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就在满巴扎仓发生着这么多事的时候,金巴和流浪医牛二人愉快地驰骋在阿拉
善广阔的戈壁上,他俩朝拜了很多寺院,走遍了阿拉善所有的满巴扎仓。
“不知道有没有人统计过蒙古草原上有多少寺院?”金巴慨叹。
“这个要翻一翻清朝皇帝的记录才能知道。他们为了改变蒙古人的秉性,想把
苍狼变成绵羊,所以蒙古草原才有了这么多寺院。”流浪医生说。
“朝廷的目的当然很明确,然而,我们蒙古人也不是白痴。已把那些寺院当成
了学术研究的场所。”
“你在为清朝皇帝歌功颂德,听了你这句话,他也许会奖赏你。”
“我说的是实话。”
他俩真是成了好朋友,偶尔这么争辩一番,双方都兴奋不已。流浪医生是一个
饱读史书、深谙事理的人,这一点愈来愈明显。他恨清朝,也瞧不起僧人与寺庙,
因而二人会起争辩,但争辩很友好。
“眼睁睁看着元上都被焚,现在隐居在寺院做起了学问,多么可悲……”流浪
医生讥讽道。
“要是说起来,而今蒙古人中的精英都聚集在寺院里。附属六个扎仓、四个扎
仓的寺院不是很多吗?那些扎仓都是做学问的地方啊。”
“穿着绛色长衫走路都谦卑,像是被阉割了一般不能娶妻生子,撒个尿还得像
女人一样蹲着,你们这样的僧人,我怎么看都不觉得是蒙古人的精英。”
金巴生气了,“再怎么着,我们也比你这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汉强。”
俩人就这么一路拌嘴一路说笑着。一日,他们走到黄昏时分,须找一家借宿。
正在这时遇到一个牵着骆驼的人,就问附近有没有人家,那人告诉他们这座山坡东
麓有一户人家,户主叫日格牧德。
到日格牧德老人的家时天色已晚。两条样子很凶的牧羊犬吠叫着迎来,围着他
们叫了半天,却没有人出来。
流浪医生生气地喊:“到底有没有人?你家的狗要吃掉我们了!”
过了一会儿,跑出一个小伙子,赶走了狗,来问安。
流浪医生还是不高兴,“你家这两条狗是不是拿人肉喂养的?怎么这么厉害啊?”
小伙子笑了笑,“日格牧德阿爸生病了,我正给他烧水忙乎来着。他一个人生
活,没有人照顾,我是他的邻居。”
流浪医生下了马,将马拴在拴马桩上,“病了?这不是来了两个好大夫吗?”
“真是太好了!日格牧德阿爸真是有福。”小伙子又说,“快快请进。”
进了屋里,见一位老人气喘吁吁地躺在图拉嘎的东侧。小伙子往图拉嘎中添了
牛粪忙着熬茶。金巴和流浪医生放下褡裢,轮流给老爷子号了脉,商量了一番后包
了几包药。
“小伙子,你别忙着熬茶,先把这个药煮了,趁热给他喝了吧。”
老人喝了药,当小伙子熬好茶时,他打了几个嗝便坐了起来。
小伙子合掌说:“来了两个活菩萨。”
“快给老人家吃点儿东西,过会儿再给喝一包药。”金巴说。
老人家吃了药,精神了许多,“听你们口音,像是鄂尔多斯人。”
“这位满巴是鄂尔多斯右翼中旗满巴扎仓的喇嘛,我是俗人—个。”流浪医生
说。
“啊,你们满巴扎仓堪布是洛布桑师父吧?他是一个有学问的人。身体可好?”
日格牧德老人问。
“早就过世了。您认识洛布桑堪布?”金巴好奇。
“见过的……”日格牧德看着金巴,欲说还休的样子。
为了让日格牧德老人痊愈,金巴和流浪医生在他家里待了几天。一日,日格牧
德老人说:“听说你们满巴扎仓有一处经院,是少年喇嘛学习医术的地方。”
“看来您对我们满巴扎仓很是了解呢。”金巴说。
“只是听说罢了。你们那里有一个叫拉布珠日的名医吧?”
“有,他跟他的徒弟苏德巴住在一起。”金巴说。
“苏德巴……是拉布珠日的徒弟?那个孩子……还好吗?”
“挺好的。是一个很勤奋的孩子,以后会成为医术不错的满巴。”金巴说毕,
见日格牧德老人眼里噙满了泪水。
“哦,可怜的孩子……”老人家说着声音哽咽。金巴好奇了,这个老人好像很
关心苏德巴,他认识苏德巴?但他又不直接说出来,为什么?
