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重重的捶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色日吉姑娘在敲楚勒德木的院门。
“师父,快点儿开开门吧!”
耶奇勒跑过去开门的时候,色日吉站在那儿哭,“哈屯肚子疼……”
楚勒德木也披着衣服出来了,一听色日吉这么说,他就边穿衣服边往外跑,给
耶奇勒交代说:“把我的药囊带来,再陕快去请拉布珠日和金巴……”
楚勒德木走进去时,脸白如纸的乌仁陶古斯昏迷不醒,口中流着涎水。
楚勒德木拿出几根银针,毫不犹豫地扎进乌仁陶古斯身体各个部位,乌仁陶古
斯开始呻吟起来。之后,他从药囊里拿出一个小葫芦瓶,倒出一粒药丸,搁进乌仁
陶古斯的嘴里,轻轻拍打她的脸,乌仁陶古斯咽了那药丸。
他的判断十分清晰地告诉他,有人给这位哈屯吃了毒药,但不是要她性命的药,
而是堕其腹中胎儿的药!
拉布珠日、金巴和苏德巴跟着耶奇勒满头大汗地跑来。
“怎样了?”拉布珠日问。
楚勒德木说出自己的诊断。
拉布珠日问色日吉:“你家哈屯吃了我给开的药了吗?”
色日吉说:“熬了苏德巴师父给包的药,没过多久就开始吐了。”
“你把剩下的药拿给我看看。”
色日吉从那边的柜子上拿了四包药给拉布珠日。
拉布珠日一一拆开,说:“都是我开的药,这个药不会中毒的啊。”他看着金
巴。
金巴说:“给乌仁陶古斯哈屯下毒的人,是不会像你一样直接让徒弟包好了给
色日吉的。依我看,定是有人趁色日吉不在,动了手脚。”
拉布珠日拧紧眉头,说:“我特别好奇两件事。一是,多年不孕的乌仁陶古斯
哈屯怎么忽然怀孕了?定是有人给她服了药,那是一种非同一般的药。用那种药的
人是谁?我们不知道,但那人定在满巴扎仓。二是,给这位哈屯下毒的又是谁?以
什么渠道下的毒?”
楚勒德木和耶奇勒装聋作哑,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金巴对拉布珠日说:“乌仁陶古斯、苏布道达丽二位哈屯的脉,你我也号过。
能让那样脉象的妇人怀胎的医生,在满巴扎仓不超过三五个。像你我这样的医生能
不能治愈那种毛病,都难说。除了你我,旺丹也许能做到。”
拉布珠日沉思一阵,说:“还有一人你怎么不说?你怎么忘了楚勒德木?”
“我不是忘了,而是觉得他不可能参与这些事。谁插手这两位夫人的事,谁就
是玩命。楚勒德木这样胆小之人,怕是躲都躲不及呢。”金巴说。
“越是胆小的人,越有可能干出大事,现在的事,谁能说得准?”拉布珠日说
着,看着楚勒德木,“你我几人已经被卷进了这个玩命的游戏了。不管能不能保住
乌仁陶古斯哈屯的胎儿,总会有一部分人将我们恨之入骨。然而,又能怎样?不管
谁有什么罪,母亲腹中的胎儿是没有罪过的。不管谁恨着谁,没有恨胎儿的道理!
治病救人的时候,医者没有权利犹豫。”
“别忘了,治病救人还需要药方。”金巴说。
“遇到重病之人,医者没有保密其医术的权利,也无保密其药方的权利。”拉
布珠日说。
“可是,这件事背后,明显有着巨大的阴谋。”金巴心事重重。
几人凝思了许久。
拉布珠日叹了一口气,看着徒弟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开乌仁陶古斯哈
屯半步,除了我们的药,别人谁给药都不能让她吃。”
“好的。”苏德巴老老实实应着。
“那么,苏德巴在这里守着吧,我得去扎仓堪布那里一趟。你们也不回去睡一
小会儿?”金巴说。
苏德巴、色日吉二人轮流守着乌仁陶古斯,寸步不离。金巴、拉布珠日、楚勒
德木三人一天来看三回。那天深夜,苏德巴回去睡了一小会儿,一早又朝乌仁陶古
斯家走去,忽听有人叫他。一看,是桑布在一个大岩石后伸出脑袋朝他招手。
“你现在每天守着你的仇人,正是下手的好机会。”桑布说。
苏德巴看着桑布,没吱声。
桑布从怀里拿出几包药,给了苏德巴,说:“每隔一天给你的仇家服一包,这
样,那几个喇嘛的药力会减弱的。”
“前几日,,乌仁陶古斯怎么中毒了?”
