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距今一百二十多年前一个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的深夜,一位姑娘骑马疾驰到满
巴扎仓寺院所在的图海山下,跃下马背,顺着通向寺院的石阶向上跑去。据说有五
百六十四个台阶的这条石阶路,在闪电和大雨中蜿蜒直上,其顶端仿佛钻入了云霄。
姑娘一口气跑上去的时候,一道闪电闪了一下,这座远近闻名的寺院被照出了个模
样:药王殿伫立在正中央,沿着它周围的山坡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次第坐落着一些
僧舍。所有的这些在夜雨中影影绰绰,在闪电中却又显得惨白,让人看着不由得心
悸。药王殿东南端有一座高墙砖瓦院,姑娘跑过去敲门,打得门哐哐直响。
“师父,开开门啊……”
百余年前,鄂尔多斯是一个雨水丰沛的地方。就说故事开头的那天吧,白天本
来还是一个大晴天,到了下午,人们就看到那个叫乌仁都西的山顶上布满了乌云。
起初,云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夕阳西下时却翻卷而来。人们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于是,放牧的急忙把畜群往家赶,留在家里的人抓紧时间把牛粪柴火往家搬,去给
乡亲瞧病的满巴扎仓的喇嘛们趁雨还没下,也快马加鞭往寺院赶,草原上呈现出一
片慌乱的景象。就这样,到了晚上暴风雨惊天动地地降临了。刚开始的时候,乌仁
都西山顶不断电闪雷鸣,没多久,雷电转到东边的黑龙贵①峡谷口,再从位于高山
深处的石头棋盘上狂飙而过后,向满巴扎仓袭来。瓢泼大雨没有停息的样子,一直
持续到深夜。
几天之后的一些消息证实,这场大雨殃及很多地方,引发了不少灾情。距满巴
扎仓向西三十里外的黄河,那夜发了大水,据说岸边船家的茅草屋里连人带畜没了
踪影,黄河西岸的回民田也大范围遭了殃,满巴扎仓附近的几群羊也被洪水冲跑了。
然而,当晚谁也不知道发生着这么多的事。不管是满巴扎仓的喇嘛们,还是远近的
牧民,都猫在各自的家中,等着雨过天晴。在这样的大雨中奔走于野外的人,兴许
只有刚才那位姑娘。
看来像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姑娘站在庭院前,一个劲儿地擂门,擂得越来
越响,“师父,能给我开开门吗?”
过了许久,院子里灯光一亮,有一个人走到门口,被雨水浸透的木板门沉闷地
响了一声,终于开了。门内站着一个四十开外的健壮喇嘛,他是满巴扎仓的名医旺
丹。
“旺丹师父,我是旗府东协理家的家仆。我家夫人从中午开始又吐又泻的……”
那位姑娘像是掉进水里又爬出来的人一般,浑身湿透了。
“啊,进来说吧……”
姑娘走进了名医的堂屋。
“你说是夫人身体欠佳?”旺丹手里握着一只大玛瑙鼻烟壶,脸色阴沉着问她,
显然对她在这样的雨夜请自己出诊而不满。
“夫人从中午开始上吐下泻的,到了傍晚就开始昏厥了。”姑娘虽说是仆人,
但毕竟是大户人家的丫头,话说得还算清楚利落。她说毕,从怀里拿出一条哈达,
上面托着一两银子,“我们老爷说这是请您的礼金,等您去了另有重谢。”
见了银子,旺丹脸色好了很多,“病痛这个东西,谁都可能遇到的,不必如此
客气。”他把哈达和银子搁到一边说:“那么,现在就动身吧。不过,得下山找我
的马,会费一些时间的。”
“您不用找您自己的马,我是牵了一匹马过来的。”
“那就省事了。”
旺丹腋下夹着药囊跟着姑娘出门。寺院房舍间到处都是水,山涧里洪水在咆哮。
在不停闪烁的电光中,他们俩尽量找一些水少的地方走着,走到了那五百六十四个
台阶的口子上。旺丹撩起袍子的边角,跟姑娘走下去。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旺丹已
经浑身湿透,但他心里还是很愉快的。
旺丹满巴跟旗东协理是老朋友。东协理家有病有灾的,都会请他。一去那里,
协理会捋着山羊胡子亲自招待他,协理夫人苏布道达丽唱着歌给他敬酒。东协理是
现任旗王爷的亲哥哥,十年前跟其弟争夺王位,败给了其弟,就挂了个协理之名,
搬出官邸隐居于乡下。但毕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仍然财大气粗,富有得让人
咋舌。每次请旺丹去瞧病,他都会用不少银两酬谢。所以,即使遇到了雨夜,旺丹
还是高兴的。他寻思,来请时都有礼金,要是去治好了他夫人的病,怎么也会赏赐
我一头四条腿的牲畜,让我牵着或赶着回来的吧。再说,协理家不是还有一个牧羊
女诺日吉玛吗?
再度闪电时,旺丹无意中瞥见姑娘的耳垂上有一个东西亮闪闪的。他不会不知
道那是金耳坠。
旺丹立刻停下了脚步。
虽说是富户人家的、r 鬟,但她终究是一个丫鬟吧,怎么会戴这么贵重的首饰
呢?他这么想着,心里不免生疑。闪电光中忽隐忽现的飞崖峭壁显得诡异,关乎强
盗或鬼魂的诸多故事也进入脑海。他开始后悔了,不该在这样的夜晚跟着一个陌生
姑娘出门。所以,他停住了脚步。
“你是协理家新来的仆人?”他问的那个架势仿佛在说,你若不给明确的答复,
本师父就不再走了。
“师父您不认得我了?今年春天您来协理家瞧病住了几天,还是我每天给您喂
马饮马的呀。”姑娘咯咯地笑着,“您只记得诺日吉玛,把其他人都忘了。”
协理家原来还真有这么一个仆人吗?连诺日吉玛和我的事儿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旺丹边想边接着往下走。走了几步,还是觉得这个女子在撒谎。春天是在协理家待
了几天,但都是他自己喂马饮马的,现在怎么成了她做的事?别的事可以忘,喂马
饮马的事是不可能忘的。他就是以喂马饮马为借口,到野外和放羊的诺日吉玛去约
会的。旺丹偶尔也喜欢跟女人发生一点儿故事,春天去协理家瞧病时跟牧羊女诺日
吉玛眉来眼去就好上了。遗憾的是协理的病好得太快了,他无奈地告别姑娘同了满
巴扎仓。
他又停下不走了。
“师父您是不是怪我撒谎了?我是跟您开了个玩笑,春天您去的时候,我刚好
回家了,后来听诺日吉玛姐姐说的。”姑娘笑着又说,“师父我们快点儿走吧,即
便不为病人着急,也该急着去见一见你的诺日吉玛呀。”
“诺日吉玛连那种事都跟你说?”他盯住姑娘。
“嗨,她能不说吗?年轻的姑娘们彼此炫耀这些事是正常的。尤其,跟您这样
有名望的喇嘛好上了,诺日吉玛那骄傲劲儿就别提了。”
旺丹又继续向前走。然而,恐惧这种东西一旦在心里生成,一时半会儿是不可
能消失的。因此他越走疑虑越重,脚步也慢了下来。想一想今夜的这件事,怎么都
觉得不对劲。
他刚想再停步,那姑娘忽然“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怎么了?”
