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十年前,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又一次酒后。
其实就在和商先生交往后不久,李天雨就发现商先生有些嗜酒。好几次她都大
吃一惊,一个西装革履、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三杯两盏下肚,突然就像换了—个
人,领带歪了,或者干脆拽下来,那用力的程度,仿佛下意识里想把自己勒死;眼
眶有点泛红,眼珠子鼓出来。她发现商先生竟然还会说粗话,在他和她渐渐熟起来
以后。
他先是抓住她的手,说些温情脉脉的话。
“你真是个小甜心。”
“你知道吗,我需要你的陪伴。”
他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唇边。那嘴唇的柔软和温度让李天雨红了脸。但他很快
就醉了。他开始骂人。
他骂每个人。他虚伪的上司,恨不得在他身上扒出每一分钱来;他的一个朋友,
借了他三千块钱,三年了!整整三年了(不知为什么,李天雨总觉得他在说舒先生,
就是把戴灵灵带走的那个香港人)!他连他贤良的老婆都骂,因为她过于贤良,贤
良到让他觉得几乎是种阴谋!他咕咕哝哝地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酒杯,仰
头喝完,再抓住她的手。
“你真是个小甜心,只有你是我的小甜心。”
他埋下头哭了起来。再次抬头的时候,鼻梁和嘴唇之间挂着一小行鼻涕,脏兮
兮的。
但李天雨并没有感到他脏兮兮的。她觉得自己怜惜这个男人。有时候她也会探
究这种怜惜的根源。寄人篱下的刻板的少女时代,就如同她大部分衣服裙子都是姨
母改过的旧物。姨父在一家区级机关工作,每天准时上班下班,说话总是同样的不
咸不淡的口气。她从来没见过他哭。他甚至好像也很少笑。她姨父姨母家的每一件
家具都摆得那么齐整、高尚,带有潜在的共产主义精神而一尘不染,却奇怪地不具
备任何感情。很多时候,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真想拿起锤子斧子,拿起厨房里
的切菜刀,砸烂那么—件两件。然而每个见到她的人都说她是个乖孩子。这真是件
无比奇怪的事情。
那天商先生彻底醉了。她给他倒上浓茶,一小碟镇江陈醋,热毛巾敷在额头上,
老式电风扇呼呼地吹着。她看着躺在沙发上崩溃成一团烂泥的商先生。就在前几天,
他们上街闲逛,商先生指着四周方方正正的建筑,说他不喜欢。这样的建筑,它们
为什么会被设计成这样?千篇一律,笨头笨脑,最重要的是,它们完全看不出带有
什么感情色彩。那天他朝她挤挤鼻子,做着鬼脸,问道:“难道内地的建筑都是这
样的吗?”
而那天,看着沙发上的商先生,她突然想到一句有趣的话,她甚至很想推醒商
先生,问他:“原来香港就是一团烂泥啊。”
晚上十二点钟的时候,商先生醒了。
他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手臂则像藤蔓一样垂落在沙发一侧,他整个人是柔
软的、无力的,如同一条被海浪冲上沙滩的病鱼。他呆呆地一脸迷茫地看着李天雨。
西方教堂里有许多无辜的天使,他们漫天飞舞,或者停下来休息、沉思。天使大多
也是柔软的,惹人怜爱的。
“你真好,”他说,“只有你愿意陪伴我。”
他一把拉过李天雨,就像拎起一只树下的兔子。
第二天,天光还未开启,商先生已经完全醒了,他慌慌张张地穿上衣服,看了
一眼歪在床上的李天雨,想说点什么,终于还是欲言又止。
厨房里叮叮当当一阵响动,接着传来商先生的声音:“来杯咖啡?”
“我不喝咖啡。”
“那么,一杯茶,你想喝茶吗?”
过了会儿,商先生回到房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一杯茶。他侧身坐到沙发上。
商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刮了胡子,身上是簇新的灰白竖条纹衬衫,扣子扣到脖子下面
第二粒。破晓时分,气温降下去一些。商先生站起身,关掉老式电风扇,再次坐下,
并且用力清了清嗓子。
商先生的声音起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可以解释为:一个醒了酒的人重新把
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毫无漏洞,也可以进行这样的想象:一块正在融化中的冰在
降温中再次凝结成固体,并且更坚硬、更锐利。
“昨天我喝多了。”商先生再次清嗓子。
李天雨沉下头。
“真是喝多了,现在还头疼。真是对不起。”商先生喝下一口咖啡。但喉咙里
仿佛是药的感觉,他皱了皱眉头。
“是有点多,你还吐了。”
商先生站起来给李天雨续上茶,动作麻利而略显殷勤,对于一个照顾了他整夜
的人,这样的动作和神态真是最合适不过了。
“我喝不了那么多酒的,真是不好意思,而且,喝多了以后,很多事情第二天
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对了,昨天我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李天雨抿了抿嘴唇,笑笑。
商先生也自嘲似的笑笑,仿佛这真是一件非常好笑的事情,仿佛他正在和一位
知心好友谈论一件轻松而好笑的事情。当然,在说话的过程中,他会稍稍停顿,看
一看李天雨的脸色。他好像又觉得热了,重新打开电扇。房间里再次充满了沉闷而
有规律的吱嘎吱嘎声。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怎么会喝那么多酒呢?”商先生像是问李天雨,也像是在问自己。
这次李天雨没有回答,眼睛看着别处。
“我记得,我们先喝的葡萄酒,是吧?”
“然后是啤酒,还有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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