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达林台打扫完药王殿的阶梯,返回时天色渐明。早晚打扫两回药王殿阶梯是他
分内的活儿。
清晨的微光下,满巴扎仓仍在熟睡之中。凉风习习,达林台低头走向伙房。走
着走着忽然猛地停下了脚步。他也不知为何,只是感觉得到了某种提醒。我是怎么
了?刚刚我听到了什么?或者想起了什么?我的脑子也真的不行了……他懊恼着,
就那样低头站着,想着。
沙砾地上有很多足印。除了达林台,没有人能看出这么硬的地面上的足印。虽
说他的一只眼失了明,另一只眼也不是很好,但还没有完全丧失辨认踪迹的异能。
对,是足迹……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想到此,好似漆黑的夜里有一道闪电,照
亮了他的思维,他明白了,刚才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足印!所以才有了异样的感觉。
每日有无数个喇嘛走向药王殿,所以很多足迹映入了达林台的眼中。那些足迹有的
清晰有的模糊,新旧重叠……这下他知道了,刚刚在众多足迹中,他看到了一个足
印,所以才猛然停了脚步的。
他的目光在那些足迹上游移着,忽然心跳加速,呼吸也急促了。他现在终于再
次看到了刚才无意间看到的那个足印。
那是一个穿靴子的人的右脚印,应该是哪一位喇嘛的足印。
达林台良久地凝视着那个足印,最后坐在了一旁。他抬头望着东边天际的红霞,
出了神。我见过这个足印,应该是在很多年前。那么,是什么时候呢?
就这样,遗忘已久的一个情景闪现于脑海。草原深处有一片新月似的沙地,那
片沙地上,一个三岁的孩子快乐地奔跑玩耍着,旁边有一个年轻女子开心地笑着…
…
“是啊,二十年前的事啦。”达林台嘟囔。琪木德次仁哈屯领着儿子钦达穆尼
去沙地上玩的时候,是达林台护卫着他们的。
钦达穆尼在沙地上跑着玩着,足印在沙地上一串串的……
一个三岁孩子的足印,那时深深印在达林台心里。二十年过去了,今日忽见那
个孩子长大后的足印,他心中淹没已久的一个记忆瞬间复苏了。
达林台再次细看沙砾地上的足印。他相信自己绝不会认错。他隐约记得自己年
轻时,见黄羊足迹的刹那,就能辨认出那是腹中有胎的母黄羊。
这是钦达穆尼的足印,是昨天下午经过这里时留下的。
钦达穆尼是不是就在满巴扎仓?或者,从外地来满巴扎仓时路经于此?每日有
很多看病抓药的外界众生来满巴扎仓的啊。然而,达林台毫不怀疑钦达穆尼的足印
出现在这里,定是与那两位哈屯的不孕不育有关。这般推理下,他认为,钦达穆尼
在满巴扎仓的可能性很大。
如若钦达穆尼住在满巴扎仓,要找到他,也是不难的。果尼尔那里有登记喇嘛
们年龄的档案,从那个档案中找到年方二十三的喇嘛们的名字,寻到钦达穆尼就容
易了。满巴扎仓虽有喇嘛百余人,但是二十三岁的喇嘛应该不足十人吧……
原来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活着,并且离我很近。很可能,那孩子已经知道了自己
的身世,已经听说了他母亲的遭遇,那么他心里肯定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但结果会
如何?弄不好还没来得及为母报仇,他自己就会遇到危险呢……想到这儿,达林台
猛地站了起来。
得赶紧找到钦达穆尼,从今往后,不管明里暗里,都要帮助那个可怜的孩子。
那一天达林台很忙。早茶之后他去了果尼尔那里,问二十三岁的喇嘛有哪些人。
果尼尔没问他做什么,拿出一个本子,给他读了十余人的名字。听着那些喇嘛的名
字,那些熟悉的面孔在达林台脑海里一一闪过。他们之中哪一个是钦达穆尼呢?黄
昏时分,他毫无所获。他仔细看了这十余个喇嘛的足印,都与他在药王殿附近看到
的那个足印不同。可能,钦达穆尼不住在满巴扎仓吧。那么,从哪里能找到他呢?
他这般想着,回到了与甘毕勒同住的小屋子。
正在喝茶的甘毕勒见了他,咧嘴笑道:“喝茶吗?我刚熬了一锅好茶。”
达林台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没吱声。
“你是不是很累?脸色不大好。”甘毕勒又说。
“我的脸色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驴脾气又犯了吧?像你我这样的穷苦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该生气和着
急,徒伤身子。”甘毕勒说。
“那要是遇到让你伤脑筋的事,该怎么办?还乐着?”
“那当然,乐着笑着,苦恼就会逃开了。”
达林台没说话。然而,恰好今日甘毕勒心情极好,他又说:“要不咱俩猜谜语?”
猜谜语讲故事是喇嘛们平时消遣晚间时光的重要内容。
达林台没吱声。
“一个巴音跟巴拉根仓打赌说,你明日骑着一匹有两个脑袋的马来我家门口,
我会赏你很多钱。巴拉根仓答应了。第二天巴拉根仓骑着一匹马来到巴音家门口时,
那匹马果真有两个脑袋。你说说,因为什么?”