“这事多简单啊。乌仁陶古斯伙房灶台上方不是有一个小小窗户吗?色日吉姑
娘熬的药,就在那个灶台上,我从那个窗户伸进手,将一包药倒进那沸腾的药中。”
桑布盯着他说,“今后我就不用那么费劲了,反正你在那里。”
桑布说完就走了。苏德巴愣在那里,师父说的话,又在他耳畔回响:“不管谁
恨谁,没有恨胎儿的道理!治病救人的时候,医者没有权利犹豫!”
色日吉见苏德巴来,起身说:“您守着哈屯吧,我去熬药。”
苏德巴想起桑布说的话,想起了伙房灶台上方的那个小窗户。
“伙房之外,其他地方还有灶吗?”苏德巴问。
“有的,有的。我住的旁边屋里还有—个灶。”
“那么,做饭熬药只用那个灶吧。”
色日吉虽没明白原因,但迅速点了头。
这个夜晚,协理一家也一直没有睡。
老协理翘着山羊胡子哼着歌,诺日吉玛在熬茶,苏布道达丽坐在一边看着老头
子。
“老天真是长眼啊,知道乌仁陶古斯怀孕老天都愤怒了,所以那娘们儿中毒了
……”老协理又说,“明天得到寺院上供,拜谢佛主恩典。”
苏布道达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们今天下午刚从乡下回来,一回来就听到
乌仁陶古斯中毒的消息,老协理高兴得快要疯了,苏布道达丽却是很冷静。
平日里因了嫉恨,按说乌仁陶古斯死掉了苏布道达丽都会高兴,但今天她却变
得心惊肉跳了。如若怀孕的不是乌仁陶古斯而是我,也有人给我下毒吧?她第一次
感觉到,原来乌仁陶古斯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命运。
“就算是乌仁陶古斯没死,她腹中的胎儿也早已毁了。中毒的女人能生出什么
正常的孩子?听说乌仁陶古斯身体里的毒还真不好解呢。”老协理来回踱步,说,
“现在咱俩再努力努力,生一个儿子,王爷的宝座就要属于我们了。对了,诺日吉
玛,快去给我熬一下那个补药,两包一块儿熬了吧……”
“然后,你让我也中毒?”一直不声不响的苏布道达丽开口说话了。
“不会的。”老协理看了苏布道达丽一眼,才想到降临在乌仁陶古斯头上的灾
难,也有可能降临在他妻子的头上,不由踌躇了。
“我中毒也好,你又不会少了女人。但说不准让你也一命呜呼了呢!”
老协理的脸煞白,恼怒道:“你别说不吉利的话。”他觉得苏布道达丽惊醒了
他的美梦。
然而,即便苏布道达丽什么都不说,他的梦也该醒了。他们忽然听到重重的砸
门声以及呵斥的声音:“开门!快点儿!”
诺日吉玛跑出去一看,是旗衙门派来的持着刀剑的三人。领头的是身材魁梧的
旗衙门兵头扎木森。
“协理老爷可安好?”扎木森冷冷地说。老协理已经察觉出了什么,腿都软了。
诺日吉玛抢先一步说:“请各位上座喝杯茶吧……”
扎木森没理会诺日吉玛,阴着脸说:“你们可听说乌仁陶古斯哈屯中毒一事?”
“听……听说了……”
“知道给王爷的哈屯下毒的后果吧,协理大人?”
“知道……知……道。”
“知道谁下的毒吗?”