那天夜里金巴做了个梦。他梦见日格牧德老人在对他说着什么,但他听见的却
是苏德巴的声音,他这才明白,日格牧德和苏德巴原来是一个人……后来他醒了,
想着刚才的梦,觉得实在是荒唐,但他很快又意识到刚才的梦似乎提醒了他什么。
他一下子精神了,开始认真思考起来。他终于明白了,在日格牧德老人身上有些东
西跟苏德巴很相似,比如他们的口音,他们说话的声调,甚至一些微小的表情和动
作……在醒着的时候,他对这些视而不见。然而,在睡梦中却看到了二者的联系。
他越想越兴奋。这些年学医行医的经历让他养成了对任何事情都刨根问底的习
惯,他甚至认为,探究的兴趣是当好医生的必备条件。比如看病,病人的病痛都有
其起因,而病痛最直接的起因是任何医生都能看出来的。但在这些起因背后又有一
连串更深层次的起因,那几乎是一条因果的长链,任何一个环节都是后一个环节的
起因,同时又是前一个环节的结果……一个好的医生只有顺着那条因果链追寻下去,
才有可能找到治疗病痛的有效的办法。
他现在想着日格牧德和苏德巴两人十分相似的口音、声调以及表情、动作等等,
再想到老人不仅知道上一世扎仓堪布,还知道苏德巴的师父拉布珠日,他已经猜测
出这个老头其实是认识苏德巴的。金巴当然知道苏德巴是阿拉善人,于是他猜想日
格牧德有可能是苏德巴的长辈,一个人的动作和表情,甚至声调都会带有长辈的某
些特征。但如果这个老人是苏德巴的长辈,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而总是一副欲
言又止的样子?
几天后,老人的病完全好了,金巴和流浪医生要离开了。老人进进出出都叹着
气,像是要说什么,但他迟疑着,最终还是没说。
离开后,他俩又碰见了一个病人。
他俩正奔驰在戈壁滩上,有人追来,在马背上弯腰问安:“你们好!听说鄂尔
多斯来了两个名医,想必是二位吧?”
“有病人?”
“我们家老爷请你们到家里,想让你们瞧一瞧哈屯的病……”
“丢者只是分病人和健康人,而不分贫富贵贱。”流浪医生说。
那人所说的老爷,原来指的是旗里的章京大人。他们生活富足,住着宽敞毡房,
章京哈屯长得白白胖胖,看不出有什么毛病。
“我们结婚二十年了,上苍尚未赐予我们子嗣。不知二位大夫有没有法子?”
章京大人笑着说。
金巴给那位哈屯号了号脉,自当医生以来他第一次不知所措。因为,这位哈屯
没有生育的脉象,他无奈地看着流浪医生摇了摇头。流浪医生也给哈屯号了号脉,
也拧紧了眉头。
“二位师父,我们有子嗣之福吗?”章京大人问。
流浪医生放下哈屯的手,说:“这位金巴满巴是鄂尔多斯满巴扎仓的名医。先
听他怎么说吧。”
金巴生气地瞪了一眼同伴,这家伙自己没了法子,想让我出丑呢。于是他说:
“还是您先说说吧。”
流浪医生无奈地笑了笑,说:“我没法说能治好,但可以试一试。”他打开了
药囊包了几服药。金巴看着惊奇,心想,这不是平时用的几种药吗?但还是第一次
见这么个配药法。
流浪医生给哈屯开了两个月的药,说:“霜降之次日起,隔一天服一包,要是
你们的运气好,来年这个时候您二位就会有白白胖胖的孩子。若是到那时候仍然没
有怀上孩子,那就只能说是命中无子,另I 隆我即是。”
章京夫妇点着头。
离开章京家,金巴一路想着心事。他一直思索着流浪医生开的那几种药,若是
药力相加,会有怎样的效果。他明白了流浪医生的医术是一种谁也想不到的奇特路
数,随即感叹不已。
“你刚才包的药,想想可能成,但是细想又觉得少了什么。”金巴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有时间,我再细细斟酌,重新配一种药,治好那个女
人的不孕症我还是有把握的。”流浪医生又说,“你也帮我琢磨琢磨吧,一旦琢磨
透了,那些患有不孕症的女人的肚子就会争先恐后地大起来。你们旗里的王位可是
后继无人呀,你可以有用武之地了。”
又过了几日,他俩该各奔东西了。
“你要去哪儿?”金巴恋恋不舍。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多结识一些名医。我会念着你的。”流浪医生说罢,也
流露出了难舍之色。
“我也会念着你,不知我们日后有没有相遇的缘分。”金巴说。
“可能会有。我这个人到处流浪,说不准哪一天就去看你。我的满巴,保重。”
“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金巴说。
“我叫潮洛蒙。”
阿拉善广阔的戈壁滩苍茫无际。
转经路旁,老协理和更登相遇了。
老协理脸色难看,刚要说什么,更登便抢先说:“协理爷要去哪儿?翘着山羊
胡子闲逛呢?”
老协理费解地看着他,像不认识似的。
“你老婆在家吗?让她有空儿去我家。偶尔还真是很想她呢。”更登说罢就走
了。
老协理气得七窍生烟,这是见了我就磕头的那个人吗?这畜生今天是怎么啦?
更登往前走着,真可谓冤家路窄,苏布道达丽又迎面走来。
苏布道达丽还没来得及说话,更登便笑着说:“哎呀,好几夜没见了。今晚不
去我家吗?”
“什么?”苏布道达丽以惊奇的眼神看着他。
“去时带着你家的山羊胡子,让他给我俩熬个茶什么的。”
“你……”苏布道达丽想说什么,更登却已扬长而去。
她见老头子走来,便招手,夫妇二人赶紧回了自家院子。
“那个残废好像变了个样儿……”苏布道达丽说。
“是呢,刚才见了我还直呼山羊胡子。”协理气得发抖。
“是吗?怎么了呢?不管怎么说,肯定是有了其他靠山。是不是跟乌仁陶古斯
挂上钩了?”
