是浑身遍布白色的羽毛。这些动物在我
脑中露出被火光映红的狰狞而痛苦的面容。
我讨厌这些记忆。而伴随着这些动物的纠缠,我眼睛的问题也似乎越来越重。
原先,我的眼睛只会在我特别激动时看见火光,可现在,这个迹象却越来越经常出
现。我的眼睛几乎无法辨别颜色,任何东西在我眼中都是火光闪耀。我疑心自己得
了什么邪病,就如当初的苏醒一般。
现在,苏醒依旧每日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睡着,如同死人一般。尽管不见效,但
院子里的人仍会坚持着轮流去房间里照顾她。在那段时日里,我的父亲身上发生了
巨大的变化,他变得越来越忙碌,整日都不在家,连我母亲和我都难得见他一面。
回家后,他也显得沉默而又陌生。即便开口,口中冒出的也是一些生僻的词语,比
如什么斗私批修,什么牛鬼蛇神。眼前的这个父亲,让我想起了阿炳,那些铿锵有
力的词语似乎也曾从阿炳的口中说出。我疑心父亲是参加了什么组织,有一次,我
竟然看见他的口袋中露出了半截红色的袖章。这样的袖章我见过,以前阿炳就经常
将它别在自己的手臂上。
有一天夜里,我梦见了马万章。我看见他站在院子门口,微笑着朝院子里头打
量。他看见了我,却不说话,只是笑,笑容安详而又神秘。我说,你为什么不进来?
他不应声,仍是笑。这时,我才发觉他没有了脚,他就像一棵树一样,与地面长在
了一起。
我从梦中醒来,心里无比哀伤。我起床趴在窗口,这天晚上,月色极好,在记
忆中,我从未见过如此皎洁的月光。而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个奇异的景象,在小
姐楼上,居然站了一个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细看,那里的确有个人。而
更怪异的是,那个人居然是苏醒。
此刻,苏醒身着一身白色的衣裙,靠在那个弧形栏杆上。她朝楼下望着,似乎
在等待什么人的出现。月光透过屋檐,均匀地洒落在她身上,她看上去就如同透明
的一般。苏醒怎么会在这里,她是怎么上去的呢?我忽然觉得脑袋一阵晕眩,紧接
着,我的眼珠子便火辣辣地疼起来,它正在急速地充血。很快,眼前的这幢小姐楼
便在我充血的眼睛中燃烧了起来。苏醒坐在火中,纹丝不动。火光映在她的脸上,
绚丽无比。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床上。我听见院子里很嘈
杂,站到窗口,看见众人都聚集在院子里头。而让我震惊的是,眼前的小姐楼已经
成了一片灰烬,四处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木头燃烧后的焦炭味道。
我忽然想起了昨夜的情形,我迅速跑下楼,往苏醒家奔去。推开门,我看见昨
晚守夜的人正伏在桌上酣睡,苏醒却不在房内,那张巨大的雕花床上,整齐地叠着
被子,并没有睡过的痕迹。我叫醒了他们,问他们苏醒去了哪里,他们看着我,一
脸的困惑。
我下了楼,偷偷将母亲叫到一边,诉说了我昨晚看到的那些情形。母亲一脸困
惑,你真看到她在上面?我说我真看到了。母亲说,可这个楼连楼梯都没有,她怎
么可能上去?我不知如何回答。我知道母亲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她看着我,叹了
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从那天起,苏醒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后来整理小姐楼的那些残垣断壁时,也
没有发现苏醒的痕迹。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努力回忆那天晚上的细节,
比如我看到的火光究竟是真火还是我的想象,后来我又是怎么睡在床上的?我试图
从某个细节中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但这样的回忆就像你反复看一句文字,越看到最
后,却越觉得看不清。
一天早上,我独自一人上了苏醒的楼梯,我幻想苏醒已经偷偷地回来了,正躲
在房中。可推开门,房内却空无一人。我走到饭桌边坐下,苏醒就时常这样坐在饭