“踩歪了……哎哟,可能骨折了……”闪电光下,他见姑娘将裤腿卷到了膝盖。
“啊。怎么……”
“您帮我看看嘛,疼死我了。”姑娘有些撒娇。
旺丹很愿意摸一摸那条腿,他胡乱摸了一番说:“被这么嫩的肉裹着的骨头是
不会轻易折的。”他的笑露出一丝淫荡。
“师父您真要是开玩笑,也到了地儿再说嘛,这么大的雨里能干吗呀?”姑娘
又说,“您能扶我走吗?真不好意思。”
旺丹现在别说是扶了,就是背着她走,都是愿意的。他开始对姑娘细致入微起
来,扶着她一起下山,还说着:“不行的话,头靠着我,手臂搭在我脖子上……”
好不容易下了山,又见一阵闪电。山脚下有几匹配着马鞍的马,有几个黑影朝
他们走来。
旺丹发觉事情有些不妙,说:“我忘了一袋药,回去拿一下。”
“我们不需要什么药。”姑娘的声音变得冷冷的,脚好像也不疼了。
“不,这……”旺丹在闪电光里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在一切被漆黑吞没的瞬间,
忽然向一方跑去。他心想这么黑的夜晚,只要逃开一点点儿,就来得及脱身。但不
知道哪一个人用脚绊住了他,他翻了一个跟头,还滚了几滚。看来现在只有拼老命
了,他吐掉嘴里的沙土,开始跟那几人打斗起来。但是,那几个人都不简单,没费
什么力气就将他五花大绑。他的药囊不见了,帽子和一只靴子也掉了。他想能否挣
开绳索,便暗中使了使劲,但他绝望了。
天再度闪电时,他看到了瓢泼大雨中蜿蜒而上的石阶,以及彼端隐约可见的药
王殿金顶。之后,雷声轰鸣,什么都不见了…。
第二天,天晴了,阳光明媚。寺院围墙被雨水浸透了,斑斑驳驳地散发着潮湿
的味道。一直到这个时候,还没有人发觉昨夜发生的事。
满巴扎仓这座寺院不仅有名,而且还很特殊。这里供的佛不是观音菩萨而是药
王佛,从这里散发的不是桑烟和香火之香,而是蒙药藏药的味道,这就是它的特殊
之处。满巴,意为医生;扎仓,是学院或研究院的意思,说白了这座寺院是医学寺
院。名医不止十个八个,别说那些满巴,这里的伙夫马倌都能给人号脉开方。
尘世间的事,总是以其固有的轨迹运行,不会因为满巴扎仓的一个喇嘛失踪而
改变什么。再者说,到这个时候还没有人发觉一个喇嘛已经失踪。所以,当新的一
天开始后,诸多平常事正常地延续着。比如说,满巴扎仓掌权者扎仓堪布那日清晨
起得很早,用完早茶后,与徒弟继续昨夜未下完的棋;旺丹的师弟楚勒德木赶着晨
露上山采药去了;楚勒德木的徒弟耶奇勒扎马①无精打采地向伙房走去;一只手有
残疾的更登在铜臼里捣着药忙乎着;该寺另一位名医金巴为如何治好乡间一个病人
而与一位流浪医生意见不合,下了两匹马的赌注……这一天的清晨,真是平静美好。
到转经路稍远处解手的喇嘛们见了彼此,说一些类似“今天早晨天气不错啊”“昨
夜下了一场好雨,又是一个丰年啊”的话,寒暄几句后慢悠悠地各自而去。药王殿
里点灯烧香的喇嘛进进出出的。正在编撰百部药典的那座院子里,偶尔走出一个眼
里布满血丝的喇嘛,那说明他们编撰药典彻夜未眠。给青少年传授医学的经院传出
朗朗的诵经声。
人们开始找寻旺丹时,已经到了晌午。
晌午时,一个乡里人来寺院想找旺丹取药。旺丹的院门上着锁,他就去了伙房
询问。伙房的扎马们说,旺丹满巴应该在家的,昨晚甘毕勒扎马肚子疼,还从旺丹
那儿拿了药。乡里来的那个人一直在吃旺丹开的药,现在药吃没了,今天怎么也得
拿到药才行。于是他到喇嘛们的僧舍挨个儿找了一遍,但仍然没找到。如此这般,
那个人就觉得奇怪了。扎马们不是说旺丹直到昨天夜里都是在家的吗?不仅如此,
方才他在来寺院时的路上看见旺丹的马戴着羁绊在山下吃草。昨夜那么大的雨,旺
丹不可能徒步去了什么地方,所以不管怎么想,旺丹也应该在寺院里。
正在这时,去山下泉边提水的耶奇勒扎马回来说,他在泉边看到了一顶帽子、
一只靴子,还有一个药囊,看着是旺丹的东西,还看到了好几个人凌乱的脚印。耶
奇勒是旺丹的师弟楚勒德木的徒弟,所以,一看旺丹的东西就认出来了,他没捡帽
子和靴子,但把药囊带了回来。人们看了看,果真是旺丹的药囊,便乱成一团。喇
嘛们报告了格斯贵①和果尼尔②,又去泉边把那帽子和靴子也拾了回来。格斯贵和
果尼尔又找来几位有权势地位的喇嘛商议之后,决定进旺丹的家看个究竟。
旺丹的院门上着锁,格斯贵下令,让小喇嘛叫来伙房伙计达林台。达林台是一
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他拿来锤子,砸掉了锁头。打开院门一看,院子里积了雨水,
静谧一片。他们又撬开了房门的锁,走进屋子。药香弥漫的宽敞屋子里,柜子箱子
以及铺在炕上的地毯等物品秩序井然,一点儿都没有发生过意外的迹象。炕中央的
方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经书以及半碗茶,让人不由疑惑旺丹满巴是不是方才还坐在
这里喝着茶读着经文。
果尼尔的目光忽然停留在一样东西上,说:“看看,那是什么?”原来他看到
炕角的小箱子上放着一条哈达和一块银子。于是拿起哈达和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
半天说:“是不是昨天夜里有人来请走了旺丹?”