达林台没理他。
“巴拉根仓骑着将要产下马驹的母马,给其饮足了水飞奔到巴音家门口,那母
马刚好产下了马驹。这不就是有两个脑袋吗?”
达林台倒了茶喝了一口。
“一个人一脚踢死了七条狗。为什么?”
“为什么?”
“那是条母狗,腹中怀着六个小狗……”
“那么……我问你一个事。”达林台说。
“问吧。”
“有人跟我说,二十三岁的一个喇嘛在我们满巴扎仓,可我没找到那个喇嘛。
为什么呢?”达林台问。
“你是怎么找的?”
“还能怎么找?二十三岁的喇嘛,一个个地去找呗。可是,我要找的喇嘛不在
他们之中。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这多简单啊。”甘毕勒笑。
“简单?怎么个简单法?”
“你那个喇嘛改变了年龄。”
“这话怎么讲?”
“你那个喇嘛要是自报二十一岁,或自报二十四岁的话,你这一辈子都找不到
他的。”
达林台死死盯着甘毕勒。多么简单的事啊。那个钦达穆尼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份,
是可能谎报自己年龄的。那样的话,岂能从果尼尔的档案里找到他?
“你不是蠢货……”达林台说。
甘毕勒第一次受到达林台的夸赞,惊讶不已。
又一夜,白脸更登抱着苏布道达丽正在半梦半醒之中。
苏布道达丽突然推醒他,问:“你果真找不到那部药典?”
“我不早说了吗?连扎仓堪布都找不到的东西……”
“是吗?我的满巴,你回头看看,你后边坐着的是谁?”
更登没明白苏布道达丽的意思,回头一看,炕沿上真的坐着一个人。他吓得魂
飞魄散。这人是谁?什么时候进来的?想干什么?细看,那人缩着脖子,尖尖的下
巴上稀稀疏疏的几根胡子隐约可见,看起来像是老协理,他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满巴,赶紧点灯穿衣为好。赤裸着未免太……”那人开口说了话,真的
是老协理。
更登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战战兢兢地穿上了衣服。这时候,苏布道达丽已经爬
起来点上了灯。
灯光下,老协理的表情异常威严,“我的满巴,你的扣子扣错了。到了旗衙门
人家会笑话你的。”
“还要去……旗衙门?”
“应该去吧?衙门自然知道如何严惩跟官宦之家女人偷情的喇嘛。”
“协理爷饶恕我……”更登跪在地上,像啄草子的野鸡一样撅着屁股磕起头来。
协理沉默着,让他磕了很久才说:“那,这事打算怎么了结?”
“协理爷,我罪该万死。如果您饶恕了我,今后您就把我当牲口使唤好了。我
……我给你们……想法子……找到那部秘方药典……”
“你不刚刚还说那东西找不到吗?”苏布道达丽冷冷地说了一声,梳着散发。
“找不到就别找了,麻烦!还是到旗衙门了结此事算了。”协理说。
“您一定要放过我,求您了……”更登爬向前,抱着协理的腿,哭了。
他哭了很长时间,协理和哈屯并没有理会。
“你真能找到那部药典?”协理良久之后开口问。
“我拼命去找……”
“那么……我给你半个月时间。半个月的最后一天,你若不拿来那部秘方药典,
咱们就去衙门好了。”
“行,行……”更登赶紧磕头。
抬头再看时,协理和哈屯已经走了。他嘴里嘟嘟囔嚷骂着爬起来,从灶台上拿
起了茶壶,直接对着壶嘴咕嘟咕嘟地喝起凉茶来。
更登坐了一会儿便上炕躺下。那部药典,半个月肯定是找不到的。就算找到了,
也不能轻易给了那个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家伙。那个山羊胡子一旦把药典弄到手,肯
定又要威胁我。本师父得提前想出—个万全之策……
次日,更登起得很晚。喝完早茶他走出院子,走向药王殿。天气晴好,阳光晃
眼。他看见达林台在前面走着,好像在寻找什么,瞅着地面。这家伙怎么像个勘狐
狸踪迹的猎人呢?
这个壮汉子那年拧断了他的一只手臂,从此他跟这个壮汉子再不说话。但今天
他却似乎想起了一些什么。这家伙原是王爷府中的人,是不是跟那个药典有关?或
许是为了保护那部药典,在此蹲守?
再向前走,他看到旺丹的院子。旺丹失踪快两个月了,生死未卜,想必也有缘
由。跟秘方药典有无关系呢?
他远远绕过旺丹的院子,见甘毕勒从伙房出来。在更登眼里,今天所遇到的人
似乎都变得可疑,都跟秘方药典有关系。别说甘毕勒软弱无能,他可是在满巴扎仓
待了一辈子,定是知道很多事。
甘毕勒走近了,更登面带笑容,“扎马忙什么呢?”
甘毕勒好像忘了挨他辱骂的往事,回笑道:“像我这样的穷扎马除了茶饭之事,
还能忙什么?”又说,“那您在忙什么呢?”