“说不准,反正那畜生是不怕你我了。”
“注意他的行踪,会发现什么的。”
事实上,更登也是心急如焚,他不得不答应为桑布找那部药典。离开了协理夫
妇,他回到家上炕躺下了。现在除了去威胁耶奇勒或楚勒德木之外,别无他法。可
是先去威胁哪—个呢?
没理出头绪,到了夜晚,他依旧没点灯,就那么躺着。这时,一个黑影闪了进
来。他知道是诺日吉玛,赶紧起来点了灯。
“找秘方的事怎样了?”诺日吉玛问。
更登叹气摇头。
“赶紧想法子,桑布好像生气了。”诺日吉玛说完就走了。
乌仁陶古斯和耶奇勒相拥而卧。乌仁陶古斯爱抚着耶奇勒大汗淋漓的后背说:
“可怜的人,终日在伙房忙碌,肯定很累吧?”
“还好……”
“近来你瘦了很多。”
耶奇勒叹了一口气。怎能不瘦?思念和恐惧折磨着他。
“起初我是为了治病接近你的,但现在不是了。你已成为我的命根子。”
耶奇勒又叹了一口气。找到那个秘方药典,对他而言也是一桩心病!找不到,
乌仁陶古斯就无法安生。
“我现在有时想,再也不当这个王爷哈屯,跟你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过日子,那
该多好。”乌仁陶古斯说。
“你要是能下这个决心,我就跟你走。”耶奇勒说。
“走应该是万全之策,我们俩这事迟早会被发现的。”
时光在夜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流淌而过。没多久就近了黎明,耶奇勒起身穿衣
服。
耶奇勒推开乌仁陶古斯家的门向外走。没走几步,就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惊
吓得心脏都要从嘴里蹦出去的耶奇勒,勉强认出黑暗中的这个人是更登。
“乌仁陶古斯哈屯的身体可好?”更登讥讽道。
“啊……哦……”
“我的扎马,你跟我走吧。”更登领着耶奇勒回家,插上了门。
“现在用不着说废话。你的一切我都知道,我要是去旗衙门,说说自己的所见
所闻,你是知道有什么后果的。”更登说。
耶奇勒嘴唇微启,“请您……宽恕我。”声音小小的。
“怎么个宽恕法?国有国法,庙有庙规!”更登语气强硬。
“您若……不宽恕我……乌仁陶古斯和我师父都会伤心死的……”耶奇勒哭了。
更登坐在炕沿,满足地看着耶奇勒的哭。原来,威胁别人的感觉是这般美妙。
耶奇勒哭了很久,更登才叹了一口气说:“唉,看着你,也觉得可怜。你要是
听我的话,我可以不去告你。”
“行,肯定听您的……”耶奇勒赶快点着头说。
“满巴扎仓秘方药典在你师父那里。你要是给我拿到那部药典,这事就算啦。
至于如何把药典弄到手,是偷还是抢,你自己看着办。最起码你也得告诉我那部药
典放在哪儿。”
耶奇勒迟疑了一下,又赶紧点头了。
这一夜,又有一个无眠之人,是楚勒德木。
近一个月,他发现徒弟明显消瘦了,他好奇也担心,有时觉得有什么灾难要降
临。
就在这一天晚上,楚勒德木在正房辗转反侧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像是耶奇
勒走了出去。楚勒德木想着他可能去方便了,自己也有尿意,便披着衣服跟出去。
月亮虽已入了云层,走在他前面的徒弟朦胧可见。可是,他的徒弟走着走着,进了
乌仁陶古斯哈屯的院子!
楚勒德木没能马上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想到徒弟是不
是在跟乌仁陶古斯哈屯偷情,这一想,他吓得腿都哆嗦了,浑身冒汗。
月亮从云层后出来了。乌仁陶古斯大院的板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动静。楚
勒德木不时瞅那扇门,捶打着脑袋。真是找死的老鼠挠猫鼻子,你是在找死啊!我
要是从小将你管教好了,能有这样的事吗?这样一想,他觉得所有的责任都在自己。
刚二十出头的傻孩子呢,他懂什么?不管他犯了什么罪孽,我都要替他受过,若要
惩罚,那就惩罚我好了。
十几年前那个哑巴孩子仿佛在眼前。当时楚勒德木很是心疼那孩子,将他收为
徒弟,用银针诊治着,使他开口说了话。看着渐渐长大的徒弟,他心里欣慰无比。
要是有一天徒弟有个三长两短,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接着,楚勒德木恨起乌仁陶古斯来。你都快四十岁了,为何要拉一个孩子下水
啊?你跟我有仇吗?你要是想乱来,世上的男人多得是!为什么偏偏害一个小自己
十几岁的孩子?你还有廉耻之心吗?