格斯贵说:“可是……他的帽子、靴子和药囊被丢在了山下,不像是被请走的。”
他让人去叫甘毕勒扎马,名叫甘毕勒的老扎马立刻就来了。
“昨夜你来旺丹家拿药时,很晚了吗?”格斯责问。
甘毕勒说:“很晚了,我睡一觉醒来时肚子痛得厉害,所以冒着雨跑来取了点
儿药。”
“你来的时候旺丹在做什么?”
“喝着茶看经书来着。”
“就他自己?”
“就他自己。”
“没看见其他人?”
“没有。”
格斯贵不由拧紧了眉头,“去吧,去吧。”甘毕勒立马又跑回去了。
他们从旺丹家里走出来时,已是中午了。格斯贵吩咐达林台,给旺丹的院门安
上新锁,然后跟果尼尔向前走去。
他们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的喇嘛从山上下来,那是旺丹的师弟楚勒德木。看来是
去山上采药刚回来。
“那不是楚勒德木吗?问问他看,也许知道一点儿什么。”格斯贵说道。
果尼尔摇头说:“像他那样除了采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能说出什么呢?”
“他不是旺丹的师弟吗?”
“但他跟旺丹不大对付,两个人擦肩而过都不打招呼的。”
“多问一句,能歪了你的舌头不成?”
果尼尔不说话了,跟格斯贵站在那里等着,楚勒德木就走过来了。
“旺丹失踪了,你知道吗?”
“什么?”楚勒德木脸上挂满了汗珠。今天的天气可真闷热啊。
“旺丹不见了,好像是昨天夜里的事。”
“这叫什么话?不是昨夜有人请他走的吗?”楚勒德木说。
格斯贵惊讶道:“是别人请走的?谁请走的?你看到了?”
“看见了呀,一个女子来请走的,我亲眼看到旺丹拿了药囊跟着去的。”
“原来是这样啊!站在外面太热了,去你屋里喝着茶说吧。我俩还没喝中午茶
呢。”果尼尔说。
楚勒德木的家比起旺丹的家显得又小又寒酸。楚勒德木请他们上了炕,熬了茶
请他们喝。
“现在你再说说吧。”格斯贵催促。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
“你说得不对,旺丹一定是被什么人绑架了。你说说看,到底是谁绑架了他呢?”
“绑架?这只是你的说法。我看到的情况是,他自己跟人家走的。”
“也许,一开始是跟着走的,但是下了山,定是另外一种情况了。你的徒弟耶
奇勒去泉边提水捡到了他的帽子、靴子和药囊。”
“是吗?真是怪事啊。”
“旺丹有仇人吗?”
“仇人?谈不上吧,反感他的人是有的。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他那个人人品不
是很好,但也不至于被人绑架吧?”
“你怎么知道是一位女子来带走他的?你在一旁看着了?”
“那个时候我被雨困住了,正在旺丹放牛粪的洞里避雨。”楚勒德木说着不由
笑起来。
据楚勒德木说,昨天下午他去山上收回白天晒的药材,就遇上了大雨,只好躲
进一个山洞。夜深时雨小了一些,他就拼命向山下跑,结果雨又下大了。闪电光里,
他发现自己跑到了旺丹家跟前,院外西南角的巨石上也有一个洞。他知道旺丹在那
洞里存放干牛粪,于是他钻进了洞里。闪电光里,旺丹的庭院忽明忽暗。他看见甘
毕勒扎马捂着脑袋跑进旺丹的院子,甘毕勒走后没多久,一位女子来敲打旺丹的院
门……
“是什么样的女子?认识吗?”
“没看清楚,听声音不像是熟人。”
格斯贵和果尼尔走出楚勒德木家时,已经是午后了。
夜深了。
满巴扎仓在睡梦中静默着。雨水好的年头,天上的星星也显得近了许多,在寺
庙上方很近的地方闪烁着。潮湿的空气在弥漫,药王殿屋顶上筑巢的鸽子在梦里发
出咕咕声。
伙房在药王殿的东南下方,所以鸽子们的咕咕声清晰可闻。扎马们住的一间房
里,扎马甘毕勒在熬药,达林台在灯光下补衣裳。达林台是一个独眼儿,一条腿还
有残疾,脸上有着深深的疤痕。他身材魁梧,力大无比,脾气很坏。他原本不是满
巴扎仓的喇嘛,而是旗王爷手下的兵头。那时候他胆大力大不说,还有一种特殊的
本领,那就是对各种踪迹具有特殊的识别能力。所以很受旗王爷赏识和重用。但在
二十年前的那年夏天,他忽然被冤案牵连,经受几天几夜的酷刑后,眼里被撒了白
灰,胳膊腿被打断,扔在野外。人们都以为他死了,但那时寺院的住持洛布桑堪布
在野外看到了浑身浮肿、奄奄一息的他,用神药救治后将他带回了寺院。从那以后
他就待在满巴扎仓,在伙房做一些苦力。据说,他那识别踪迹的本事也没了。但他
仍是力大无比,一次背回来的柴火,甘毕勒扎马辛苦半天才能堆到一边。
达林台此时正眯着独眼纫着针眼,因力不从心而恼火。不知忙活了多久,还是
没纫上,懊恼地将针线连同衣服扔向墙角。他生气地看着正在喝药的甘毕勒说:
“屋子里这么闷热,你这个家伙关什么门啊?难道你是冻死鬼投的胎?”
看来那个药非常苦,甘毕勒每喝一口都表情古怪。他用畏惧的眼神看着达林台,
“开了门,蚊子会进来……”
“进来的是蚊子,又不是恶狼。把门打开!”