老协理满头是汗,“是啊……谁如此歹毒呢?我也是诧异得很。”
“拿烧红的烙铁烫一下皮肉,这事估计就清楚了。”扎木森冷笑着说,“那么,
协理大人,我是奉令弟旗王爷之命来的。哈屯中毒的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将您
列在嫌疑人名单的不是我,而是王爷。为什么把您列在嫌疑人名单里,想必您也清
楚。不过您放心,我们不会让您这样上了岁数的官人太为难的,只是我们问您什么,
您如实回答就是。那个拉布珠日和苏德巴是要吃一些苦头了。”
扎木森在协理家这般耍威风的时候,他带来的几个兵丁去配药房抓了拉布珠日,
又到僧舍抓了苏德巴,把他们带到专门的房间里关押了起来。办完这一切,扎木森
见扎仓堪布去了。他必须要清楚地告诉扎仓堪布,来满巴扎仓抓人,是在执行旗王
爷之命。
扎木森走进扎仓堪布家,躬身问了安。扎仓堪布笑着请他上座,说:“我已经
听说了,你是按照旗王爷的命令来抓人的。不过我告诉你,你们是中了别人的计啊。”
扎木森诧异了,“请堪布大人明示。”
“中了别人诡计的不是你,而是旗王爷。乌仁陶古斯哈屯的药是拉布珠日和苏
德巴给的。哈屯从他们给的五包药中只吃了一包就中了毒,这样他们就成了给乌仁
陶占斯哈屯下毒的头号嫌疑人。但是,他们要是真想害哈屯,会那样明目张胆地把
毒药给她吗?再看其余的四包药,都是无毒的。所以,很明显,下毒者另有其人。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吗?他们几个满巴正在全力以赴要保住哈屯腹中的胎儿,你
现在却抓了那两个人。这样一来,治疗保护哈屯的人手就不够了。虽说,抓拉布珠
日和苏德巴的命令是你们王爷下的,但哈屯腹中的胎儿要是流产了,王爷岂不是又
要怪罪你?”
扎木森不由点头,“原来是这样,那现在该怎么办?放了拉布珠日和苏德巴?”
扎仓堪布摇了摇头说:“跟我们较量的是阴谋家:跟阴谋家较量,是不用忌讳
用计谋的。你抓了拉布珠日和苏德巴,刚好可以变成迷惑阴谋家的办法。你就那么
关押着他俩吧。但别忘了,时不时暗中让他们去乌仁陶古斯家看看、”
扎木森躬身道谢,“感谢堪布教诲,我一定按照您的吩咐去做。今后,还请您
多多提醒。”
达林台和甘毕勒在自己小屋里坐着,忽见门开了,扎木森走了进来。
达林台望着扎木森说:“听说你来抓人了。”
扎木森坐在炕沿,喝着甘毕勒盛的茶,说:“我刚见了扎仓堪布,看来事情越
来越复杂了。”
达林台望着扎木森,说:“只要来到这个地方,你就肯定躲不过麻烦了。”
“想听一听兄长的教诲。”扎木森视达林台为前辈,达林台也对扎木森信任有
加。
见达林台和扎木森要说事,甘毕勒回避了?达林台开始说起了那部秘方药典,
说起了围绕药典发生的一切,“你是军人,铲除邪恶是军人的职责啊。”
“今后有什么事,希望兄长及时提醒兄弟才是。”
“面临危险的不仅仅是乌仁陶古斯一个人。”达林台说完沉思一会儿,又说,
“诊治乌仁陶古斯的那几个人都有生命危险,要好好保护他们。”
金巴抬头一看,发现流浪医生潮洛蒙走了进来。他一跃而起,跟潮洛蒙紧紧拥
抱,“你怎么突然来了?天上掉下来的?地缝里钻出来的?”
“听说满巴扎仓的僧人们遇到了棘手的事,想帮你们,我就来了。”潮洛蒙说
着笑了起来。
“我们真是遇到麻烦了。”金巴请潮洛蒙坐下。
“好吧,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你说说情况,我一定帮忙。”
金巴似乎有点儿犹豫,说:“我不想将你拉进这个危险的游戏。我们旗乌仁陶
古斯哈屯怀孕之后,一些人想堕其腹中的胎儿,我们几个医生想保护那个孩子,就
这么着我们陷入了危险的境地。何必再让你也陷进来?那不是害你吗?”
潮洛蒙生气了,说:“你知道我是医生!说实话我并不次于你们满巴扎仓的任
何一个满巴。医生见了病人就如同军人见了敌人,哪有退缩的道理?”
金巴哈哈大笑着说:“我是在试探你呢,其实,我见了你就高兴,知道我有帮
手了。”
“好吧,那我俩去看看那位哈屯。”潮洛蒙站了起来。
两个人走进乌仁陶古斯的房间,潮洛蒙给乌仁陶古斯号了号脉,说:“这个毒,
好解。”
“怎么解?”
