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天雨把小房间的灯灭掉。过了会儿,姨父姨母房间的灯也暗了下来。
李天雨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突然想起,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早上醒
得早,穿着睡衣,懵懵懂懂走到姨父姨母房间门前,手按在门上,轻轻一推,门开
了。
姨父姨母还在睡觉。两人都光着,身上没有~丝一缕的衣服。
李天雨是在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离开的,姨母准备了一些点心,让她带回评
弹学校去。就在李天雨收拾衣物细软时,姨母把小房间彻底打扫了一下。她把李天
雨用过的枕巾拿了起来,左下角那里有眼泪干涸后盐渍的痕迹。姨母放在手里,轻
轻揉揉,又低头嗅了一下,最终和几件内衣内裤一起扔进了洗衣机。
商先生临回香港的前一天晚上,李天雨留在了他的公寓里。
商先生租的是一幢老屋的二楼套间,一楼住着房东一家,一个宽肩膀、卷头发
的中年女人,她的丈夫有点黑瘦,总是佝着背在暗处吸烟……他们养了条毛色油亮
的小黑狗,见到陌生人就会发出子弹出膛般的叫声。
李天雨和房东太太打过几次照面。
“商先生呀,你回来啦”,房东太太说话带有一种奇怪的尾音,绵绵软软。每
次她看到商先生,总是满脸微笑,她甚至轻轻地向商先生鞠躬。
房东太太从来看不到跟在商先生后面的李天雨。她的眼梢从李天雨的头发上方
飘过去,留下一小段意味深长的空白。
那天晚上商先生忙着整理行李,李天雨则在客厅看电视,屏幕上一个穿套装的
女人正在播报晚间新闻。电视声音开得很轻,套装女人如同在说哑语,而李天雨更
像一只惊弓之鸟,栖枝发呆。
李天雨先去浴室洗澡,然后一头钻进被窝。
商先生去洗澡。浴室里水声哗哗直响。商先生乜一头钻进了被窝。
就在这时,楼道拐角口的公用电话铃响了。
房东太太的拖鞋声,接电话声,笑声,然后是嘹亮的叫声响彻整个楼道:“商
先生呀,商太太来电话了——”
商先生猛地停住了动作。李天雨一下子坐起来,用手捂住嘴巴。
秋天的早晨有点薄薄的凉意。李天雨耸着肩膀站在大街上,而背景深处,房东
太太家的小黑狗一直在尖声吼叫。
商先生叫了一辆半旧的菲亚特出租车,两只大箱子,一只小箱子,还有双肩包,
后备厢放不下,于是堆到前面来。
车子开得颠簸,有一扇窗手柄坏了,摇不上去,风声呼呼地刮进来。
两个人挤作一堆,不知道为什么,都显得有点尴尬。
商先生先开口说话:“家具的事……”
“我知道了。”李天雨连忙打断他,眼睛看着窗外。
商先生清了清嗓子,想一想,还是接着往下说:“其实挺简单的,叫几个人,
一卡车就运走了。”
李天雨不说话,还把眼睛低下来了。
破破烂烂的菲亚特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有一段路正在维修,尘土飞扬,李天
雨被吹进来的沙粒呛住了,咳个不停,一阵急促,一阵轻缓,直到商先生在国际出
发的通道口向她告别时,咳嗽仍在时断时续地延续着。
商先生握了握她的手。那力度刚好让人回想起,过去的半年确实发生过一些不
太寻常的事情,与此同时,商先生也想告诉李天雨,他会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但是,他转身朝她挥手的动作,又分明在表达更为清晰明确的事实:他总是要走的。
现在就要走了。很有可能,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相见与别离。
就在这时,商先生突然停住了,转身再次向李天雨走来。
“你……”刚一开口,商先生就卡住了,他的脸还微微泛红。
李天雨能感觉到手心里的汗。她的身体不可思议地晃了一下。
“你……不要往我家里打电话。”
说完这句话,商先生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那封写给房东太太的信,是商先生走
后的第三天寄出的。
您好!
您可能不记得我是谁了,这没关系。但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并不都像您想象的那
样。
商先生房间里的家具,请您处理一下吧。
一个您不熟悉的人
信被李天雨装在—个小牛皮信封里。天上下着小雨,人迹寥落。评弹学校的南
门附近有一个邮政信箱,李天雨撑着伞,听见稀稀拉拉的雨声融化在伞面上,听见
自己的脚步声。就在三天前的那个早晨,她和商先生一起走出公寓的时候,她也听
到了这样的脚步声,犹犹豫豫的,担心一脚踩空,却又明明留恋着什么。
商先生提着一个箱子先下楼。她守着门,等商先生返回来,拿另外一大一小两
个箱子。
房东太太就是在这时候突然出现的。
她穿着深色外套,站在楼道的拐角口,就像一个巨大的阴影扑向她。
“你是谁?”房东太太的声音像一把刀。
李天雨猛地哆嗦了一下。
“你是妓女吧?”
李天雨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
“我看你就是个妓女,小小年纪就勾引男人,怎么这样不要脸!”
李天雨和房东太太单独对峙的时间其实很短,商先生提着箱子下楼,安放妥当,
再度上楼,也就相隔那么三五分钟吧,但就是这短短的三五分钟,李天雨觉得自己
完全说不出话,头脑里没有思维,整个身体像被钉子钉在楼板上,无法动弹。她被
一个陌生的女人咒骂着,用最恶劣最肮脏的语言,先是谨慎小心地刺探着,慢慢地
变得越来越粗暴、野蛮、令人毛骨悚然。直到很久以后,李天雨仍然弄不清楚,当
年的那个陌生女人,为什么会对她如此仇恨。这恨从何而来?为什么竟然恨之入骨?
但是,有一种感觉是异常清晰的,那就是,如果这样的对峙再延长两分钟、一分钟,
三十秒,二十秒、十秒,李天雨相信,房东太太一定会大声喊叫起来:“警察!警
察!把这个女人抓起来!”
李天雨听到那封薄薄的信落到邮筒里的声音。
一封莫名其妙的文艺女青年调调的信:“商先生房间里的家具,请您处理一下
吧。”
商先生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说,把家具拖走。是的,未必商先生不把她
当成妓女,家具拖走了,权当付了嫖资,但商先生毕竟还会脸红。房东太太最早第
二天就会收到信,捏着那张皱皱巴巴的信纸,她会大笑吧,还是不屑?她依稀会记
得那个可怜的小女生?她觉得她是妓女吗?或者她明明知道她不是?
雨渐渐大起来。无数个小水塘出现在天雨周围。雨水落下来,软软的,再溅起
来时候,更像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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