甘毕勒赶紧开了门。
达林台虽说脾气不好,但对甘毕勒来讲可是一个依靠。那年,满巴扎仓的更登
喇嘛来到伙房,因为一件小事对甘毕勒大发雷霆。更登长着一张古怪的粉白色的脸,
所以大家称他“白脸更登”。他这个人本性狂妄而轻浮,医术还算不错,再加上前
一年在乌仁都西的敖包会摔跤比赛中拿过头一名,就变得更加狂妄不羁了,动不动
就拿拳脚说话。那一天,更登的脾气坏到了极点,对甘毕勒真是骂不停口。老实巴
交的甘毕勒起初还没说什么,后来忍不住就顶了几句。这样一来更登恼羞成怒,一
巴掌打翻了甘毕勒。甘毕勒趴在地上仍然在骂,看到更登抬起脚要踢自己,便闭上
了眼睛。然而,更登的脚没落在他身上,忽然了无声响了。
甘毕勒睁眼一看,发现身旁仿佛立起了一堵墙。再定睛一看,达林台来到他身
旁,挡在更登面前。
“躲开!”更登呵斥道。
“欺负老实人,你成不了什么英雄吧?”达林台说。
“别在博克手面前没事找事,你会吃亏的。”更登说。达林台没吱声,也没动。
更登忽然向他袭击,拳打脚踢起来。但是,达林台纹丝未动。伙房的扎马们、
路过的喇嘛们,都来看热闹。更登使尽了浑身解数,把学到的一些摔跤技巧全都使
上了,但达林台却像一块巨石岿然不动。
更登忽然挥手向达林台的脸扇了过去。但不知为什么,自己先失声叫嚷起来。
人们好奇地一看,原来这时候达林台已经抓住了更登的手腕,更登想抽出手,像落
人狼夹子的狐狸一样挣扎着。
在人们的哄堂大笑中更登更是恼羞不堪,粉白色的脸变得通红。那天更登要是
就此罢休,结果还会好一点儿,但他偏不服输,打不过对方就想恶语中伤,便骂了
一句“臭瞎子”,又向达林台脸上啐了一口。
只听到“啪”的一声闷响和更登的惨叫,大家看到更登瘫软了下去。他的手腕
已经断了,一只手掌耷拉了下来。他的手是被达林台那只大手硬生生掰断的。人们
都不敢看这个惨状。达林台放手时,更登像一口袋米一样重重地倒了下去,横在地
上失去了知觉。他的一只手就是这样残废的。
若说之前,谁都可能欺侮懦弱的甘毕勒,但自从出了这件事以后大家都收敛了
许多。至少当着达林台的面,谁都不敢欺侮甘毕勒了。因此,甘毕勒对达林台是心
怀感激的,但同时也很怕达林台。
“你不睡吗?”甘毕勒问。
“该睡的时候,不用你叫也会睡的。”
甘毕勒再也没敢吭声,盖了袍子团在那里。达林台倚着门,望着繁星闪烁的天
空,伫立很久。
他来满巴扎仓已经二十年了。在人们的眼里他只是一个栖身满巴扎仓的苦力,
一个脾气古怪、力大无比的粗鲁下人而已,谁都不会将他跟二十年前旗王爷衙门里
的兵头联系到一起,谁又会去留意这个下人的心灵深处隐藏着什么?二十年前非人
的折磨给达林台的记忆力造成了损害,二十年下人的生活也让他的思维发生了巨大
的变化。但他还是不能不想这片土地上的很多事……
夜已经很深了,满天星斗,药王殿上鸽子们的咕咕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但
听到远山有斑鸠在鸣唱,见伙房上空有一只巨大的鸟影飞过,达林台那有着深深疤
痕的脸上略过一丝讥笑。呼唤情侣的斑鸠在远山呜叫时,寻找食物的另一只鸟儿居
然盘旋在满巴扎仓上空。谁也别想满巴扎仓是宁静的,水深则不起浪,这个满巴扎
仓兴许是一个无底的深潭呢……
看来甘毕勒的肚子又开始疼了,他起来披起袍子往外跑。过了很久,他回来捂
着肚子坐下。
达林台回头看了看问:“还没好?”
“还是不行,不知这个旺丹给我开了什么方子。”甘毕勒笑了笑,“要不,你
给我抽一口烟呗,据说可以止疼呢。”
达林台是俗人,吸烟,有时也给甘毕勒吸一口。慢慢地,甘毕勒上瘾了。达林
台把烟袋扔给了他。甘毕勒立马精神了,贪婪地吸着,笑眯眯地望着达林台。
“你说旺丹到底出了什么事呢?”甘毕勒这么问,是想跟达林台聊天。
“我怎么知道他出了什么事?”达林台说。
看达林台没有生气的样子,甘毕勒来了兴致,爬上炕,盘腿而坐,再一次点燃
了达林台的烟锅,“细想啊,这满巴扎仓有很多怪事。我在这里已经四十六年了,
什么没经历过呀。不过,虽说我心里清楚,嘴上却一般不说。”
“原来你还是一个明白人啊?你到底知道什么?跟我说说吧,我想听”达林台
带着讥讽的口吻。
甘毕勒似乎很受鼓舞,依旧保持盘腿坐的姿势,还往前挪了几下,凑近了达林
台,“那么多事,不知从何说起了。比如……就拿那个旺丹说吧,我早就想到那家
伙迟早会惹麻烦……”
“是吗?为什么?”
“人品太差。作为医生他的医术倒是高明,但病人若是不按他的要求答谢的话,
他宁可看着人家死掉,也不会救治的。”
“你见过?”