“不是有那个拉布珠日吗?需要—个方子。”
“那我去带拉布珠日过来,在转经路那边关押着呢。”金巴笑着说。
拉布珠日、苏德巴被关押在转经路那边的石头房子里。师父显得平静安详,徒
弟却让愤怒烧红了双眼。
夜已深了。
为了保住胎儿忙乎了半天,结果却被当作企图堕掉胎儿的嫌疑人关押在这儿,
苏德巴一想到这儿,就觉得世界已经无可救药了。如此黑白颠倒,如此善恶不分,
如此恩将仇报,这样的世界早就该雷劈火烧了!他如今已处于近乎疯狂的状态,为
好多事后悔不已:后悔当初没有把已经包好的毒药给色日吉,后悔接着还参与了抢
救乌仁陶古斯,更后悔这些年徒有复仇之心却一直迟疑不决……
苏德巴心里不仅仅是恨,还有很多疑虑。他不能不想:关押我,是不是跟我的
身世有关呢?谁能说,不是仇家知道了我是谁,以乌仁陶古斯中毒为由,把我抓起
来了呢?若是那样,一定要早点儿想法子逃出去,否则一切都晚了。
他时不时地朝门口看。门是从外面锁住了,并且有兵丁把守,要从这个门逃出
去,是难之又难。不过,送茶送饭时那个门总会被打开的,等那时再说。
“苏德巴,你不睡吗?”拉布珠日说罢准备躺下。
“睡不着。”苏德巴咬牙切齿。
“你是气得睡不着。可是,生气只会伤了自己的身子,没有其他好处。”拉布
珠日打了一个哈欠。
这时门被打开,扎木森和金巴走了进来。
“辛苦二位师父了。但是没办法,现在跟我们去一个地方吧。”扎木森说。
可能要将我们带到旗衙门吧?或者要带我们到转经路那边砍头?苏德巴想着,
恨恨地瞪着扎木森。可是,金巴怎么又跟扎木森在一起呢?
拉布珠日起来扎了腰带,瞅着金巴问:“乌仁陶古斯哈屯是不是病重了?”
“还是老样子,我们还得努一把力。”金巴说。
他们是要带我们去诊治乌仁陶古斯吗?然后又把我们押回来关到这儿?苏德巴
气愤极了,但他也想到了,也许这是唯一一次逃脱的机会。
“两位满巴看完乌仁陶古斯哈屯后,还得回到这里,没有办法。我去一下达林
台大哥那里。”扎木森说罢离开了。
几人走出石头房子,朝乌仁陶古斯家走去,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色
日吉给他们开了门。楚勒德木和耶奇勒早就来了,坐在乌仁陶古斯身旁。还有一个
陌生人,那人即是金巴的朋友潮洛蒙。几人轮流号了乌仁陶古斯的脉,商量了接着
用什么药。拉布珠日想让苏德巴去取药。
“苏德巴!”拉布珠日喊。
色日吉姑娘走了进来,说:“苏德巴师父刚刚还在伙房。”
“就说我在叫他。”
色日吉进伙房看了一眼,回来说:“不在伙房了。”
“可能去方便了吧,等会儿。”拉布珠日说。
可是等了许久,苏德巴还是没回来。
夜色中,诺日吉玛快步走向深山。
今年还不到二十岁的这个姑娘,从小孤苦伶仃,受尽了生活的艰辛困苦。十几
岁成了旗府协理家的牧羊女,现在已升级为贴身侍女。苏布道达丽不在家的时候,
老协理经常淫笑着叫她到自己的屋子里去,诺日吉玛虽是怕得像见了狼的羊羔,但
她不能说不,只能顺从他。她知道,让老协理爱抚着,总比挨他的鞭打要好一些。
不过,苏布道达丽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一回来就找各种茬儿打她。虽说,夹在夫妇
二人间,起初甚是难熬,但没过多久诺日吉玛便知道怎么应对了。苏布道达丽不在
家时,她会尽力讨老头子的欢心,苏布道达丽一回来,她就会哭着向女主人告状,
说协理老爷如何欺负自己,也会透露老协理与其他女人之间的一些蛛丝马迹。这样
一来,不仅老协理对她爱不释手,连苏布道达丽对她也是嫉恨着却又离不开她。就
这样,这个姑娘的智谋日益见长,变得越来越自信。她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活得比
任何人都好。她本想趁着苏布道达丽不孕,给旗府协j 里生个儿子。然而这样过了
几年,她也没能怀孕,看来老协理根本靠不住。于是她想另寻靠山,正在这个时候,
桑布出现了。
现在,诺日吉玛为了把一个重要的情报告诉桑布而在赶夜路。黑暗中,忽听到
嘹亮的口哨声,走近一看,桑布坐在岩石上。
“今夜的湿气很大呢。”诺日吉玛走过去。
“你不是为了说今夜的湿气而来见我的吧?”桑布说。
“据说乌仁陶古斯的肚子不疼了……”
“是吗?”桑布不是着急,而是兴奋,“我们现在不能再迟疑了。那个叫潮洛
蒙的流浪医生可不是来满巴扎仓玩的,定是为了一个重要的事而采。这个重要的事
是什么?我们还没法知道。不过,不能忽视他把秘方药典送来的可能性。不管那部
药典在不在潮洛蒙手里,我们就当作在他手里。”
“可是……秘方药典要是在潮洛蒙手里,他怎么不早不晚这个时候送来呢?”
