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天晚上,李天雨没有回宿舍睡觉。她走进一间陌生的酒吧,喝了不少酒。在
完全醉倒瘫软前的那一刻,李天雨觉得四周大雨瓢泼,而她如同身陷孤岛。她被困
在那里,找不到任何人能够配得上她的爱和激情。
“后来,你很快就和舒先生结婚了?”李天雨优雅地跷着二郎腿。
“是的,到香港大半年以后。”
“半年以后?那正好是商先生走的日子。”
“哦,商先生?后来你还见过他吗?”
“没有,”李天雨摇摇头,“难道你还真为我和他还会再见面吗?”
戴灵灵把烤好的两份牛排端到桌子。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但天已经完全暗下
来,形象停止,只能凭借声音来识别。端上来的排装在镏金瓷盘里。暮色已降,暗
暗的金色着锈气;牛排的轮廓也看不清,同样只能凭1 香味来识别。
“开灯吧,开关在窗帘后面。”
灯亮了,像一小团初冬的暖火。两个人坐在灯下,原先一丝不苟的发髻现在略
微些散乱,仿佛对于自然重力作用的绝妙呈现“刀有点钝了,没切好。”戴灵灵在
李雨对面坐下。
“没关系的,香味还在。”李天雨说。
“那就,祝你生日快乐?”戴灵灵举起酒杯。
“也祝你生日快乐!”李天雨同时举了酒杯。
“我第一次离婚那会儿,见到过商先。”戴灵灵的眼睛转向窗外,“我和舒先
生结婚大半年就离掉了,情绪低落,商先生请我喝酒。他还问到你了。”
“哦,是吗?”
“他问你好不好。他挺关心你的,他其实,还是个好人。”
“这世界上坏人本来就不多的。”李天雨淡淡一笑。
“他其实也挺不容易的,他的小儿子两岁时查出先天性痴呆,他太太看起来性
格温和,背地里对他很凶的。”
“哦,是吗?”
“舒先生做生意欠了他一笔钱,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商先生,怎么说呢,时
间长了,我觉得他真是可怜,那段时间,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每次喝多了,他都
会问到你。”
“嗯,真是难得,我都快要忘了这个人了。”
“后来,我第二次结婚,和商先生的一个朋友,两年以后又离了。我没告诉过
你,商先生是我的第三任丈夫吧?”
在灯光下,葡萄酒色浓得像血。雨声渐渐停了,但夜色越来越浓,也像血一样
凝固在窗外。
“丽先生……”戴灵灵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我知道他有那个病,我就不提
出和他分居了。”
李天雨在切一只脐橙,她沉着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
“知道他出事的时候,我正在纽约现代美术馆,他前面那个老婆打来的电话,
很简单的几句话,就是说,商先生突然发的病,隔天晚上走的,过个两三天就要办
后事。”
“商先生得的是什么病?”李天雨抬头问道。
“躁郁症。他从十几层楼上跳下来,很干脆。”
李天雨又把头沉了下去。
“那时候我有—个隋人,我和商先生的关系也已经非常糟糕,但我不知道他有
这个病。”
李天雨又点了一根烟,但没抽几口就很快灭了。
“火,”戴灵灵盯着李天雨熄灭的烟头,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那个阶段,
我不断地变换着情人,仿佛不断燃烧才能维持生命的火焰,燃烧,不断地燃烧……
我没注意到那时商先生其实已经燃尽了。”
“你去现代美术馆干什么?”李天雨果断地打断了戴灵灵。
“那个叫玛丽娜- 阿布拉莫维奇的女人,前南斯拉夫的行为艺术家,她在纽约
现代美术馆有一场行为艺术表演,叫作《艺术家在现场》。”
“我是在接近闭馆的时候才进去的,美术馆外面每天都排很长的队,有人隔夜
就来了,彻夜等候就是为了得到许可,可以坐在玛丽娜的对面。那年的三月十四日
到五月三十一日,一天七小时,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在美术馆中庭,沉默地坐在一
把木椅子上。排队的任何人都可以坐在她的对面,她睁开眼睛与你默默对视,你想
要坐多久就可以坐多久。
“那天发生了几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先是一个浑身文满了地狱天使的大个子男
人坐了上去,他狠狠地盯着玛丽娜,充满能量,但是大约十分钟以后突然崩溃大哭,
像婴儿一样哭泣。
“接下来是一位好莱坞演员,短短五分钟就手捂着胸口离开了,他匆匆奔向门
口,很快消失。
“一个穿连衣裙的姑娘坐了上去,她猛地把裙子脱掉,赤身裸体,她被黑人保
安披上衣服劝走时,还在大喊着:我不知道有这个规定!我只是想让玛丽娜看到,
其实我像她一样的脆弱!”