“最近有人给我送来新鲜的奶油和奶豆腐。这几天一直想请你去家中喝茶,今
天你有空儿吗?”更登问。
“请我这个穷扎马喝茶做什么?”甘毕勒说是这么说,但看得出他是很乐意去
的。
“客气什么?我们可是老朋友了,走吧。”更登说。
就这样,更登带甘毕勒回到家中,请他美美地喝了一顿茶。
“有什么喜闻乐事?”受到人敬重的甘毕勒笑着问。
“没什么,我们满巴扎仓的事,你知道的可比我多啊。您是这里的老人儿了,
什么没经历过?”更登一个劲儿地劝他多吃一点儿。
这话,着实叫甘毕勒头脑发热了。他喝了一口茶,擦了擦嘴巴说:“太远的事
先不说,就说从毛呼拉盖火烧满巴扎仓那年算起,我也在这里待了三十年了。那时,
我来满巴扎仓都已十多年了。哎呀,那场大火,估计一般人都没见过……”
“我也只是听说,没亲眼见过。据说那些毛呼拉盖很厉害呢……”
三十几年前,有一拨儿毛呼拉盖进入鄂尔多斯烧杀抢掠,惹了不少灾祸。他们
中的一帮人有一天放火烧了满巴扎仓,那时甘毕勒已经在满巴扎仓。
“……举着刀枪棍棒的一伙儿人从山下喊叫着跑了上来。当时的扎仓堪布洛布
桑师父还很年轻,他带着喇嘛们逃到后山观望着。没多久,药王殿里浓烟滚滚,强
盗们下了山。我们随洛布桑师父到寺庙一看,天啊!许多房屋的门窗被砸烂,红黄
各色的药粉散落满地,药方药典纸张乱飞。先扑灭药王殿的火吧,想尽办法救出那
些珍贵的医药经典,洛布桑堪布下令。就这样,一群喇嘛冲进大火中……”
“那么,我们满巴扎仓的那部珍贵的秘方药典是不是也从火里抢救出来的?”
更登插嘴问了一句。
“据说洛布桑堪布提前转移了它。”
“听说有很多人在找那部药典。你在满巴扎仓多年,难道没听说过它在哪儿?”
“就是听说了,也不能说的呀。”甘毕勒说。
“你真听到了什么?”
“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没听说过?”
“咱们都是熟人,谁不知道谁呀?我知道你有时候爱吹牛。”更登笑了笑说。
甘毕勒一听便着急了,“不是,你听我说啊……那时候那部药典不在满巴扎仓,
据说存放在山下一个牧户家中。后来世事太平了,又被送回满巴扎仓的。”
“行了,别说了。这些谁不知道啊?我看你知道的并不比我多。”更登又激了
一句。
甘毕勒露出恼怒状,“你真想听?”
“当然想听。”
“听是可以听的,但不能往外传!”
“我才不会那样无聊,只是想跟你聊一聊而已,听完就忘了。”
“那部药典在楚勒德木那里。”
更登的心思眨眼间已经转了几个周折,嘎吉德玛说的话再一次闪入脑海。但他
又不外露,哈哈大笑,“你这个牛可真是吹大了,你怎么知道在楚勒德木那里?那
部药典放在楚勒德木那儿,还不如藏在我这儿呢。”
“洛布桑堪布活着的时候常说,楚勒德木是个可以信得过的人……”
达林台第二次看到那个足印时,已是日落时分。他是在经院门外的石阶上看到
的,而且只有进去的脚印,没有出去的脚印。
达林台心跳加快了,钦达穆尼那孩子现在就在这个院子里!他想着,仿佛听到
了二十年前与母亲分开的那个小孩的哭声,他鼻子发酸了。
经院的孩子们在扫院子。达林台站在门口细看,都是不足二十岁的孩子,他们
当中不可能有钦达穆尼。这时,药方专家拉布珠日领着苏德巴走了出来。编撰药典
的院子跟经院相通,所以这师徒二人从这里经过。
“达林台,你怎么来了这里?”须发蓬乱的拉布珠日笑着问,苏德巴害羞地红
着脸笑。
“啊,我,只是……”达林台马马虎虎说着,目光突然停在苏德巴脚上。
达林台毫不怀疑院门口看见的足印即是苏德巴的脚印。他的目光慢慢从苏德巴
的脚向上移到脸,看得出了神。这个老实巴交的年轻喇嘛红着脸笑着,站在他面前。
啊,可怜的,都长这么大了!