“一是,秘方药典不管在谁手里,它都是满巴扎仓的珍宝。那么珍贵的东西,
是迟早要送到满巴扎仓的。谁都知道保存那样的东西风险很大,尤其最近,药典已
经面临着巨大的威胁,谁不想把它趁早归还呢?二是,要保住乌仁陶古斯的孩子,
也急需那部药典吧……”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观察他的行动吧。实在不行的话,可以抓住他,严刑伺候……”
“就咱们两个人?”
桑布骄傲地笑了笑,“朝廷的军队已到山下安营扎寨了。”
苏德巴溜出乌仁陶古斯的院子,爬上了北山,他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发现他不见了,定会追来。他想,不能被他们再抓了去!二十多年隐姓埋名不
就是为了报仇吗?现在我必须行动。什么桑布,什么争夺王位,什么满巴扎仓,从
现在开始跟我丝毫无关!与其那么费事,还不如直接要了王爷兄弟俩的命,告知天
下自己是何人即可。那时如果有人要砍我的脑袋,我会笑着让他们砍,母亲的灵魂
会领着我去另一个世界。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天渐渐亮了,凉风习习。苏德巴想,今日就此避一避,晚上再行动。
听到苏德巴不见了的消息,诺日吉玛赶紧告诉了桑布。桑布一听就着急了。
“原先还指望他帮我们,现在他却要帮倒忙了。”
“什么意思?”诺日吉玛很奇怪,桑布从来没对诺日吉玛说起苏德巴的事。
桑布对诺日吉玛简单讲了苏德巴的身世,又说:“他的目的是为了报仇,我们
的目的是为了找秘方药典。原先他是想依靠我们来报仇,我们想利用他找秘方药典。
其实,他报仇的事,跟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只是我们手中的一枚棋子。那个
棋子要是听我们的话,我们就用。要是不按我们的话走,那就可以让他出局,不就
是一枚棋子嘛……”
“可是……苏德巴现在怎么就成了我们的麻烦呢?”
“你知道苏德巴逃出去之后,接着要做什么?他为了报仇会拼了命的。首先,
他很可能对乌仁陶古斯下手。然而,让乌仁陶古斯安然无恙对我们很重要!只要乌
仁陶古斯活着,满巴扎仓的秘方药典就有可能被引出来。乌仁陶古斯死了,或者胎
儿没了,那部药典也就不会出现了。”
“那现在怎么办?”
“一定要制止他做傻事,实在不行就来硬的。”桑布咬紧了牙。。来硬的,就
是说要了他的命。这个,诺日吉玛领会得很快。
知道苏德巴不见了,拉布珠日也很着急。回到被关押的房子,他越发坐立不安。
他知道应该尽快找到苏德巴,却不知怎么找。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卫兵打开了门,
扎木森和达林台走了进来。拉布珠日像见了救星一样,觉得事情也许有转机了。
“拉布珠日师父,您得跟我们一道去找找您的徒弟了。”扎木森说。
“我正急得要死。”拉布珠日说罢跟他俩走了出来。
三人在黑暗中走着,走出了转经路,停住了。
“现在长话短说吧,你的徒弟苏德巴目前遇到麻烦了。”达林台对拉布珠日说,
“你的徒弟是原旗王爷最小的儿子。他亲生母亲就是那个被大哈屯害死的琪木德次
仁夫人,他是铁了心要为母报仇雪恨。如今他逃了出去,定会做出什么傻事。但是,
也许不等他动手,别人已经先对他下手了。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
拉布珠日惊奇万分,但他立刻相信了达林台的话。
“那……去哪儿找那个孩子呢?”拉布珠日着急地问。
“他上北山了。我跟踪他的足印到了山口,至今还未见他下山的足迹。所以,
应该还在山里。不过,今夜他定会下山的。”达林台又说,“我们现在赶紧去山下
截他。”
三人向前走去,拉布珠日走得气喘吁吁。刚到山下,听见一个人奔跑的脚步声,
接着有人喊:“抓住他,快……”三人吃了一惊,就见苏德巴从山里跑了下来。在
黑暗中,他好像没认出三人,从他们旁边猛跑过去。
“苏德巴你要到哪儿去?”拉布珠日大喊。
苏德巴听到师父的声音,猛地止住步子。这时追赶他的人也赶了过来。
“绑了这个家伙!”陌生人中的一个呵斥道,几个手下向苏德巴扑去。
扎木森横在他们面前,冷冷地说:“等等,别说是人了,就是绑一头牲口也得
说个缘由。”
“缘由不需要跟你这样的人说。闪开!”对方口气很强硬。
“你大不了是清兵头目吧?在这个深山遇到了我们,你应该弄清楚我是谁。”
扎木森慢条斯理地说,“这个小喇嘛是我们关押的嫌疑犯。昨晚逃出来了,现在我
们要把他带回去。有什么事,你们明日可来满巴扎仓说。”
那几人不敢太放肆,小声商量了一下,问:“你是什么人?”