他忘了时间的流逝,就这么坐着,天都快亮了,乌仁陶古斯家的院门还是静悄
悄的。楚勒德木站起来往回走,眼泪婆娑。
天渐渐亮了起来,满巴扎仓还在沉睡中。在一盏不眠的灯下,楚勒德木垂头而
坐,一夜间他似乎老了十岁。
外面响起脚步声,门开了,耶奇勒走了进来,一下跪倒在师父面前,哭道:
“师父,救救我和乌仁陶古斯哈屯吧。”
“到底出了什么事?”楚勒德木问,声音很低沉。
耶奇勒呜咽着说了事情的原委。
楚勒德木仿佛屁股下着了火一样猛地站了起来,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耶奇勒
还是在哭。楚勒德木沉默,站了许久。
过了一阵,楚勒德木说:“你听着,受孕的药我可以给乌仁陶古斯,不过你以
后不许再跟她来往!这是一。”
耶奇勒慢慢点头。
“更登要是想要那部药典,你就告诉他来找我要。这是二。”
耶奇勒流着感激的泪水,点着头,但是没留意到师父眼里闪过的那一道诡异的
光芒。
老协理在家中懊恼得团团转,苏布道达丽坐在炕上厌恶地看着他。
“你好好想一想看,那个更登跟你说过什么话?你应该发现一点儿线索吧?”
老协理瞅着妻子说。
一听更登这个名字,苏布道达丽心里着火了。那是缘自耻辱和羞愧的仇恨之火,
但她不清楚在恨谁。是恨更登吗?或者说恨眼前这个将自己的妻子推向更登怀里的
丈夫?
“你若是再提起那个无赖的名字,我会揪光你的山羊胡子!”苏布道达丽咬牙
切齿。
“你生谁的气呢?”
“我生这世上所有不如畜生的人的气!”苏布道达丽喊着跑出去了。
让他们惊奇不已的事件还在继续上演。
耶奇勒第一次大白天走进了乌仁陶古斯哈屯的院子。他拿出七包药,给了乌仁
陶古斯,说:“是师父给你的药。”
“是吗?”乌仁陶古斯接过药时,脸上布满红晕,她明白是什么药了。“晚上
来啊。”乌仁陶古斯说。
耶奇勒摇头说:“师父说我不能再与你见面。”
乌仁陶古斯泪眼婆娑,“我不需要这个药,不需要孩子。我只需要你。”
“别那么说,只要有了孩子,你的痛苦就会减轻……”
耶奇勒走出乌仁陶古斯家的时候,更登正在门外等着。耶奇勒还没来得及说话,
更登就问:“拜托你的事怎样了?”
“师父说,让你自己去拿。”耶奇勒说完就走了过去。
更登愣了一下,决定天黑之后去楚勒德木家。
午后,一个人骑着马来到图海山下的草场上。他边走边看散放在山下的带有羁
绊的马儿,他碰到一个牧羊的女人,那是嘎吉德玛。
“您好。”那人问安。
嘎吉德玛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您好。”
“那些马是满巴扎仓僧人们的坐骑吧?您认得哪个是谁的马吗?”
嘎吉德玛笑了,“自家的羊,是认得的。喇嘛们的坐骑,怎会认得?您问这个
做什么?”
“是想知道我一个朋友的马在不在……”
“您的朋友是满巴扎仓的满巴?”
“是啊,叫金巴。”
“金巴呀,肯定不在寺院里,好久不见了。”
“知道去哪儿了吗?”
“还真是不知道呢。”
流浪医生潮洛蒙望着坐落在山坡上的满巴扎仓,微笑着。
“您也是医生吧?”嘎吉德玛问。
“您怎么知道的?”
“您不说是金巴的朋友吗?金巴到处结识医术好的人,所以您应该不是很差的
医生。”
“在满巴扎仓那些活菩萨们面前,我应该装得谦虚一点儿吧。”
嘎吉德玛笑了:“满巴扎仓的活菩萨们也不是什么病都能治。”
“真的吗?”
“我们旗王爷的哈屯和旗府协理的哈屯都不怀孩子,年年来满巴扎仓吃药。然
而,满巴扎仓的活菩萨们可是没能治愈两位哈屯的病。”
“真是怪事。要是遇到了我,治那点儿毛病可是太容易了。”潮洛蒙说着,好
像急着要跟满巴扎仓的医师们比个高低似的,“你们那二位哈屯在满巴扎仓吗?真
想见一见。”
“应该在。”嘎吉德玛又说,“你看,那不是我们旗府协理家的女仆诺日吉玛
来了吗?定是来取牛奶的。”
潮洛蒙见一个年轻的女子提着铜制奶桶来了。
诺日吉玛跟潮洛蒙问了安,朝着嘎吉德玛说:“‘姐姐,请给点儿牛奶。”
“包里有,自己去拿吧。”嘎吉德玛说,“这个医生说能治愈你家哈屯的病呢。”
“那我们女主人真是有福了,她脱离痛苦的时候到了。”诺日吉玛其实根本就
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治好她家夫人的病。
潮洛蒙笑了笑说:“我在满巴扎仓住个十天八天的,见一些名医聊一聊,参观
一下经院,再等候一个朋友。这期间你家女主人要是愿意,就可以来找我。”
更登走进楚勒德木的院里。
“怎么说呢,你的徒弟可是犯下了大罪。假如给你的徒弟定十二分罪,你这个
管教不严的师父也至少要承担八分吧。所以,咱们就不找那个麻烦了,你把那部药
典给了我,什么事都没有了。”更登笑着上了炕盘腿而坐,说,“给我倒一碗茶。”
楚勒德木没给他倒茶,“那部药典在北山上的一个山洞里。我现在就去那里,
过些时候你再过去,我在那儿等你。”说罢走了出去。
他说的是对的,我们俩不能一起去那个山洞,那样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更登想。
过了差不多熬一壶茶的时间,更登走出楚勒德木的院子,走向北山。走进山间,他
发现楚勒德木走在前面。他跟随其后,走得很慢。只见楚勒德木爬上山坡到了一个
洞口,回头看了看,便走了进去。
更登走进洞里,见楚勒德木站在那儿。
“这个洞挺宽敞嘛,你把东西藏在这么远的地方。”更登笑着说完,环视了一
番,“咱俩的买卖可是要在这里了结啦。”
“不了结的话,我的徒弟会毁在你手上。我别无选择……”楚勒德木伤感地说。
“那部药典,在哪儿?”
