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〇一三年的春天和一九九三年的没有什么不同。桃花开得很盛,鸟儿在这个
地方少了,总会在另一个地方多起来。女人们有点老了,却仍然有着同月同日的生
日。
这天正是她们四十周岁的生日。
两个人决定一起过生日。就她们,李天雨和戴灵灵,两个人。
为这次生日聚会,两人做了不少准备工作。李天雨在桌上摆酒杯、法国南部的
葡萄酒、芝士蛋糕、巧克力、脐橙、苹果、一台小型微波烘烤炉、菲力牛排、刀、
叉、琵琶、三弦,还有一把搁在桌边的明晃晃的水果刀。
“你还记得那位前南斯拉夫的女疯子在桌子上放了多少东西吧?”李天雨随口
一问。
“七十二种吧。”戴灵灵从旁边的陈列柜拿出一本画册,翻到其中一页,念了
起来,“枪、子弹、蓝漆、梳子、铃、鞭子、口红、刀、叉、香水、勺、棉花、花、
火柴、玫瑰、蜡烛、水、丝巾、镜子、玻璃杯、宝丽来相机、羽毛、铁链、钉子、
针、安全销、发夹、刷子、绷带、红漆、白漆、剪刀、圆珠笔、书、帽子、手帕、
白纸、菜刀,锤子、锯、木头、斧子、棒子、羊骨头、报纸、面包、葡萄酒、蜂蜜、
盐、糖、肥皂、蛋糕、金属管、手术刀、金属矛、钟、盘子、长笛、橡皮膏、酒、
奖章、大衣、鞋、椅子、皮革带、纱、钢丝、硫磺、葡萄、橄榄油、迷迭香、苹果。”
“要是让你先用一种,你会选择哪个呢?”李天雨把烘烤炉小心翼翼地通上电。
“嗯,我会先选玫瑰吧。”戴灵灵说,“你呢?”
“我也会先选玫瑰。”李天雨垂下眼睛。
二十年前,李天雨和香港人商先生相识的第一个星期,就收到了她这一生里的
第一枝玫瑰花。
那个星期,他们一共见了三次面。
第一次,李天雨带着商先生穿街走巷,还去了一个水巷深处的园林。在假山洞
里绕来绕去时,商先生突然不见了。等到李天雨昏头昏脑钻出来,青天白日,洞口
商先生摆出—个夸张的卡通熊动作,举起两只手,张大了嘴巴。
第二次见面,商先生请她吃饭。
“能喝点酒吗?”他问。
结果他们两个都喝了不少。商先生告诉她,其实他祖籍应该是上海浙江这一带
的,祖父那一辈辗转去了马来西亚,再是中国香港;在学校里学的是艺术方面的专
业,然而现在转行做了生意;十年前他在一个爵士酒吧和一个小型歌剧团里都干过
一阵,结果当然也一样,总是觉得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控制着,干不成自己真正
想干的事情。
商先生倒是狠狠夸奖了晚餐时的新鲜活鱼。商先生说他吃惯了生猛海鲜,今天
才明白湖鱼的细洁鲜美,就连那些小小的鱼刺也是伶俐可爱的。
李天雨则回忆说,在她很小的时候,与母亲一起去鱼市买回鱼,养在水缸里。
因为父亲要晚上回来吃饭,所以鱼得以在水缸里幸存大半天。李天雨说她一直记得
母亲的这些话,“那时你就隔着玻璃和鱼玩上好一会儿,后来困了,在床上睡着了。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和你父亲坐在餐桌前等你,桌上则放着一大盆香喷喷、冒着
热气的美味鱼丸。”
商先生手里拿着酒杯,听得很仔细。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母亲问了我好几次,她说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子,其他的孩子看到
一起玩过的狗啊猫啊死了,都会哭的,但你一点表情都没有,洗了手就坐下来吃鱼
丸了,冷静得让人心寒,没有感情,简直,简直就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商先生听得入神,这时说:“那时你还那么小,记不得鱼丸和水缸里那些鱼的
联系的。”
李天雨摇了摇头,说:“我母亲认为一定能记得的,特别是童年时代。”
商先生笑了,说:“你母亲真是个敏感细腻的人。”
李天雨沉默了一会儿。
商先生又问:“长大了以后,你是不是很像你母亲?”
李天雨轻声回答:“她去世得很早,在我还读小学的时候。”
接下来的事李天雨说得就像一段背熟的评书:她父亲如何跟着一个眼梢吊得很
高的女人走了。她养过的一只猫就是被那凤眼女人扔掉的。她有两颗假牙,凤眼女
人给她吃过太多的糖。她父亲有一段时间嗓子突然哑了。还有,她那两个面目慈祥
的姨父姨母……
商先生突然插话:“那只猫,你说你养的猫被扔掉了,那时你哭了吗?”
李天雨说:“还是没有。”
商先生皱皱眉头,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失去那只猫,应该是在鱼
丸那件事的前面。”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商先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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