“旗王府侍卫兵头扎木森。”
“那明天再跟你说。”
几人撇下他们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苏德巴怎么都想不明白方才发生的事,
在一边静静地站着。
拉布珠日走到他跟前说:“我的苏德巴啊,你怎么自己一人跑掉了呢?这一天
一宿你知道师父有多着急?”
苏德巴心里有很多疑惑,想问却不知如何问。
“要不是我们赶来,你刚才就被抓走了。”扎木森说。
达林台伤感地说:“二十年前,你是一个刚满三岁的孩子。急风骤雨的那个夜
晚我受你父母的委托,将你夹在腋下快马飞奔到阿拉善日格牧德帐篷里,把你托付
给了他。二十年前,我发誓在危难之时保护你。而今,你遇到了危险,还不是一般
的危险……”达林台以老人沙哑的声音伤感地说。
“啊?”苏德巴惊讶地发出声响。“急风骤雨的一个夜晚,一个壮汉将你夹在
腋下钻进我的小帐篷,将你扔给了我。”他想起日格牧德阿爸说的话。
“当时,你父母还各写了一封书信缝在你的衣服里。现在你……长大成人了…
…”达林台说着,弯腰抽泣起来。
苏德巴摇晃了几下,咕咚倒在地上。
“孩子啊,爱与恨,每个人心中都有。然而,爱有大爱与小爱,恨也分大恨与
小恨,这其间存在着天壤之别呀……”拉布珠日说。
苏德巴点着头流泪了。
金巴去乡下给乡亲看了病往回走时,忽然有一个壮汉飞马追赶过来,跑到他前
面,截住了他。那人在马背上向他行礼,“满巴您好!我家里有病人,能不能到寒
舍走一趟?”
“您家远吗?”
“快马一鞭即可到达。”
“您家什么人病了?”
“是我的母亲。”
“那就走吧。”金巴笑着说,“我要是说不去,你肯定会绑架了我吧?”
壮汉也笑,“你认出我了?”
“怎么能认不出来?你脸上的印记那么明显。”金巴看着壮汉脸上长着胎毛的
红痣说。
“娘胎里带来的印记,有什么法子呢?”