“那部药典不在我这儿。”
“你说什么?”更登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气恼地喊,“那么……咱俩的事可
就没完了……”
“没完也得完!要不我带你到这里干什么?这事完不了,我的徒弟就不能安生
……”楚勒德木向前跨了一步。
“那这事怎么个了结法?”
“只要你活着,我的徒弟就没法好好活,满巴扎仓的药典也不会平安。所以,
你已经不用再活着了……”楚勒德木步步逼近。
更登两腿发软了。我可是在乌仁都西的敖包会上摔跤夺冠过的呀,他这样鼓励
自己。然而,年近五十、身材瘦小的楚勒德木眼中那利刃般的寒光使他不由战栗起
来。于是他想,还是逃吧。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扑倒在地。他没留意楚勒
德木手里拿着粗粗的棍子。
楚勒德木疯了一般抽打更登。更登起初还翻滚着躲闪,不久后便没了力气。然
而,楚勒德木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后来,打着打着他自己也累倒在地上。此时,
更登已经血肉模糊。楚勒德木闭上眼,一动不动,仿佛是睡了一觉,醒来一看,更
登早就没气了。他走出山洞,夏日正午的阳光晃眼得很。楚勒德木背着手慢慢往回
走。七岁到满巴扎仓为徒的他,别说是杀人,就是见了蚂蚁都绕着走,然而,几天
前决定除掉更登时,他不曾有丝毫的迟疑和畏惧。当自己徒弟的性命和满巴扎仓的
珍宝遭到了更登的威胁时,他权衡一番后,觉得除掉这个家伙是理所应当的。他也
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偿命就偿命吧,只要保护了徒弟,保护了满巴扎仓的宝贵
遗产,死而无憾!
诺日吉玛在那边的山上站了许久。她清楚地看到楚勒德木在前,更登在后,二
人进了山洞许久后,楚勒德木一人走了出来。她以为更登会随后出来,但是再也没
人走出那个山洞。她好奇,更登在洞里这么久,在做什么?
桑布叮嘱诺日吉玛,要随时观察更登的行动。他说,即便信了世界上最大的骗
子,也不要信了更登,那家伙拿不到那部药典,也许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今日,更
登走进楚勒德木的院子没多久,楚勒德木便走出了院子朝着北山走去。这引起了她
的注意,把客人独自撇在家中,自己进了山。
楚勒德木走出山谷后,诺日吉玛下来走进洞口一看,才发现更登躺在那儿。她
走到跟前看了个究竟,然后惊叫着往外跑。跑出洞口,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心
跳如鼓。这时又见一人走进山谷。
她认出此人是流浪医生潮洛蒙。
“哎,你来一下。”诺日吉玛像是怕别人听见,小声招呼。
潮洛蒙手里拿着几把药草,好奇地看着她,见诺日吉玛像是冻坏了一样,脸色
惨白,还在发抖。他走过来问:“怎么了?”
“洞里……有一个人……”诺日吉玛拉着潮洛蒙的袖子,走进了洞里。
潮洛蒙一进去就看见一个人躺在那儿。他摸了摸那人的鼻孔,“这人的一条腿
已经迈进阎王爷的门槛了。”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瓷葫芦,倒出一粒药丸
放进了更登嘴里,轻轻拍打他的脸,更登像是咽了进去。
“我不问这人是谁,更不会管这人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因为这事跟我没有关系。
我只是作为一个医生,对一个将死之人施救而已。如果这人身体足够强健,自然会
从阎王爷那边抽一条腿回来。下一步怎么办?你是把他送到满巴扎仓继续医治呢,
还是怎么着,那是你自己的事。”潮洛蒙说罢走了出去。
看更登仍然没动静,诺日吉玛站了半天后跑了出去。她知道这事一定要尽快告
诉桑布。
她找到桑布,磕磕巴巴地说:“出了大事……”
见诺日吉玛惊恐的脸色,桑布问:“什么事?快说。”
“楚勒德木打死了更登……”
“你说什么?”桑布问,像是不信诺日吉玛的话。
诺日吉玛将今日的所见所闻断断续续地说完,桑布沉思了一会儿说:“那么,
更登真的死了吗?”
“好像是死了,可是……刚好碰上一个人,给吃了药……”
“什么?碰见什么人?”