“真是一个凉爽的夜晚啊。我整日在屋里弄笔墨,走到外面真是觉得舒畅极了。”
拉布珠日说。
“啊,您要出去散步?”达林台如梦方醒。
“我可没有那个闲心啊,要跟我的徒弟回家去拿几本书。”
达林台知道怎么办了。“苏德巴初来当你徒弟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孩,现在长
成男子汉了。今年二十几了?”他看着苏德巴。
“二十一。”苏德巴小声说。
“这么快二十一了啊?”达林台微笑了起来。
达林台走出经院,大步流星走上了后山。太阳已经落入了地平线,天际一片血
红。他忽然用脏兮兮的大手掌捂着脸哭了。可怜的,长成男子汉了……然而二十年
前的你,是多么可怜啊……这么多年,不知过得多么艰辛……他想着,泪水不停地
流,声音呜咽。
哭了个痛快之后,他抬头见夜色已浓,天空中有无数星星闪烁着。夜晚的凉风
中,他清醒了很多。那个孩子定是为了给母亲报仇而来的吧?那么,会不会有什么
人早已开始利用他了呢?可怜的孩子也许会被卷进无法言说的阴谋和罪恶呢……
他仿佛看到了老王爷和琪木德次仁哈屯的泪眼。可怜的孩子!只要我还在,定
能帮助你,他想。
苏德巴进自己的房间插上了门。他的师父在经院中没日没夜地忙着,平日也就
住宿在那边。所以,夜里,这座院里只有苏德巴一人。
暗淡的灯光下,屋里简陋的陈设朦胧可见。他好像忘了动弹,在房屋中央站着,
一动不动。
苏德巴来满巴扎仓师从拉布珠日已过十年。他好像畏惧所有人似的,总是低着
头走路。要是有什么人问起话,他会显得很腼腆。平时,他不是看医学书籍,就是
望着远方出神……因此,很少有人注意到他。
他常常产生一种幻觉,满巴扎仓原先的住持洛布桑堪布仿佛站在他面前。他没
见过洛布桑堪布,但他猜想,二十年前救过他命的那个著名的高僧,定是一个慈祥
的人。
他的阿爸日格牧德早已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他了。“……我帮熟人将他转场
的畜群送到你们家乡,返回时遇到了骤雨。”阿爸讲的故事是这样开头的。“就在
那个夜晚,一个壮汉将你夹在腋下钻进了我的小帐篷。第二天,我带着你上路了,
但是突有官兵追来。情急之下,我看到山坡上矗立着一座寺院,就抱着你爬上去,
有一位慈祥的僧人迎接了我们。那座寺院是鄂尔多斯右翼中旗的满巴扎仓,那位僧
人便是满巴扎仓的住持洛布桑堪布。”接着,阿爸又说起洛布桑堪布派人将他们送
下山渡过黄河的过程。“我带你回到了阿拉善,想给你换衣服时,发现缝在你内衣
里的信。那是你亲生父母写的。”
苏德巴在慢慢长大,苍茫戈壁无边无际,阿拉善山脉巍峨雄伟。“东边是黄河,
黄河那边是你的家乡鄂尔多斯。”他的阿爸日格牧德说。
起初,苏德巴听那些故事似懂非懂。然而,他也在慢慢醒悟着自己的身世。阿
爸日格牧德经常把他亲生父母的信念给他听,刚开始他也听不明白,但后来听着听
着就想流泪,夜里失眠。他开始觉得心灵深处仿佛有微微的火苗燃起,后来他才明
白,那是仇恨的火苗。
在他十三岁那年,阿爸要送他去满巴扎仓。想着要离家远行,他不由伤感。阿
爸变了脸,说:“你这一去就不许回来。因为我不是你的阿爸,这里也不是你的家。”
从小对他百般宠爱的阿爸忽然这般发火,苏德巴真是怕极了。阿爸接着说:“你要
记住,你的家在鄂尔多斯,你母亲受难于鄂尔多斯!不能为娘亲报仇的男人,不叫
男子汉。从此以后,定要想着报仇。除此之外,你没有资格想其他。”
后来他明白,阿爸是为了让他下定复仇的决心才那样对他。
阿爸送他到满巴扎仓时,把他亲生父母的信交给了他。
苏德巴来到满巴扎仓,师从拉布珠日。他有时到山下为牧人治病,见了人总是
问他们,知不知道过去老王爷有一个哈屯叫琪木德次仁。人们告诉他,大家都知道
琪木德次仁哈屯,可惜她年轻轻的就没了。有一次他见到一位老人,又说起有关琪
木德次仁哈屯的话题。老头感叹着说:“琪木德次仁哈屯呀,我见过。年轻、貌美、
心地善良,夏季偶尔会来我们牧场,挤奶做奶食,做针线活儿,样样行。”他问:
“不知她葬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三道梁那个地方吧,她就葬在那里。坟头上堆
着白色的石头,远远就能看得见……”
几日之后的黄昏时分,苏德巴在那个叫三道梁的地方找到了母亲的坟头,就跪
下恸哭起来。
当仇恨之火烧灼内心时,来自于师父的慈悲气息又在抚慰着他的心。“要想做
一名医生,是不能心存仇恨的。要善待所有生灵,你手中的药,才能功效不凡。”
拉布珠日常对他说,“药是什么?善者手里救命之圣物,恶人手中夺命之毒剂。”
师父爱他,再也不能回日格牧德阿爸家的他,自然就把师父视为父亲。然而,师父
的话,并没有让他忘了胸中的仇恨,反而让他学会了尽量隐藏仇恨。这样一来,自
己好像不再是一个人,而分裂为两个人。
他明白,自己是为复仇而活着的。他也明白,单靠自己,尚且势单力薄。
忽有一日,一个陌生人来找他。
那日,他上北山采药,正午炎热时分到树下歇息,忽冒出一个人走来坐到他身
边。
“你可别烦我这个不请自来的人,其实我们是老相识。你的真名叫钦达穆尼,
现在在满巴扎仓的名字叫苏德巴。”那个中年男人说。
苏德巴惊讶不已,不知所措地问:“你我是老相识?”
“那当然。阿拉善的日格牧德带你渡过黄河之时,你我已相识。我一直追随着
你,直到现在……”
“你想做什么?”苏德巴问。
“不做什么,只是想帮你。”
“帮我?”