二人驰骋一阵,见高坡上有两个崭新的毡房,白得耀眼。东边的毡房走出一个
年轻姑娘,笑着迎来,向金巴问安。姑娘带着他们进屋,一个老太太披着一件袍子
坐在图拉嘎左侧,见金巴进来,微笑致意。大盗红痣的家原来如此安详,金巴想。
“我的母亲近来体虚,您给瞧一瞧吧。”红痣说罢,又指着那个姑娘说,“这
是我的妹妹,叫次仁朵丽玛。”
金巴不由慨叹,世界上原来还有这么美丽的女子。次仁朵丽玛看起来二十岁刚
出头,显得聪慧而活泼,她轻快地摆了奶食品盛了茶,笑着说:“听说病痛见了满
巴扎仓的满巴们就会被吓跑,请您吓跑我母亲的病吧。”
金巴看老人的脉象,还不错。这个时候,次仁朵丽玛已经开始煮肉。红痣听母
亲的身体尚好,放心了,说:“母亲就是世界,只要母亲安好,世界就是完整的。”
金巴给老人开了几服调养的药。
看病的事,就这样结束了,金巴和红痣开始聊起天来。
“听说过红痣大盗,我一直以为是一个怎样的凶神恶煞呢。而今看来,原来是
一个普通的汉子,是一个有温暖的家、对母亲孝顺有加的人。”金巴说。
“众生从娘胎里生出来时,都是一样的人。慢慢地,有的当了官,有的只是民,
有的成了满巴,有的就成了强盗。”红痣叹了口气,又道,“所谓强盗是见谁抢谁,
杀人放火,无所不为的。而我不是那种人。我抢的是逆天的钱财,旗里百姓的东西,
我是不动的。所以,大家都称我为强盗的时候,我真伤心。”
“可我听说你那年围困满巴扎仓,威胁说不交出万两白银的话,就烧了满巴扎
仓。”金巴说。
“当时我获悉,现在的旗王爷跟他兄长争夺王爷宝座,要用驼队给清朝皇帝进
贡白银,并从满巴扎仓征集了万两白银。我是想,那些银子与其让王爷孝敬了皇上,
还不如我拿去花了呢。”
“原来是这样。”
“你们的扎仓堪布可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猜到我要去拿钱,他早就派人把我母
亲带到了满巴扎仓。我只好撤退。然而,扎仓堪布拜见旗王爷说,红痣也威胁我们
交出万两白银,我们不知将银两先给哪一个,此事能否宽限几天再说?一听是红痣
闹事,王爷也犹豫了,他怕引起麻烦。就那么拖着,满巴扎仓连旗府的万两白银都
没上交。说实话,我是帮了你们满巴扎仓的。”
“那你想一辈子背这个强盗的恶名吗?”
“强盗这个恶名,是不可能从我身上消去了。再说了,世道不平,大家称我强
盗,一般人还让我三分呢。”
锅里的肉煮熟了,红痣先取了一块盛在盘子里,放在佛龛前。次仁朵丽玛给母
亲盛了一碗羊汤敬上。红痣将瓷杯里斟满酒敬给金巴,金巴弹酹之后回敬红痣。
吃喝热闹了一番,夕阳快西沉了。“您家的井在哪儿?我得去饮马。”金巴起
身。
“我领您去。”次仁朵丽玛说。
太阳慢慢落到山梁后面。金巴牵着马,跟次仁朵丽玛肩并肩走着。远处吹来一
阵阵带着草儿清香的风,远山苍茫延绵。次仁朵丽玛一路说笑,金巴跟这位开朗豁
达的姑娘走在一起,心中满是喜悦。
“你看……兔子!”次仁朵丽玛说。
“兔子?”
“没看到吗?那几簇灌木丛中……”
金巴真看到一只兔子在几簇灌木丛里跑跑停停。正在这时,天上响起了可怕的
呼啸声。金巴惊恐地仰视,一只雄鹰正像箭一样从空中向地面射来。那只鹰的目标
是那只兔子。
“啊,恶贼!”次仁朵丽玛解开腰间的皮质投石器,抓起一粒石子放在投石器
上挥动起来。
快速俯冲的鹰眼看就要抓到兔子的刹那间,次仁朵丽玛投石器上的石子也飞了
出去。石子像长了眼睛,非常准确地击中了鹰。鹰看似受了伤,摇晃了一下,无力
地扇着翅膀,慢慢飞远。
金巴惊呆了。所谓投石器,是将同样长的两根熟牛皮条系在一起,中间有置放
石子的小盘的简单工具。据说远古打猎时常用,后来成了牧童们的玩具。金巴还是
第一次看到一个姑娘这样使用投石器,快速、准确、有力,简直到了出神人化的地
步。
二人到了井边,金巴提水,次仁朵丽玛将提上来的水接过去倒在水槽里。次仁
朵丽玛娇美的脸庞在他眼前晃动着,他的目光扫过姑娘浓密的黑发、脸庞、耳朵…
…他看见了她耳垂上的小黑点,金巴知道那是耳坠眼儿。一般女子出嫁之后才佩戴
耳坠,莫非次仁朵丽玛已经嫁人了?
次仁朵丽玛笑着问:“你干吗这么盯着我?”
金巴尴尬地说:“没有,我……”
“我知道你在看什么,你看着我的耳垂,定是在猜测这个姑娘是不是已经嫁人
了。我还没出嫁呢。这辈子都不会遇到敢娶我为妻的人!大盗红痣的妹妹,谁敢娶
啊?”次仁朵丽玛笑道。
“可是……”
“我从小就任性。小时候看佩戴耳坠的女子就很羡慕,跟哥哥说给我做耳坠。
哥哥有一次去伊尔盖城①给我定做了一副金耳坠,我想戴就戴。我的耳坠是世界上
独一无二的,是两匹金马……”
黄河岸边船夫的话忽然回响在金巴的耳畔:“天仙一样美貌的女子,双耳佩戴
的耳坠是两匹金马呢!”