“外来的流浪医生,叫潮洛蒙……”
“你说得太急了,喘口气,慢慢说。”
诺日吉玛平静了一下,话说得清楚了许多,说起最初怎么认识潮洛蒙的,今天
在洞口怎么遇到他的,潮洛蒙怎么给不省人事的更登吃的药……
“流浪医生……”桑布自言自语着,好像思索着什么,又问,“他是从哪儿来
的?来满巴扎仓究竟想干什么?更登能活过来吗?”
“不知道,但是……潮洛蒙说,有可能……”
“给他吃了什么药?”
“一粒药丸!”
桑布又沉思半天,看着诺日吉玛说:“说不准……那部秘方药典就在这个人手
里吧?”他的声音微颤着。
“啊!”诺日吉玛的声音也发颤了。她曾多次想象,自己如果真有一天帮助桑
布找到了那部秘方药典,再把它上交朝廷,她和他就可成为全旗独一无二的富人,
不只是富有,也定会有权势。那时那个旗王爷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现在看来,
自己的想象很有可能变成现实,也许,他们苦苦寻找的东西就在眼前……这样想着,
她哭了起来。
“等等,你我从现在开始得注意那个叫潮洛蒙的流浪医生的一言一行。好了,
我们去看看更登吧。”
太阳落山前,自黄河西岸划来一条木船。一个下身穿着肥大的短裤、光着膀子
的汉子划着桨,一个喇嘛牵着马的缰绳站在船上,那人是金巴。船行至黄河东岸,
金巴牵着马走上了岸。船夫将船拴在岸边的桩子上。
“船也要拴吗?怕它跑了?干脆上个羁绊算了。”金巴哈哈大笑。
“不是船自己要跑,是担心黄河水把它带跑。”船夫回答说。
黄河岸边草丛中飞出很多蚊虫,向他们二人袭来。二人拔了一把草挥舞着赶蚊
子,爬上陡坡走到了船夫住的窑洞前。
“您就在外面坐一会儿,我也是不住窑洞里的,里面全是耗子。我烧点儿水吧。”
船夫说。
“跟耗子为邻,看来你过得可够热闹的。”金巴说着,坐到窑洞门口的石块上。
“以前,下雨的时候,没办法得进窑洞睡。但自从上次那件事以后,我发誓再
也不住窑洞了。”船夫边说边忙乎烧水。
“上次怎么了?”
“下了一场大雨。其他船夫都缩在窑洞里,结果全部被黄河的洪水冲走了。唯
独我当时没在窑洞里,所以逃了命……”
“下大雨时你不在窑洞,去了哪里?睡在外面?”
“我想,真是佛祖保佑我避开了一场灾难。”
“佛祖?什么佛?”
“下雨的那天,我起初也在这个窑洞里睡来着。闪电雷声不断,河床里的黄河
水咆哮不休,忽听见一个女子来打我的门……”
“女子?来救你的是一个女佛?”
“我出去一看,见是一个年轻女子,后面还有几个人牵着马。趁着闪电的光亮,
我还看见一个健壮的喇嘛被绑着站在他们中间。我怕是强盗来了。”
“被捆绑的喇嘛?”金巴忍不住问,他想到了失踪的旺丹。
“是啊,身材高大的喇嘛双手背过去被捆了个结实。那个姑娘说,帮我们渡一
下河,我说,黄河是不能在夜里渡的,再说下着这么大的雨呢。姑娘向我扔了一小
袋银子说,你若帮我们渡了河,这袋银子和我们牵着的马都归你。你若是不肯,我
们现在就把你扔进河里,我没办法,只好说可以……”
“真的让他们渡了河?”
“我的佛!那一晚,我以为自己死定了,那也没法子。领着他们上了船,在大
浪中,船简直像一片枯树叶子一样。别说划桨了,站都站不住,我只好趴在船上,
死死抓住了船帮。他们虽然也跟我一样趴倒了,却在哈哈大笑。不管怎样,船到了
黄河西岸。他们带着被绑的喇嘛消失了。我有气无力地躺在黄河岸边上,知道自己
还活着。”
金巴想,旺丹是从这儿被带过黄河的。
“你说的佛,就是那些人?我听着怎么像是强盗?”
“是佛啊,肯定是佛。那些佛来,才让我避开了一场灾难。”
“你怎么说他们是佛呢?”
“就说他们的头头儿,那个年轻姑娘吧,也就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但她那种
坚定的样子,果敢的气势,看起来像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一样呢……”
“你仔细说说,是怎样的姑娘?”金巴问。
“天仙一般美貌的女子。两个耳朵上戴着金耳坠,我从未见过那样的耳坠……”
“什么耳坠?”金巴紧追不舍。
“两匹金马。”
那定是专门定做的耳坠,专门定做金耳坠的,定是特别富有的人家……金巴想
着。
“然后呢?”
“他们走_ 「以后,我跑到高处又躺了半天,那时候已经是早晨了。我看到黄
河东岸拴着几匹马,那是那些人留给我的马,也就是说,它们已经是我的马了。我
又想到有一小袋银子,一摸裤腰,小袋子不见了。当时我别在裤腰上,想必是在洪
水中掉了,不过,我没觉得遗憾,活命最要紧,再说黄河东岸的那几匹马都是我的
了。我在黄河西岸发愣了一整日,黄河水洪浪翻滚,真不知我昨夜怎么安然无恙地
渡了这大水,想想就觉得后怕。第三日,我划着船回到了黄河东岸。一看,跟我相
邻而居的船夫们和他们的窑洞、草棚都不见了。因而我才知道,那一夜一个女子带
着几个人逼迫我渡黄河,是为了救我的命。那是你们蒙古的女佛啊……”
“你那几匹马呢?”