“你想为母亲报仇,但你不知道怎么报仇。”
“你说什么?”
“傻子才干杀人放火的事,那样太简单了。要把王爷宝座上的那个人拉下来,
你在那人的宝座上哪怕坐上一天,并哈哈大笑着告诉他们:我就是那个被你们陷害
的琪木德次仁之子,我这是在为我的母亲报仇雪恨!男子汉的仇,应该是这样报的
……”
他愣住了。这个人知道他所有的秘密,而且说得很有道理。
“不过,你现在势单力薄,报不了仇,不是吗?”那人面带讥笑。
“是啊,我还没有能力报仇……”
“所以我来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与现今王爷也有血仇。”
“怎样的血仇?”
“这我以后会讲给你听,现在就说你的事。我知道你的手中有两份能证明身世
的信笺,不过只有那个证明还不够,还必须经过朝廷认可才行,否则那信笺就是废
纸一张。但反过来讲,只要朝廷认可了,王爷的宝座就会属于你。所以,关键是得
到朝廷认可。”
“怎样才能做到呢?”
“我在朝廷有熟人,我去跟他们说。”
“那您真是帮了我大忙。”
“我不是说过了嘛,我跟王爷有仇。”
“以后怎么才能见到您?”
“你不必找我。以后我会经常来满巴扎仓,那时我们见面很方便。”
自那以后,一个叫桑布的药贩子常来满巴扎仓。但看来得到朝廷的认可是很难
的一件事,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没有结果。
这期间,发生了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乌仁陶古斯、苏布道达丽二人常来满
巴扎仓吃药调养。
苏德巴知道她们为何吃药,因此恨得咬牙切齿:害死了我母亲不说还差点儿要
了我的命,现在又为了世代占有王爷宝座而忙乎着生儿子!正在此时,桑布来了。
“那两个娘们儿为了怀孕,开始到这儿吃药了。”苏德巴说。
“我知道这个事。不过你放心吧,她们哪个也生不了孩子。”桑布说。
“是吗?”
“我们早就给那两个婆娘吃了断其生育能力的药。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吗?就
是为了日后让你顺利继位。”
“是吗?您说的‘我们’是什么人?”
“不是我一个人在帮你,我们有很多人……谁要是想医治那两个婆娘的毛病,
我们会拧断他的脖子。”
“可是……”
岁月如梭。第二件,便是旺丹失踪的事。
旺丹失踪之事,成了满巴扎仓所有人无法解开的谜,然而这个谜底苏德巴却能
猜出八九。要是旺丹没来经院授课,至今可在满巴扎仓过得安安稳稳的。那是两个
月之前的事,苏德巴即将结业于第五经院。
阿拉善日格牧德真是一个智慧的人。送苏德巴到满巴扎仓报岁数时,故意说小
了两岁。没人能想到二十年前三岁时失踪的钦达穆尼即是而今二十一岁的苏德巴。
然而,有一人说了苏德巴并非二十一岁,而是二十三岁。那人便是来经院授课的旺
丹!
那天,旺丹来经院给小喇嘛们专授号脉之课。医术高明且爱炫耀的旺丹说:
“医者的眼,是长在指尖上的。因为每个人生命的所有秘密都写在脉象上,所以呢,
一个好医者用指尖上的眼睛洞悉病人血脉上书写的书。我通过号脉就能知道,这个
人到底出生于冬天还是夏天,是黑夜还是白昼。还能知道其成长的经历,身体落下
了哪些毛病。不信的话,我给你们一个个号脉看看……”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了。经院的徒弟们一个个向前,让他号脉。自信的旺丹每把
完一个人的脉,便说出一些什么。
轮到给苏德巴号脉,旺丹笑着说:“苏德巴,你来满巴扎仓十几年了吧?今年
多大了?”
“二十一。”苏德巴低着头说。
“多少?”
“二十一。”
“你说得不对,你已经二十三了。”旺丹说罢,哈哈大笑。
苏德巴不知如何才好。
旺丹的指尖摁在苏德巴脉搏上,“我不仅知道你年已二十三,还知道你儿时遭
了很大的惊吓。都说你性格温和,但你的脉搏里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在凝结。你是一
个心病很重的人,内心充满仇恨,脉象就是这样……你的脉象真是奇怪,号着你的
脉,仿佛觉得你是另外一个人……”
苏德巴浑身冒汗。旺丹再厉害,也不可能从他的脉象知悉他的身世。但是,旺
丹说出了他不想为人知、拼命掩藏的东西。
经院下了课,旺丹走了。可是,两日之后苏德巴又碰到了他。
那日,苏德巴去伙房返回时,旺丹正站在自己的院门口看着他笑。苏德巴有点
儿紧张,正想走过去,却听旺丹叫他。
“进屋坐一会儿,我有事问你。”
苏德巴无奈,只好走进旺丹的屋子。
“那天给你号脉之后,我对你有点儿好奇。怎会有那样的脉象呢?你说实话,
你果真在内心藏着愁苦与仇恨?恨的是什么人?”