“嗨,就那年……”甘毕勒的话匣子打开了,“那年,旺丹的叔父生病叫他过
去看看,旺丹一去就看上了人家拴马桩上的马。然后给他叔父号脉时说,那匹马可
真是讨人喜欢。然而,刚巧他叔父也是个一毛不拔的人,明知侄儿的心思,却只是
一味地哼唧,却不提马的事。旺丹熬了一服药给叔父喝了,就住了下来。到了第二
天,叔父的病依旧没起色,旺丹又给他号脉说,最近我想买一匹马呢。他叔父听了
这话,还是没说什么。旺丹又给他熬了一服药喝下。到了第三天,旺丹的话越发直
接了。他说,命要紧呢,还是财要紧?他叔父生气地瞪他一眼,还是没说话。就这
样,旺丹每天给他叔父号脉,开药,说着关于马的话题,而他那个叔父也一直没有
松口。日子一天天过着,一直到了第八天,他叔父实在忍受不了病痛的折磨了,终
于答应把那匹马送给他,要求他尽快把病治好。据说旺丹当时就笑了,说,我是想
看看叔父您到底能忍几天,原来您也就能忍八天啊,说着从药囊里拿出两服早已备
好的药。他叔父喝了那两服药不再疼痛时,旺丹骑着叔父家的那匹马,已在回寺院
的路上了……这下你知道了吧?旺丹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也听说过这个事。满巴扎仓还有什么怪事?”
“满巴扎仓北面的山叫什么山?你知道吗?”
“那个谁不知道,不是叫图海山吗?”
“为什么叫图海山?”
“你说为什么?”
“那是一个意义深刻的事件呢。我们这个鄂尔多斯右翼中旗以前可是一个富有
的旗,后来灾难连连,一年比一年差,旗王爷东日布色楞找了一个有名的风水先生
看了看这块土地。那个风水先生说,你们这个旗啊,有一个秤,旗衙门是秤盘,多
尔奔温都尔高地是秤杆,阿尔巴斯山南端的一座山是秤砣啊。旗王爷东日布色楞十
分惊讶地问道,那个秤砣是哪一座山呢?风水先生领着东日布色楞走到了一座山下,
说就是这座山。从那时起,那座山就被称为图海①山。我们满巴扎仓从以前的吉祥
什拉召寺搬了出来,重建在图海山半山坡上。这回你知道了吧?咱们满巴扎仓是在
全旗的秤砣之上,旗衙门却是在秤盘上的。秤这个东西吧,秤砣重了,秤盘就会轻。
咱们满巴扎仓就是这么厉害……”甘毕勒憨笑着说。
“我早就知道这些。其他还有什么?”
“有得是。你知道那个秘方药典在谁手上吗?”
“什么药典?”
“你没听说过满巴扎仓有一部秘方药典?”
“你说的是那部大典呀,我当然听说过。”
原来,甘毕勒所说的那个秘方药典是满巴扎仓的传世珍宝。
据说那是元末明初。元上都被烧,妥懂帖睦儿北上应昌后,一部药典从上都大
火中被抢救出来,辗转一番到了鄂尔多斯。那部药典起初被保管在民间多年,后来
满巴扎仓在鄂尔多斯北部建成后,它被移送至此保管。据说那部药典的保管非常严
密,然而,对它垂涎三尺者一直不乏其人。那部药典具体存放在什么地方,在谁手
里,只有满巴扎仓的住持堪布才知晓。一代住持将老时会告诉下一代住持,那部药
典在哪里,在谁手上。但是,上一代住持洛布桑堪布在他五十三岁那年忽然暴病而
去。据说,没来得及给其下一代住持交代那部药典在何处。就这样,满巴扎仓有了
一个天大的谜,引起了众人的贪念和猜测。
“我不知道那部药典在哪里。你知道?”达林台问。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你说它干吗?”
“那我再跟你说一件事。”
“想说就说吧。”
甘毕勒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一般,向外瞅了瞅。
“咱们这个满巴扎仓的东北角和西北角各有一个砖瓦大院,这你知道吧?”
“‘那谁不知道?”
“你也知道这俩院子里住的是什么人吧?”
“谁不知道啊?一个是旗王爷的哈屯乌仁陶古斯,一个是旗王爷的兄长东协理
和他的哈屯苏布道达丽。”
“她们为什么住在那里?”
“不是说为了治病吗?”
“什么病?”
“不就是要治愈不孕不育嘛!”
“你现在想明白了吗?最为蹊跷的是这件事啊。”
“但我觉着一点儿都不蹊跷。”
“你还是没明白。你想想看,旗王爷兄弟俩的哈屯怎么都有不孕不育的毛病?”
甘毕勒像是了不起的智者一样笑着问达林台,依旧贪婪地吸着烟。
“我怎么知道谁的老婆为何不生育?”
“嗨,不生孩子的婆娘肯定是有的,哪个地方没几个?这本身不算什么稀奇的
事。可是……接下来你好好听,一个家族兄弟俩的媳妇双双不孕,这就很奇怪了。
怎么就妯娌俩有同样的毛病呢?”
“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我说的意思是……哎呀,你怎么就不明白人家的意思呢?就是一群母羊,也
是有的怀胎有的不怀胎吧?如果全都不怀胎,那肯定有什么问题吧。”
“那能怪母羊吗?那是公羊没能耐。”
“那两个哈屯不能怀孩子,你以为是她们的男人没有能耐呀?这就怪了,两个
大男人恰好都患了同样的毛病?这有可能吗?依我看呀,这背后肯定有其他原因,
八成是有什么人在这两位哈屯身上做了手脚……”
“你是想说,有人让两个哈屯怀不成孩子了?谁有这个本事?”
“你我当然没那个本事,但有些人是可以做到的。”
“什么人?”
“医生呗,满巴扎仓有那么多的医生。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你的意思是说满巴扎仓的某一位大夫给乌仁陶古斯、苏布道达丽两位哈屯开
了什么药,断了她们的生育能力?”
“就是。”
“可是他那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好吧,就算你刚才说的事比较蹊跷吧。那么,还有其他什么怪事吗?”
甘毕勒没了兴致。他想,给达林台这个粗人说什么都没用。
达林台沉思许久后站了起来,盯着甘毕勒说:“你要是说完了,那我现在对你
说几句。刚才你说的那些话,千万别跟别人说,弄不好会惹上麻烦的。好了,你现
在睡吧,把我的烟袋还给我。”
甘毕勒入睡后,达林台也上炕躺下了。但他失眠了,显得有些烦躁。
虽说,满巴扎仓发生着诸多谜一般的事,但很少有人思索那些事之间到底有着
怎样的内在关联,背后又藏着什么样的目的。达林台不是那样。他认为所有的事背
后都有一个引子,旺丹失踪的事与满巴扎仓发生过的以及正在发生的一些事,也可
能有什么关联吧……
好了,谁爱怎样就怎样吧,跟我无关,达林台想着,闭上了眼。二十年前,不
就是因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差点儿命丧黄泉吗?