戴灵灵告诉李天雨,因为这一连串的事件以及处理耽搁了一些时间,所以等到
快要轮到她时,美术馆当时闭馆的时间到了。
“那天你没有轮到凝视玛丽娜?”
“没有,而且永远也没有机会了,因为第二天,我就飞回中国,开始准备商先
生的葬礼。在机场候机时还听到有人在谈论玛丽娜,他们叽叽喳喳,小声议论道,
这女人太可怕了,她就像一面镜子呵。”戴灵灵说。
“镜子?”李天雨微微欠了欠身。
“是的,好多人都说,他们在玛丽娜的眼睛里显而易见地看到了自己。”
“那么,我们来尝试一下,你看着我的眼睛。”李天雨把椅子扶正,两手端放
在膝盖上。
“好的。”戴灵灵稍稍迟疑,也端正坐好,低垂双目,然后猛地睁开。
“看着我的眼睛。”
“是的。”
“我第一次知道玛丽娜,是因为她那个《节奏0 》的行为艺术,她说,随你怎
么样都可以,我的身体是画布,桌上的七十二件东西是画具,你们当众画吧,你们
不用负任何责任,我自愿承担一切的后果。你知道我当时想到了什么?”
“什么?”
“我想到了二十年前你那张字条。”
“字条?”
“你跟舒先生去香港前,留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商先生的姓名和联络方式,
然后你还告诉我,同时你也留了字条给商先生,上面写着我的姓名和联络方式。”
“是的,我记得,我是留了字条给你,我还告诉你有关商先生当时的一些情况。
但是,它只是一种境遇与现实的提示,你当然可以破坏它!”
“二十年后,我或许有这种力量去破坏它,而当时,至多只是经历了一场成人
礼吧。但是,在那个过程中,我渐渐感受到一种隐秘的快感。”“快感?”“是的,
后来回想起来,我突然明白了玛丽娜的《节奏0 》,在那件作品中,她其实做了一
次实验,她想知道:人们在不必负责的情况下会做出何等程度的事。这是一件阴险
的作品,很像一个预谋,一次不知其终的逗引。当然,最终公众画出来的作品是暴
力和凌辱,就像玛丽娜说的,‘我强烈地感觉到被侵犯了,他们剪开我的衣服,把
玫瑰花的刺扎在我肚子上,一个人用枪指着我的脑袋,另一个人又把枪夺下。”’
“人性中确实是有恶的。”戴灵灵眼光有些游离,“这些年来,你一直是—个人生
活吗?”
“有过—个男朋友。”
“后来呢?”
“后来无疾而终,他突然厌倦了尘世,进了佛堂。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家
闹市的素斋馆,我们静静地吃了一个多小时,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的眼睛。
我觉得眼泪充盈了眼眶,但是他完全没有表情。就这样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我知道
我再也无法挽留他了,在那次对视中,我完全败下阵来,倒不是因为他把自己的艰
难和痛苦传递给了我,而是因为他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离开他以后,我
在街上转悠了半天,我浑身发抖,但是丝毫不恨他,反而有一种提升起来的感觉,
一种快感。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没有人能够战胜空无一物。”
“这么多年,”戴灵灵长叹一声,“唉,还是再次祝你生日快乐吧。”
“你也是。”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当年商先生那一段,你……”
“不!”李天雨坚决地摇着头,“如果恶魔消失,天使也同时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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