在苏德巴看来,旺丹的好奇是巨大的危险。旺丹是名医,他要是如此好奇下去,
迟早要出事。那几天苏德巴总是提心吊胆,正在这时桑布来见了他。苏德巴说起旺
丹的事,桑布没说话,但没过多久,旺丹就失踪了……
人们传说,夜里有人来绑架了旺丹。苏德巴想,那必定是桑布所说的“我们”
之中的一拨儿。苏德巴有了桑布这样的靠山,有时高兴,有时也不安。
草原上有一种蘑菇生长在土层下边,一般人很难发现。但有经验的牧人可以从
沙土的颜色、密度等微小的变化中看出蛛丝马迹……人间的阴谋就很像这种蘑菇,
它总是在暗甲运行,而且不易被人发觉。可一旦有人发现了其中的一个环节,那就
很可能有接二连三的一连串发现。
达林台现在正是这样。他先发现了苏德巴就是钦达穆尼,没过两天他又注意到
了药贩子桑布。昨日,他看到苏德巴忽然往北山走去,就悄悄跟了上去。结果他发
现北山上果真有一个人在等苏德巴,那个人就是桑布。他想,不在寺院会面,却在
山里见面,定有什么阴谋。然而,药贩子桑布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达林台的心思忽然敏捷起来。他现在做出了迅速而准确的判断:想报仇却力量
有限的苏德巴,当然是需要帮助的。结果,一些搞阴谋的人就会乘虚而入……
药贩子桑布来满巴扎仓的次数很多,达林台经常能看到他。看到的次数多了,
达林台早已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此人真的是药贩子吗?达林台看出桑布的眼神
冷静而果断,走路的样子像个军人……今日,亲眼见桑布和苏德巴在北山秘密会面,
达林台似乎猜到了十之八九。桑布定不是药贩子,说不定是朝廷的走狗。可怜的苏
德巴兴许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有力的帮手吧?但苏德巴复仇的事跟桑布有什么关系?
桑布的意图应该是利用苏德巴达到另外的目的。那么桑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不
是想弄到那部秘方药典?
山里的一块岩石边上,桑布和苏德巴在说着什么。因为相距太远,所以听不到
他们的谈话。达林台的心中汹涌着对苏德巴的怜惜和对恶人的愤怒,义不容辞帮助
苏德巴的决心,无情消灭恶人的狠心和信心,甚至计谋……达林台已胸有成竹。
达林台现在迟疑着要不要去找扎仓堪布。说实在的,扎仓堪布和他应该想法一
致。然而,要跟恶人较量,心须要狠,不能受道德束缚,也不能忌讳诡计。尤其情
急之时更要果敢,如此想来,跟什么人沟通和商量都是多余的……
达林台最后决定,暂时不去找扎仓堪布商量了,先按自己的计划行事。
原来,满巴扎仓是一个无底深渊。- 一个想要报仇雪恨的年轻人身着僧衣隐藏
于此,一个装扮成药贩子的朝廷暗探也在这里觊觎着蒙古族医学宝典,求子心切的
两位哈屯成了阴谋者的工具……然而,达林台断定真相还远远不止这些。若说,操
纵阴谋的幕后人(达林台当然不知他是谁,在什么地方)是一个大蜘蛛,那么他的
蜘蛛网到底拉得有多宽?上面粘着多少昆虫?只有把这些情况大致摸清了,才能够
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到了第二天,达林台又有了新的发现:他不仅看到了耶奇勒去乌仁陶古斯家的
足印,还看到苏布道达丽去白脸更登住所的足印。看足印判断,他们都不止去了一
次。奶奶的,官府的太太成了喇嘛的垫子,佛祖的教徒都成了发情的公牛,他嘴里
骂了一番,接着就想到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很可能都与那部秘方药典有关。
老协理给更登限定的半个月时间,现在只剩三天了。更登开始日夜思谋着,寝
食难安。他绝对不相信自己半个月内能找到秘方药典,所以,早就打定主意逃跑。
他想,限定的日期一到,本师父就趁着夜色一走了之。当那个山羊胡子发现我溜掉
而懊悔不已时,我起码也到阿拉善了。只要尘世中病痛不断,医生就没有饿死的道
理,再说,本师父的医术也不差!
逃是容易的。身为喇嘛,他无妻儿家室,无牵无挂,揣着一些银两和药囊下山
便是。他的马在山下,马鞍和马嚼子就放在山崖边……
这十几天,协理夫妇没让他安生。老协理时不时地翘着山羊胡子来他屋里。
“找得怎样了?”
“我正在找呢……”
“有希望吗?”
“应该有吧。”
老家伙偶尔还威胁他说:“要不别找了,咱俩还是去衙门讨个说法吧。”
“协理爷,再等两天,我一定认真找……”他说着就磕头。
苏布道达丽偶尔也来讥讽他:“看起来,你脸色不好,病了吗?”
更登冷笑道:“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就后悔,无法入睡。”
“不自量力就是这般下场,以后长点儿记性。”苏布道达丽说,“要快点儿找
那部药典,不然你真的就麻烦了。”
更登恨得咬牙切齿。
太阳渐渐消失在山那边。更登坐在转经路外的岩石上,他打算今天晚上溜走,
正迫不及待地等着天黑。不一会儿,黑夜来临。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
地走向自己的院子。
这时不知苏布道达丽从哪儿冒了出来,站在他面前。
“刚才我看见你坐在转经路那边,是不是在等你的情人呀?见到了吗?”苏布
道达丽问。
“今晚我没碰上人,却碰到了一个鬼。”更登恨恨地说。
“是吗?”苏布道达丽又说,“我家老爷子让你去一趟呢。”
“现在?有点儿晚了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老爷子是急性子。”
“要干吗?”