这样一来,二十年前的那件事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二十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本旗贝勒老王爷让人通知兵头达林台到他和侧
哈屯琪木德次仁的住处。达林台走出旗衙门的值班房,冒雨去见老王爷时,发现琪
木德次仁在屋里抹泪,他们三岁的儿子偎在母亲的膝边,老王爷正急得满地乱转。
仔细一看,老贝勒王爷也已是老泪纵横。
达林台有点儿惊讶。
“哎,我的达林台啊,你也不是不知道旗府内的勾心斗角……”王爷说出此话,
苍老的声音哽咽着愁苦。
达林台没吱声,但他深知王爷在说什么。老王爷有两个哈屯,他怕大哈屯,大
哈屯性情蛮横,还是盟①长大人的外甥女,有靠山。他特别宠爱侧哈屯。怕一个爱
—个的老王爷就这样在两个哈屯之间左右为难,而两个哈屯之间的争风吃醋也愈演
愈烈,府里府外都闹得沸沸扬扬。尤其是侧哈屯琪木德次仁生下一子之后,这个矛
盾更是激化了。老王爷不仅爱侧哈屯琪木德次仁,更爱其子钦达穆尼。大哈屯也生
有两子,并都长成二三十岁的成人了,正等着继承老王爷的顶戴花翎呢。两个哈屯
最初的较量只是为了得到王爷的宠幸,后来就转化成哪个哈屯的儿子继承王位的争
斗了。王爷的儿子有三个,而王位却只有一个。为了争夺那个唯一的王位,什么事
情都有可能发生。仇恨、嫉妒、阴谋迅速生长着。最近发生了琪木德次仁哈屯母子
俩饮食中毒事件,谁都明白两个哈屯之间的争斗已经升级到危害彼此性命的地步。
达林台那时候深得王爷的厚爱,对王爷家里发生的这些事当然是心知肚明。
琪木德次仁还在哭。达林台心想,这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女人如果不是嫁给大自
己四十岁的王爷而是嫁了平民百姓,定是不会遇到这样的麻烦。
“刚刚接到盟长大人的来函。”老王爷连说带咳,“说琪木德次仁跟边塞的强
盗有勾结,必须严查严办。达林台啊,你应该能想到将要发生怎样的事了吧?这母
子俩可是命运未卜啊……”他说着又哭了起来。
达林台听着鼻子发酸。
“我不让我的儿子继承王位,我也不当什么王爷的哈屯了。我抱着儿子逃命去,
不行吗?”琪木德次仁边哭边说。
“可怜的哈屯,你说的话多么幼稚,你们母子若是离开我,离开了这个院子,
就很可能看不到明日的太阳。”老王爷说,“达林台呀,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达林台单膝跪地,等着王爷发话。
“看来,发生意外是在所难免的了,今晚你给这个孩子找—个地方,让他逃命
去吧……”
达林台十分吃惊。找一个什么地方?怎么逃命?
“你把这个孩子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送给一个陌生人养育吧。要是命大,他
会长大成人的……”
琪木德次仁揩了眼泪,“你不必迟疑,王爷和我心意已决。不管把我的儿子送
给什么人,都不要说出他的身世……”
“可是……以后……”达林台望着王爷。
“我写一个说明这个孩子身世的信,缝在他内衣里吧。如果以后能看到这个信,
他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老王爷说。
“我再给领养我儿子的人写一封信,求他好好待我的孩子。”琪木德次仁泪流
满面。
随后,王爷和哈屯各写了一封信,由琪木德次仁缝在儿子钦达穆尼的内衣里。
事毕,达林台夹起那个男孩出了门,琪木德次仁尖叫一声便没了声息。达林台知道,
哈屯一定是晕过去了。
达林台紧紧夹着那个拼命挣扎哭喊的男孩,在电闪雷鸣中疾驰着,自己也哭了。
那时的达林台刚三十出头,还是一个没娶上媳妇的单身汉。他自幼是一个孤儿,不
懂得母子之情为何物,但还是忍不住哭了。
达林台在狂风骤雨中快马加鞭飞驰了很久。忽然在一道闪电中,他看到了一顶
三角帐篷以及帐篷边上羁绊的马。他知道有赶路的人夜宿在此,就勒住马停了下来。
“您好啊?”他喊。
“啊,你好!”帐篷里传出阿拉善口音。
“您能不能想办法点上灯?”
“这大雨天……”帐子里的人嘟囔着说,“您先进来坐着,虽然漏雨,但毕竟
是帐子,比在外面淋雨强。”
达林台抱着男孩进帐时,那人也点了灯。是一个中年男人。
“这么大的雨,您还带着一个孩子啊?”那个人看来很惊讶。
“没办法啊,老婆死了,我一个人带着这个小家伙。但是,从今以后我没办法
再抚养这个孩子了。”达林台说。
“啊?为什么?”
“我犯了罪,旗府官兵在后面追杀我呢。”
“那你想把这个孩子怎么办?”
“也许有缘,才会在这样一个夜晚遇见了您。求您收留我的儿子,把他抚养成
人吧。”
那人吃惊地看着他,“这么大的事,在这样的夜晚,托付一个陌生人,你可真
是一个匿人!”
“不是怪人,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那人气得嘴唇都哆嗦了,“你把你的崽子,爱扔哪儿就扔哪儿吧,可别留在我
这里!”
达林台拿出十两银子放在那人面前,跪着拜了拜,说:“我不想带着这个孩子
进监狱被砍头。所以,只能留在您这里。您要是愿意,就请带他走。您如果不愿意,
就扔在这里。这么小的孩子在这么大的雨里,也是活不了多久的。要是那样,您回
了阿拉善,拿这个银子为他念经超度一下吧。”
那人愤慨到了极点,“我一辈子放牧,但第一次遇见像你这样的畜生。不,你
还不如畜生,畜生还知道爱惜自己的幼崽呢。”他浑身战栗,又说:“那我带走这
个孩子吧,不如畜生的你,赶紧给我滚!”他将达林台的银子扔出帐外。
达林台走出了帐子,还能听得见那人的说话声:“你连问都不问我的名字,你
真是个畜生!你不想知道把儿子托付给了什么人吗?记住,我叫日格牧德,阿拉善
人。你真应该早点儿被劈死!”