潮洛蒙走出药王殿,碰见了药贩子桑布。
“不来点儿药吗?”桑布问。
“什么药?”
“我是药贩子,叫桑布。”
“有好药吗?”
“都是西域的真货。您不去看看?”
“看看,在哪儿?”
“跟我来。”
潮洛蒙跟着桑布下了山,原来桑布住在山下的一个牧户家。
潮洛蒙走进那座毡房,笑了笑说:“屋子里有一股麝香的味道,看来你的麝香
是好麝香。”
桑布盛了茶,“您诊治乌仁陶古斯哈屯一定很累吧?”
“诊治那样的病,还不至于累。”
“以后需要什么药,就直说,我给您带来。”
“我的方子跟平常的方子不同。现在的医生都在沿用藏药药方,藏药传来之前,
蒙古医生们用的可是自己的药方。那些方子虽然被很多人遗忘了,但是少数人还是
保留着一些……”
“这么说,您的方子是蒙古人传统的方子?”桑布忍不住打断了潮洛蒙的话。
“应该说是吧。”
桑布拿来一个褡裢,摊开了里面的药材,“我虽为一个卑微的药贩子,但是喜
欢结交好医生,这些药,您若喜欢就挑吧,就当是见面礼了。”
“那怎么行呢?我这辈子都没白拿过别人的东西。”
“那我按最低价给您,今后您当我是朋友就好。”
“从今日起,我会将你视作我的朋友。朋友是什么?倾诉秘密,分享所有的人
即是朋友啊。”
“听了您的话,我真是高兴。既然成了朋友,定要热闹一番。”桑布说。
二人煮了干肉,桑布还拿出了高度的汉地白酒。
“既然已经是朋友了,我就提醒您一件事。您可要好好保存那个蒙古秘方药典,
听说清廷也在找它,不小心会给您惹上麻烦。”酒过三巡之后,桑布说。
“谁也找不到我的那部药典的。”潮洛蒙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
二人吃肉喝酒,聊到深夜。潮洛蒙哼着歌,醉步走上山。经过满巴扎仓的诸多
房屋,走进了金巴的院子。
金巴一闻见酒味就生气了,“去哪儿饮了这辣水,玷污我们满巴扎仓!”
潮洛蒙更是恼了,说:“让你们满巴扎仓的满巴们一筹莫展的那些事,到了我
潮洛蒙的手里就能迎刃而解。日后你们应该给我塑像上香祈祷才是。”
“你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潮洛蒙哈哈大笑,“你们满巴扎仓不必再发愁那部秘方药典的事了。”
“你说什么?”
“你不是说清廷在找寻那部药典吗?可是找它的那人是谁?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那人即是药贩子桑布。”
“你……你说什么?”
潮洛蒙笑着说:“快盛茶,我渴了。”
金巴赶紧盛茶。
“好了,你现在听着。”潮洛蒙喝了一口茶,接着说,“我来满巴扎仓是想见
你的。可来了之后,我参与了医治乌仁陶古斯,于是那个药贩子可能以为我身上藏
着满巴扎仓的秘方药典,所以他带我去山下,招待了我一番,跟我交了朋友,还要
赠我名贵药材……那家伙一直套我的话,我也装作落了他的圈套。其实,那家伙自
己落人了我的圈套。我看,那个叫桑布的人屡次以药贩子的身份出入满巴扎仓,都
是为了寻找你们的秘方药典。但找药典却很不顺利,就在他感到走投无路时,正好
我这样一个陌生面孔出现了,还参与治疗乌仁陶古斯,于是我现在成了他们眼中嫌
疑最大的人了。他们定会没日没夜地跟踪我的。我就这么装下去,装得越像,你们
满巴扎仓的药典面临的危险就会越小……”
“可是……这样一来,你不就危险了?他们如果怀疑那部药典在你手里,是什
么事都干得出的。”
“我能应付,我又不是你们这些喇嘛那样无用。”
金巴沉思很久后,叹息道:“我真为你担心。”
“不过,我还真有一部药典,那是我师父留给我的。若是哪天我真遇到了什么
事,请你珍藏那部药典。那部药典比我的生命还要珍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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