“谁知道啊,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我也是今晚想去见协理爷,又怕打扰他休息。如果他让我去,我现在就去。
你先回去让你家诺日吉玛熬个茶,我取一个重要的东西,随后即到。”更登笑着说。
“什么重要的东西?”
“带过去你就知道了。”更登说罢回头就走。他想,这婆娘肯定以为我找到了
秘方药典吧?
这般想着,他步履轻盈起来。但还是心跳得厉害。走进院子,他怕有人跟踪自
己,环视周围,见院内的树木、墙角的岩石黑乎乎的,让他感到阴森恐怖。
进了屋他没点灯,摸黑爬上炕,找到褡裢将药囊塞了进去。之后摸到扔在桌子
下的鼻烟壶,接着打开箱子,把一些银子揣进怀里。他想,现在可以走了。
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一个女人压低嗓门的笑声。笑声距他很近,他吓得魂飞
魄散。一股凉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对着他的耳朵说:“我的师父,
你可别想着逃啊……”
更登吓得晕了过去。
为了编纂经书,拉布珠日忙着审稿。徒弟苏德巴送来晚餐已经好一阵子了,他
都忘了吃。后来他终于抬起头伸了个懒腰,看到苏德巴送来的晚餐在一旁。
啊,可怜的孩子,眨眼间长成小伙子了,他想着苏德巴,开始吃饭。
拉布珠日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徒弟。在别人眼里苏德巴是一个老实平和的小喇嘛,
而在拉布珠日眼里却是一个孤独的、深陷痛苦的可怜孩子。他会在睡梦中咬牙切齿,
哭泣,醒着的时候又常常发呆出神……这些怪异的情形使拉布珠日感到,这个孩子
的内心有着深深的痛楚,甚至结着仇恨。随之,他担心这个孩子日后会遇到什么危
险。
我无法那么快了解到这个孩子的内心秘密,但可以让他的心灵得到矫正,拉布
珠日想。他认为医学也是一种抚慰心灵的学问。医学的背后隐藏着善良、宽容和怜
悯,所以,要是能学好医学,心灵即会变得宽宏纯净,并能悟到活着的本质。
拉布珠日教授徒弟的办法与众不同。他让徒弟在经院认真学习医学理论之外,
还留给他一天给五十人号脉的作业。“师父,脉是怎么号的?”苏德巴问。“到底
怎么号,我现在说了。你也不会即刻懂得。你就按我说的号着,总会觉出什么的。”
拉布珠日说。从此,苏德巴整日到处走动,见人便求:“让我给您号个脉吧。”从
满巴扎仓的诸多满巴到伙房的扎马用人,还有来看病的乡亲……不管见谁,他都求
着号脉。谁都理解并赞许苏德巴的刻苦,愿意让他号脉。起初他觉得人们的脉象都
一样。可是渐渐地,那些脉搏跳动的区别就被他捕捉到了:有的浮,有的沉,有的
轻躁,有的凝重……到了这时,拉布珠日又要求他说:“明日起,你要上山品尝一
下各种草。”之后,他将山里的各种草尝了个遍,过了几个月,他能感觉到那些草
热、温、寒等不同的性质了。就在这个时候,拉布珠日跟自己的徒弟进行了第一次
长时间的谈话。
那日晴好。他领着苏德巴走到山梁上坐下,远山苍茫,山下的草原广阔无边。
“孩子啊,你看到了什么?”拉布珠日问。
苏德巴环视远近良久后说:“只见山和草原……”
“不只是山和草原啊,世间诸多事物的关联就在你的眼前。你看!若说草原是
山峦的根基,那么山峦便是草原的威严;若说天空是大地的盖子,那么大地便是苍
天的托盘。你看到空中飘浮的白云了吗?那是地上的水升腾为汽飘在天空中,之后
又化作雨降落到大地。”
苏德巴惊奇地望着师父。原来,在师父的眼里,世界是如此模样。
“你号过很多人的脉,尝过很多种草的味道。若是人有干种病痛,世上会长着
千种治愈它的草。人是怎么生病的?因了空气、饮食、冷热等。人的病怎样才能痊
愈?要依仗世上的草木、岩石、动物的脏器……孩子啊,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东
西是独立存在的,包括恩德、仇恨、悲悯、妒忌……”
苏德巴默默地沉思良久,点了点头。
第二次谈话,在距此半个月之后的一天,也是在这里进行的。
“师父老了,半个身子已入土了。我来到满巴扎仓整整五十八年了。不过,知
道我身世的人并不多。以前的扎仓堪布知道,现在的扎仓堪布也知道。不过知道的
人越来越少了。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徒弟,所以,我想把自己的身世以及几十年以
来的生活,全部告诉你。”拉布珠日说。
“好的,我真想听一听。”苏德巴说。
“我呢,不是你们鄂尔多斯人,是黄河北岸一个恭亲王的儿子。我父亲是旗里
的世袭王爷,我家兄弟有四人。父母说兄弟四个里我是最聪明的一个。你知道我的
童年是怎样的光景吗?正是清朝坐稳了江山,蒙古人被排挤的时候。作为旗王爷的
我的父亲自然要面临将来把王位传给哪个孩子的问题。最后,父亲把我这个他认为
最聪明的孩子送到满巴扎仓当了喇嘛,将自己的王位传与我的长兄!”