黎明时分,达林台回到了旗府,还未来得及见王爷就被抓了起来。之后,受酷
刑几个日夜,他奄奄一息被弃于旷野。幸好,洛布桑堪布看到他并救活了他,带回
了满巴扎仓。没过多久,他听到了琪木德次仁哈屯暴病去世的消息。达林台知道什
么缘故。再后来听说,一个带着小孩的阿拉善人被旗兵追杀,无奈之际躲到满巴扎
仓,还是洛布桑堪布指点,让他们从秘密通道下了山,渡了黄河回到阿拉善。
达林台从那时起,在满巴扎仓一待就是二十年。
达林台偶尔会想起那个小男孩钦达穆尼。想必他一定生活在某一个地方吧。随
着岁月的推移,小男孩钦达穆尼在他的记忆中也渐渐模糊了。可是这几年,达林台
又开始想起了他,而且有时候一想就发呆?
旗王爷的哈屯乌仁陶古斯,旗王爷的嫂子苏布道达丽二人时不时地来满巴扎仓,
而且一住就是一两个月。大家都知道,这两个女人是为了治愈不能生育的毛病,谁
不知道现在的旗王爷兄弟俩啊?可是更多的人忘了,他们俩下面还有一个同父异母
的胞弟叫钦达穆尼!
然而,达林台没忘记。不仅没忘记,还想到了很多。
说来,那是几年前的事。乌仁陶古斯、苏布道达丽二位哈屯来满巴扎仓吃药时,
偶尔命伙房做备餐给她们。一天中午,乌仁陶古斯想吃沙葱肉包子,苏布道达丽想
吃肉粥,两个哈屯的指令同时下达到伙房。为了让她们满意,扎马们开始忙碌起来。
脸上蹭了锅灰的甘毕勒咧嘴笑着说:“不下蛋的老母鸡吃什么都没用。”几个扎马
哈哈大笑。“不能生就不能生呗,干吗急成那样?”又一个扎马说。“能不急吗?
不生个带把儿的,就没人继承旗王爷的顶戴花翎啦。”第三个扎马说。扎马们又是
笑了一番。
达林台没笑,忽然有一念闪过。
两位哈屯都这样不生育,要是那个钦达穆尼出现了,会怎样呢?旗王爷今年已
过不惑之年,其兄也过知天命之年。如若以后他们都膝下无子而终,要是忽然冒出
一个胞弟钦达穆尼,那么旗府的权力当然会是那个男孩的。
他沿着自己的思路想了下去。如果真是那样……这两个哈屯得了不孕不育症,
是不是另有原因?难道,有什么人为了让那个男孩夺权而断了两个哈屯的生育能力?
这个满巴扎仓里,有得是名医呢……
从那天起,钦达穆尼会时常在达林台的脑海里出现。有时觉得那个男孩坐在哪
一座山坡上远远地望着满巴扎仓,有时甚至觉得他就在满巴扎仓,连他的呼吸声都
清晰可闻……
就在这一夜的午夜时分,满巴扎仓掌权者扎仓堪布跟弟子下着一盘棋。
扎仓堪布对棋艺情有独钟,据说他这个爱好缘自满巴扎仓附近山谷里的石头棋
盘。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的什么人,在那个山谷雕刻了那么多棋盘。有的桌面那么
大,有的一间房地基那么大,最大棋盘的长和宽都足足有几十步,棋盘上摆放着比
真马真骆驼还大的石头棋子。要是坐在那边的山坡上俯瞰山谷,那盘棋清晰可见。
扎仓堪布十几岁时跟着洛布桑堪布去过那个山谷后,便对棋艺开始着迷了。人们见
他时不时地去山谷观察棋盘,有时一待就是几天几夜。人们去扎仓堪布家时,多数
会遇见他在下棋。那一年,红痣匪帮围困了满巴扎仓,威胁不拿出万两白银就烧了
寺院。格斯贵小跑着来报告扎仓堪布时,他还是在下棋。格斯贵说,红痣匪帮要烧
了我们的寺院。扎仓堪布却说:“我的徒弟该做午餐了,要不你跟我下完这盘棋如
何?”原来他的心思全在下棋上。心急如焚的格斯贵恨不得将他的棋盘掀个底儿朝
天,气急败坏地喊:“堪布大人,您不能等匪帮撤走后再下棋吗?”扎仓堪布仍旧
盯着棋盘说:“我昨天已将红痣的母亲接到寺院住下了,你去告诉他,就说他的母
亲在这里吃着药身体好转了很多。他听了会乖乖地回去。”格斯贵只好照办,结果
匪帮果真就撤走了,当格斯贵再回去禀报时,扎仓堪布仍在下棋。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格斯贵和果尼尔走了进来。为了旺丹的事整日忙乎的这二
位已经气喘吁吁,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
“堪布大人,旺丹他……”格斯贵说。
扎仓堪布说:“我已经听说了,”眼睛依然盯着棋盘,“将!”
“那我们怎么办?”格斯贵问。
扎仓堪布说:“回去睡吧,已经夜里了。”
“我问的是……”
“别紧张,淡定一点儿。我们满巴扎仓要遇到一件棘手的事。那也不必紧张,
紧张也没用。将!”
格斯贵和果尼尔走出扎仓堪布的院子,背后不断传来扎仓堪布“将”的声音。
格斯贵想,今夜堪布大人下棋的架势可真猛啊。
别说格斯贵和果尼尔,连扎仓堪布的徒弟也感到惊讶不已,师父今夜这盘棋下
得也太凌厉了一些。徒弟知道师父是一个陛情温和的人,至今未见他发怒和慌张过,
下棋也一贯很平和。然而,在这个夜晚,师父的棋下得实在让他喘不过气来,这是
怎么了呢?
“好了,你现在可以去睡了。”扎仓堪布终于微笑着对徒弟说。
被师父的棋逼得脸色煞白的徒弟,衣服也被汗水湿透了,“师父您不睡吗?”