桌边,用手在胸前比划,然后双手紧握,坐在饭桌前祷告。从饭桌前起身,我又走
到了那张巨大的千工床前。我脱了鞋,躺到床上。这时,我闻到了一股极淡雅的味
道,这味道是如此的美妙,浅淡却顽强,层层叠叠直往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里渗。
我觉得脑子迷迷糊糊的,有一种幸福而温暖的晕眩感。这晕眩感是如此熟悉,在我
梦见我和苏醒躺在猪笼草上时,我也曾有过这种美好的感觉。在那个梦里,我看见
了海,这海是如此辽阔,如此蔚蓝,有巨大的鱼在水里不停地翻越,无数美丽的海
鸟在海面上旋绕。苏醒就在海边走,海边铺满了金黄色的细沙,苏醒踩在细沙上,
步履缓慢。海风吹过来,她的白色裙子就飘散开来,如同飞天一般。
很多年以后,我听说了这样一个故事。说马万章曾有个女儿,他极喜欢这个女
儿,那座小姐楼便是他为女儿造的。解放后,当这间宅子要被攻府收走时,马万章
便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一起从那个楼上跳了下来。结果,女儿摔死了,马万章和
妻子却活了下来。后来,为了防止类似的事情发生,有关部门就将那个上楼的楼梯
拆掉了。对于这样的事情,我总是将信将疑。让我诧异的是,当我听到这个故事的
时候,眼前便浮现出了苏醒的面容。在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异常哀伤。
苏醒消失后不久,院子里发生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关于冯嬷嬷的。听人说,
冯嬷嬷在温州有个生癫痫病的私生子,早年,她便是因为私生子的事情败露跑到了
我们这里。现在,她年纪大了,外面的局势又是那般动荡,于是,她日夜思念自己
的那个儿子。一天清早,她终于熬不住这种思念,便带着一口袋的成猪肉偷偷跑出
院子,准备回温州。但不巧的是,在路上,她遇见了一帮红卫兵,他们便将咸猪肉
挂在她的脖子上,押着她四处游街。这天晚上,当受了一天折磨的冯嬷嬷挂着油腻
腻的咸猪肉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几乎都认不出她了。冯嬷嬷看着我们,微
笑着取下了脖子上的咸猪肉,回了自己房间。几天后,当我们再次发现她的时候,
她已经用一根绳子将自己悬在了房梁上。
另一件事是关于陈家阿婆的。一天下午,陈家阿婆坐在我家窗前与我母亲扯着
家常。让我母亲意外的是,这一次,她并没有说起毛福梅,而是说起了年轻时,曾
有一个男人去她家里提亲的事。陈家阿婆说,那个男人是在上海做生意的,长得漂
亮,和别人不同,他不穿长袍马褂,而是穿着一身时兴的灰色西装。不怕你笑话,
那一次,我几乎是动心了,我心底里似乎是愿意嫁给这个男人。我的母亲问她,那
后来呢?后来,那个……这时,陈家阿婆忽然语塞了,她的眼睛无神地直视着前方,
嘴中喃喃念着,我看见了。母亲一脸疑惑,你看见了什么?陈家阿婆似乎没听见母
亲的话,又喃喃地念了几句,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母亲不明白陈家阿婆到底看见
了什么,但她没有再接着打听,因为灶头上的水烧开了,她要去灌水。等她灌完水
回来时,陈家阿婆的身体已经僵硬了。陈家阿婆就这样死了。没人知道她最后说的
看见了是什么意思。
在我的记忆中,在冯嬷嬷和陈家阿婆相继去世后的那段时光,一直都没有下过
雨。太阳总是高高地挂在天上,如同一个让你厌恶的朋友,在你家里生根般坐着,
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后来,我从我们那里的县志上看到,冯嬷嬷和陈家阿婆去世
后的将近九十多天时间里,全县总降雨量不过三十毫米。当然,我不是一个唯心主
义者,我并不认为这场大旱与冯嬷嬷和陈家阿婆的离世有什么关联。我想说的是,
这一场大旱更加深了我对那段时光的记忆。很多年后,每当我想起这段往事,我的
眼前总是显得明亮无比,仿佛整个世界都流淌着明晃晃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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