“怎么会那样?”苏德巴惊呼。
“父亲请来旗府掌事的五个政要以及乡里知名人士进行了商议。父亲简要说了
清廷对蒙古的策略,提醒大家,蒙古族官员后裔今后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继承父
位成为清朝的工具,一是到寺院当喇嘛毁掉一生。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还是
应该把优秀的孩子送到寺院才是。因为,一来寺院是学知识的地方,今后不管哪个
族,都要依靠学识才能立足于这个世界。谁都知道,清廷为了蒙昧蒙古人而建了很
多寺院。然而,我们可以把清廷修建的寺院当作研修学习知识的中心。大家赞许父
亲的意见,举行了我长兄继承王位和送我到满巴扎仓的大宴。父亲和长兄送我至黄
河岸边……”
原来,师父本可当恭亲王啊,苏德巴不由一惊。
“做了再大的官,又能如何?若是有那般心志,在乡间寺院为僧又如何?人活
着的意义,在于为何而活着!”
苏德巴默默点头。
拉布珠日曾相信,能让他的徒弟成为一个目光远大、关注世界大事的人。然而,
近来拉布珠日有些着急。当他全力教导苏德巴的时候,仿佛有一个人也在竭力将苏
德巴拉向反方向。他还说不出为何有这般感觉,但能察觉到,此事跟近来围绕秘方
药典展开的激烈较量有关。
脸上像是滴着湿漉漉的东西,更登以为是在下雨。我在野外吗?一股热乎乎的
气息扑向他的脸,于是他想到,正当他往褡裢塞东西的时候,也是这般有人的呼吸
声,之后一个女人的冷笑声在耳畔响起。我就那样被鬼引走了?
“师父,你可醒了?睁开眼看看吧……”他听到一个女人的笑声,那个声音很
近。
更登慢慢睁开了眼睛。暗暗的光影里,他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女人俯瞰着他。他
还看到女人头顶是自己房屋的梁子椽子。难道我不是在去见阎王爷的路上,而是在
自己家中?他的神志慢慢清醒。这才明白自己躺在一个女人的怀里,那个女人正向
他的脸喷洒着水。
这不是老协理家的女仆诺日吉玛吗?更登认了出来。看来老协理知道我要逃,
指使诺日吉玛跟踪了我。
更登已经万念俱灰,爱怎样就怎样吧。老协理若是此时走进来,他别说下跪磕
头,起都懒得起来。
“你可真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我是来帮你的……”
更登缓了一阵勉强问:“你说……什么?”
“你要是按原计划逃的话,不等你下山就会让协理手下的人抓起来。那个老家
伙早就知道你要逃,在所有可以下山的路口都安插了人。我不想让你落人虎口,所
以才赶着来的。可你却吓晕了……”
更登睁开眼,慢慢坐了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你不是协理家的仆人吗?”他问。
“协理夫妇欺我太甚。我恨他们。”
“所以来帮我的?”
“也不是,要是咱俩合力,也许能成大事。所以我该救你。”
“咱俩……成什么大事?”
“别急,我让你见一个人。”
“谁?”
诺日吉玛跟更登耳语道:“一位清廷官员要见你。”
更登仿佛黑夜里迷路时看到了灯光。以前他没有结识朝廷官员的机会。这一夜
诺日吉玛说要引见朝廷官员时,他觉得再也不必怕那个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协理了。
别说是旗府协理了,就是王爷的命运也在朝廷的手里。要是结识这样一个官员,那
就等于骑在老协理的脖子上!
夜深时,更登随着诺日吉玛下了山。夜的朦胧中听见远处夏营牧场上的狗在叫,
还听到断断续续的歌声。走着走着,进入了草原深处,听见黑暗中有人在吹口哨。
有一个人在等他们。当更登认出那人是药贩子桑布时,他惊讶得目瞪口呆。这
就是所谓的清廷官员?
“听说您遇到了一点儿麻烦?”桑布冷冷地问。
“唉……”更登低下了头。不仅仅是因为丢了颜面,见到了“清廷官员”他还
有点儿怕。
“逃是傻办法。要是没有诺日吉玛,恐怕你这个时候就很麻烦了。”桑布说,
“想不怕那个老协理,你该接受朝廷的庇护。蒙古官员只是我们饲养的一些虫豸而
已。不管捏起哪一个,都会让他悄无声息地完蛋。”
“是啊,是啊……”
“不过,朝廷也不会白白护了你,你要给我们找到满巴扎仓秘方药典。”
“啊……好的,好的。”
“你要是耍了心眼儿,知道会怎样吧?”
“知道,知道……”
“以后要听诺日吉玛的话。”
桑布和诺日吉玛撇下更登消失在夜色里。更登久久站在那儿,出窍的魂儿好似
慢慢回到了躯体之中。他知道依靠了朝廷,就等于靠上了一座大山!哼,臭山羊胡
子,我现在可不怕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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