“哦,过会儿再睡。”
徒弟进了卧室没了动静,扎仓堪布依旧站在原地。他知道一场严峻的较量已经
开始了,说实在的,这较量已酝酿多时了。
扎仓堪布望着棋盘,微笑着。他想,什么棋盘啊,这不是我们鄂尔多斯右翼中
旗吗?在他眼里,这棋盘就是家乡的土地,各种阴谋、较量和角斗都在继续……
他想起那位不请自来的棋手。
那是前年冬天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扎仓堪布在火盆前边烤手边盯着棋盘时,
身后忽传来一声问候。他回头一看,一个四十岁开外、双眼炯炯有神的人面带笑容
站在那里。
“久闻您精通蒙古象棋之道,我想跟您学一学棋艺,所以从老远赶来了。”
窗外,大雪迷漫,远近的山峰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扎仓堪布洗净手又点燃了一
炷香,开始摆棋布阵。
他俩这盘棋整整下了两天两夜,扎仓堪布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次的较量。
那个棋手是扎仓堪布遇到的最难对付的高手。并不显山露水却包藏祸心的冷静
运作,充满计谋出神入化的完美布局,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的凌厉攻势,着实让扎仓
堪布暗暗吃惊。这个人的棋路怪异诡秘,险招连连,出人意料,眼看陷入绝境却又
很快峰回路转,每一颗棋子都变成了活物……让人惊叹不已。但扎仓堪布并不紧张,
甚至觉得遇到这样的对手是一种享受!这哪是在下棋呀,明明是带领千军万马在对
阵作战。两天两夜俩人没吃没喝,一动都没动,谁也没赢谁。
“今天暂时到此为止吧。”那个棋手笑着说。
“这场较量还是要继续的。”扎仓堪布也笑。
“您真是一位了不起的棋手。”
“能遇到像您这样的棋手,我觉得甚是幸运。”
他们都明白所说的不只是棋。那人向扎仓堪布鞠了一个躬,走了出去。扎仓堪
布连忙追出去,那人却已消失在大雪中,只见他的一串脚印深深嵌在雪地里……
那个棋手再也没来。但是,扎仓堪布知道他坐在某处,摆弄着他那些棋子。已
经开始了的较量还在继续……
扎仓堪布脚步轻盈地走出院子。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已走过了转经路,到了北
边的山麓。满巴扎仓在他眼中朦胧可见。
两个砖瓦院子在山下影影绰绰。两座大院,一个是旗王爷哈屯乌仁陶古斯住的,
一个是旗府协理跟其哈屯苏布道达丽住的。无论是乌仁陶古斯,还是旗府协理夫妇,
时常来满巴扎仓,在各自的院子里待个半月二十天,吃药调养。满巴扎仓是药师寺
院,所以不怎么禁止女人来,一些乡下的女人常到自己认识的喇嘛大夫家里吃药治
病。
这两座院子的外观和内部布局都十分相似。但那并不意味着相互模仿,而是表
达着彼此间的互不服气。猜忌、提防和仇恨隐藏在这两个院子背后。十年前,旗里
的老王爷归西,争夺王位的残酷较量在兄弟俩之间展开。在一番激烈争斗之后,王
权落入弟弟的手中,兄弟俩之间从此结下了永远无法和解的仇怨。现在他们的较量
依然在继续,但较量的内容似乎有了一些变化,已经从争权夺势转化成了生儿子的
竞赛。旗王爷顶冠上的红宝石顶戴今后由谁继承,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的悬念。
扎仓堪布站在山坡上,望着夜的黑暗中影影绰绰的那两座大院。若说两位哈屯
不孕的毛病,在别人的眼里只是与旗里权势的争斗有关,那么在扎仓堪布看来,就
是另一码事了。
这兴许是那位棋中高手走出的一步棋吧?扎仓堪布这么想。两位哈屯来满巴扎
仓吃药调理已经好几年了,但是至今未孕。这么看来,她们的毛病不是一般的方子
能治愈的。那么……
扎仓堪布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那么……就需要找到一个特别的药方!
两位哈屯不孕的背后,有着精心布置的一步棋。这事要是再往下延续,自然会
指向满巴扎仓收藏的那部秘方药典。
多么狡猾的阴谋啊!
他想起前任扎仓堪布,不由肃然起敬。洛布桑堪布虽然因病突然仙逝,但是早
就想到并安排了后事。当时,洛布桑堪布忽然将管理寺院事务的几个喇嘛唤到自己
的住所,交代自己寿终后让谁继承扎仓堪布之位的有关事宜。那时,现在的扎仓堪
布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儿,洛布桑堪布却指名让他继任。接着,老堪布单独
把他叫来,说的就是关于如何保护秘方药典的事。
“你会遇到的最棘手的事,肯定就是如何保护好秘方药典。”洛布桑堪布说。
他静静地听着。
“清廷多次派人来打听那部药典,他们态度和蔼,十分友好。我也是对他们笑
颜相待,但就是没给。然而,贪图别人东西的人,总是先笑后恼的。总有一天他们
会变脸色的。这个,你一定要记住。所以,我俩得想—个办法。”
“嗯……”
“前些天朝廷那边专门派来特使,下旨说秘方药典必须要上交皇宫管理。这就
说明他们快要变脸色了!现在,我俩唯一的办法就是抹掉这部秘方药典的踪迹。之
前的扎仓堪布一般在临死时,才会将秘方药典的存放处交代给继承人。但是,现在
我却不能把它交代给你。换句话说,那部药典的踪迹将跟我的生命一起消失。到了
你当扎仓堪布时,你一点儿都不知它在哪儿……这样一来,清廷就没法逼你交出那
个药典!”
“那……以后?”
洛布桑堪布说:“你别担心,其实那部秘方药典一直在你的掌控之中,只是你
不知道它在哪里,在谁的手中。但你一定要相信,到了最严峻的时候,有人会来找
你拿主意的,因为有权做出最后决定的是你!”
“哦,是这样……”
洛布桑堪布说完这些话,没过三天,他独自去野外,暴病去世。满巴扎仓就像
天塌了一般,大家在泪雨滂沱中将老堪布的尸骨安葬在后山时,新任扎仓堪布年轻
的心正滴着血。虽然没有洛布桑堪布自杀的确凿证据,但他圆寂的时间,刚好是清
兵出发直奔满巴扎仓的那一天。安葬洛布桑堪布的事刚刚结束,操着刀剑的清朝官
兵已到山下。新任扎仓堪布下去迎接他们,并禀告了洛布桑堪布圆寂的消息。
“你们那部药典在哪儿?”清兵头目问。
“洛布桑堪布暴病身亡,所以没有来得及给我交代那个药典在哪里。”
清兵无奈退兵。但是,寻找那部药典的行动,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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