“从黄河西岸看的时候,几匹马还拴在东岸来着,但等我划到东岸时它们都不
见了。”
“那你银子也没了,马也没了啊。”金巴笑了。
“是啊,不过,那两天我是个富人。我有满袋子的银子,还有好几匹马。”船
夫也笑了。
“可惜你拥有那些东西的时间太短暂了。”
“可不是?等以后我的两个儿子长大成人时,我会告诉他们,你们的父亲曾经
是个富人呢。只是后来我那些财产都被黄河洪水卷走了,所以才变成了穷人……”
“你说他们带着一个捆绑的喇嘛?”金巴又问了一次。
“那个喇嘛十几天前又从这里向东渡了黄河,是我帮他渡河的。”船夫说。
“什么?”
“那是十几天之前的事。那晚我刚要回黄河东岸,身材高大、四十多岁的一个
喇嘛来了,求我帮他渡黄河到东岸。我刚想让他交银子,定睛一看便认出是那一夜
被绑架的喇嘛。我没敢说什么,就帮他渡河了。”
“那喇嘛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下了船就向东跑了……”
金巴再也没说话。他明白了,旺丹被人绑架由此向西,又在十几天前从这里东
渡。黑夜来临,远近被黑雾吞没,黄河咆哮着。
乌仁陶古斯回旗府住了半个月,又回到了满巴扎仓。阳光明媚的一天,乌仁陶
古斯的侍女色日吉手持针线坐在转经路边上的大石块上,像是在缝着什么。正在这
时,苏布道达丽走了过来。
“缝什么呢?”苏布道达丽问。
色日吉害羞地笑了笑,“哈屯让我缝这个东西,我不大会呢。”
“缝得不错呢,你手真巧。”苏布道达丽夸赞着她,细看她手中是一件婴儿服。
“是婴儿服?”苏布道达丽问的时候,脸都白了。
“是呢。”
“给我看看。”
色日吉把手里的婴儿服递给了苏布道达丽。苏布道达丽翻来覆去地看,果真是
一件婴儿服。
“你家哈屯……怀孕了?”
“不知道啊。”
这么大点儿的孩子知道什么呢,苏布道达丽想着回头走去。说实在的,有什么
可问的?一见缝婴儿服,她就断定乌仁陶古斯肯定是怀上了。多年较量的结果,我
还是输了。这么一想,她心里愤愤的,眼泪流了下来。
“苏布道达丽哈屯,近来可好?”听见声音,她抬头一看,金巴腋下夹着褡裢,
自山下走上来。她知道他最近一段时间出门了,骄阳野风中明显晒黑的脸上带着健
康快乐的微笑。
“您好吗?多日不见了,又去了哪儿?”苏布道达丽礼节性地问,金巴已走到
了跟前。
“去陕西,又到了阿拉善……”金巴又说,“你的脸色不好,病了吗?”
“还好……”
“你还是为不能生孩子在发愁吧?说实在的,你盼的不是儿子,而是旗王爷的
宝石顶戴。可是,那颗石头真的有那么好吗?我倒觉得那个破石头是个祸害,让骨
肉分离,兄弟反目。谁要是迷上那块石头,谁就会疯了。”
苏布道达丽欲说还休,金巴却走了。
她回家一看,老协理和诺日吉玛都不在。她趴在炕上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之
后,望着房顶出神。金巴说的话,还在耳畔回响。
真的呀,千万人都没有那顶戴,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我怎么就为那个没用的东
西发愁,陷进了这肮脏的争斗呢?
回想这些年经历的事,她忽觉龌龊至极!金巴说得对,那个石头真是一个祸害。
屋子里静静的。她一人坐了很久,心里宽慰了许多,多年的仇恨苦闷仿佛都在
消失。
她舒了一口气,盛了一碗茶。想起十八岁嫁到这个家,傻傻地生活了二十四年!
我没有快乐,也没有爱情。每天恨别人,遭人恨,还被推进最讨厌的喇嘛怀里……
金巴洁白的牙齿,俏皮的笑脸仿佛在眼前。是的,金巴一见面就嘲讽她,还流
露出些许看不起她的样子,但也不难看出,他也在为她惋惜。一想起比自己小十岁
的金巴,她心里居然很是温暖!
她明白了金巴为何总是快乐而信心十足。因为他不使阴谋,不怀恶意,没有贪
念,坦坦荡荡,那样的人怎能不快乐呢?
苏德巴坐在屋里发呆。
自从听说乌仁陶古斯怀孕的消息,他就常常这样发呆。桑布不是说,已断了乌
仁陶古斯和苏布道达丽的生育能力吗?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如此一来,乌
仁陶古斯要生一个孩子,如果那个孩子偏偏是男孩,日后长大了就会继承王爷的宝
座!
得想办法。说实在的,办法是有的。作为满巴扎仓著名药方专家拉布珠日的徒
弟,要打掉乌仁陶古斯的孩子,真不是什么难事。别说是打掉孩子,就是想要乌仁
陶古斯的命,也是能做到的!败事总比成事要容易得多。眼前,他就有了一个极好
的机会……
乌仁陶古斯派色日吉姑娘来找他师父拉布珠日,色日吉跟拉布珠日说,哈屯虽
然怀孕了,但是十月怀胎也不易,想开一些安胎补药。拉布珠日正忙着,就写了一
个药名,给了色日吉,说这些药可到我的徒弟苏德巴那儿取。色日吉拿着那个单子
给了苏德巴,苏德巴找借口说:“现在药不全,须配药,你下午来取。”
接着,苏德巴的脑子就飞快地转动起来。他望着靠墙的那一溜药柜,那里摆放
着很多种药,他知道该拿什么药。
不过,他还是犹豫着。“药即毒,医生是救星。医者不用别的,而是用毒救人
性命。因此,医生用药的时候要针对病情,而不能针对人。否则,医生很容易成为
刽子手。”这是师父的训言。苏德巴至今都认为自己是一名医生,想着要成为刽子
手,他不能不犹豫。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按照师父的交代包了五包药。那五包药鼓鼓的,看起来
很可爱。
门吱呀响了,桑布走了进来。
“听说发生什么事了吧?”桑布冷冷地问。
“听说了……”
“知道该怎么做吗?”
“想到了。可是……”
“不能说可是。你亲生母亲的灵魂站在旁边看着你呢,在你为母亲报仇雪恨之
前,那个灵魂哪儿都不会去,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
苏德巴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桑布。
“有人已经察觉到你隐居在满巴扎仓了。要是不下决心,还如此犹豫下去,今
后你可是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
“谁察觉到我在满巴扎仓?”苏德巴问。
“达林台跟踪你很久了。他不是前王爷的侍卫吗?他为什么来满巴扎仓,你想
想便明白了吧?”
“那么?”
“再不抓紧,你的仇家会先要了你的命。那时你后悔也晚了。”桑布又问,
“色日吉不是要来拿药吗?你想给她什么药?”
“正想着呢……”
“你要记住,不能要了乌仁陶古斯的性命,只对付她肚里的孩子,也就是说,
你给她打胎的药就可以了。”
“为什么?”
“你给乌仁陶古斯堕胎的药,那娘们儿就会折腾着要流产,而那个时候会有人
为她保胎。我们需要出现这样的情况……一定要按我说的去做。”
桑布这么说完就走了。苏德巴最近越来越觉得桑布这个人捉摸不透了,他不是
说跟王府有血仇吗?为什么说不能要了乌仁陶古斯的命呢?他拿走了证明苏德巴身
世的书信,就再也没有下文了,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苏德巴站了很久,他觉得不能完全听桑布的话,有些事应该自己拿主意。他知
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药!他打开药柜最下边的一个抽屉,又包了五包药。新包的药,
就放在原先的五包药旁边。
没多久,色日吉走了进来。
“苏德巴师父,药配好了吗?”
苏德巴盯着十包药,不知该给她哪五个,犹豫着。桑布的话仿佛在耳畔,他咬
着牙拿起了后来配好的五包药。可是,手太抖了,药包都掉到了地上。
色日吉“哎呀”一声,捡起地上的药包就往外走。
“等等……”苏德巴叫她。
色日吉站住,回头看着他。
“不是那五包,是这个……”
色日吉拿了药,看着苏德巴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病了?”
色日吉走后,苏德巴抓起剩下的五包药,倒在炕上放声痛哭。人的内心是多么
奇怪呀!他拿起后来包的药给色日吉的刹那间,仿佛就看到了母亲。但一瞬间,亲
生母亲似乎又幻变为乌仁陶古斯哈屯。都是一样的女人,都是一样的母亲啊!这样
想着,他没抓稳后来的五包药,掉在了地上。
更登微微睁眼一看,见桑布坐在身旁,正看着他。楚勒德木不是打死我了吗?
他细看,不是在山洞里,而是在一个毡房里。他见诺日吉玛也站在毡房门口,于是
才相信自己还活着。身子疼痛难忍,这也是他活着的证明。但那疼痛如烧灼,如刀
割,他忍不住大声呻吟。
“这家伙醒了,给他喝水……”桑布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桑布问,在更登身上又摸又抓。
“求求你,别动……”更登疼得山羊一般叫唤。
“怎么除了求,就没别的话了呢?该说的赶紧说。”桑布的手停了,站了起来。
“楚勒德木说要给我秘方药典,骗我到洞里……”更登吃力地说了起来。
桑布一直听着,说:“明白了,楚勒德木是以为你已经死了的,所以你就像死
了一样悄悄地在这儿待着吧。不过,你得给我们配一个方子。”
“什么……方子?”
“乌仁陶古斯已经怀上了,我们现在需要堕胎药。乌仁陶古斯一旦要流产,那
些人就会为了保胎而忙碌起来。那时,那部秘方药典自然会出现的。但是你要掌握
好药力。药力不能过强,要了乌仁陶古斯的命,那部秘方药典就不会出现了……”
“配药?你看我现在哪儿有那个力气?”更登说。
“又不是让你捣药,你告诉我方子,我就会配药。”桑布生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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