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旺丹东渡黄河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下了船,他几乎一直在跑,跑到满巴扎仓时
已后半夜。到了自家门口一看,门锁被换过了。即便没换锁,他也没办法进门,钥
匙早已不知去向了。他翻墙进去,房门锁也被换了,他有点儿为难。不过他又想起,
房屋窗户有榫,却没插,于是他也很容易就进了屋子。灯和火柴在桌角上原来的位
置,他点了灯看,桌子上的哈达和银子不见了,喝了一半的茶已经蒸发了,其他所
有东西都原封未动。不管怎样,现在得填饱肚子。进了伙房,柴火和水都是现成的,
他开始熬茶,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了点心。他吃喝了很久。忽然想起桌下抽屉里有镜
子,拿出来一照,活脱脱一个野人。他嘟嘟囔囔骂了一句。
过去的这两个月,他风餐露宿,有时一连几日只能以沙葱等充饥。偶尔遇到一
户人家,他也说不出化缘的话来,但是在人家眼里他就是一个叫花子,看到他都可
怜他,给他吃个饱。要是我的药囊还在多好,我可以隐姓埋名,给人治病也可养活
自己,他想。他出门总是带着药囊的,但那天在山下打斗时却丢了。
那个雨夜他遭绑架,起初是愤怒,后来有点儿奇怪。要是贪图财物,应该是翻
箱倒柜让他交出银两的。可是那几人没那么做,却让他骑着马,夜渡黄河进了阿拉
善。就算是要杀我,也没必要带到那么远吧,旺丹想。
然后,没过几天又放了他。
“好了,我的满巴,有人给了我们很多银子,让我们要了你的命。可我们跟你
无冤无仇,所以还是放了你吧。不过,你可不能再回去,隐姓埋名在哪儿过日子都
行。”带人来绑架他的那个女子说。
被松绑的旺丹坐在野外沉思了很久,他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二十年前,旺丹去伊尔盖城买药。转了几个药铺,晚上回到旅店喝茶时,一个
年轻人前来见他。
“您是来买药的?”年轻人问。
“是啊。”
“我们在这里新开了一家药铺。新开的店铺一般都有降价让利的规矩,您不去
看一看?”
“好,我明日去看看。”旺丹说。
年轻人笑了笑,说:“我们掌柜备了酒菜等您光临呢。”
“想干什么?”
“只是想多结识一些人罢了。”
旺丹跟着那个年轻人走出了旅店,在街上转了几个弯,走进一个巷子里的大院。
过了三道门,进了一个厢房。旺丹判断这个药铺掌柜很有钱。不过,这处大院怎么
看也不像铺子,倒像衙门。
那个房间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在等着他。
“满巴扎仓的著名满巴旺丹先生,能在伊尔盖城遇见您,真是三生有幸。”那
人用纯正的蒙古语说,旺丹听着像是一种讽刺。
“买卖可好?”旺丹冷冷地问。
“还好,还好。”那人说,“想跟您谈一笔大买卖呢。”
“你的药要是真的那么好,我当然不惜银两。”
“药材买卖嘛,之后再说。先说其他的。”
“什么?”旺丹好奇。
“你们那个老旗王爷的两个儿子都快迎娶哈屯了吧?”
“我听说过……应该是快了。”
“得让那两个哈屯终生不孕!”
旺丹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是要断了那两位哈屯的生育能力。“可
是……那不是医者该做的事。”
“我就是说让你做这个不该做的事。”那人面带笑容,语气却很强硬。
“这叫什么事?”
“问了不该问的,你会很麻烦的。就按我们说的去做,我们不会亏待你,会给
你很多银子。你揣着那些银子回去,我们彼此不再相见。这个事就算完结了。你要
是不答应,今后这个世界上就不再有旺丹这个人,要是有人问起满巴扎仓的僧人们
旺丹去了哪里?他们会回答说‘好像是去了一趟伊尔盖城,就再也没回来’,如此
而已……”
旺丹吓得浑身冒汗。他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什么人,但他明白,这个人要对
付一个医生,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如果不答应,他很可能就走不出这个屋
子……与其被这个陌生人杀掉,还不如挣一些银子继续活着。他知道该做怎样的选
择。
“那么……”旺丹望着那人的脸。
“我相信你有本事让女人不孕,但是别忘了也骟掉她们的男人。”
刚叫他来的年轻人将元宝码在大盘子上,放在他面前。旺丹扫了一眼,看起来
足足有五百两银子。
“就这样吧,我的满巴,快收起你的银子回去吧。赶紧回满巴扎仓干了该干的
事,然后将一切忘了吧。”
接着,乌仁陶古斯和苏布道达丽二人先后失去了生育能力,做这种事对旺丹来
说再简单不过。乌仁陶古斯和苏布道达丽,还有她们的丈夫都经常到满巴扎仓吃药
调理,他们跟旺丹又很熟。因此旺丹有条件趁机下药,而且完全可以不显山露水。
不管是二位哈屯,还是她们的丈夫,都没察觉出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起初,旺丹
很内疚,但后来渐渐就没事了。再后来,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这事。
旺丹曾想,这个事件已经过去了,伊尔盖城的那人也早已忘了。然而,两个月
前被绑架,他才明白人家还是没忘。那个姑娘不是说过吗?“有人给我们很多银子,
让我们要了你的命。”可是,他为什么想要我的命呢?事情过去已经二十年了呀…。
- 虽说隐姓埋名、远走高飞是一个好办法,但他怎么也想同家看看。家当财产都在
那里,再说,他也有无法舍弃的一件大事!
他每天躲在自己家琢磨着、沉思着,他需要先好好地休息两天。
金巴烧了一壶茶,等到半夜,潮洛蒙还是没有回来。金巴着急地去乌仁陶古斯
家问,已经好了许多的乌仁陶古斯说,潮洛蒙今天没有来过。金巴的脸色一下子阴
了,他感到他的朋友可能出事了。那现在怎么办?一是,一定要找到潮洛蒙,要找
到潮洛蒙,就要先找到桑布。二是,要将潮洛蒙托付的药典,找一个稳妥的地方保
管好。
天快亮了。金巴走进扎仓堪布家,见扎仓堪布坐着,达林台在他面前站着。金
巴想他们定是在商议要事,但他没等他们说完,便禀报了潮洛蒙失踪一事。
扎仓堪布说:“首先要救出潮洛蒙。若是被桑布抓去了,那就麻烦了。所以,
达林台去寻找潮洛蒙。金巴你将潮洛蒙的那部药典转移到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清廷要是认为那部药典是秘方药典的话,定会穷追不舍的。可是藏哪儿好呢?”
在扎仓堪布还没有想好将潮洛蒙的药典交给谁保管的时候,金巴却突然想到了
一个人。
金巴猜对了。此时,潮洛蒙已经被桑布控制了。
早晨的阳光照进深山里的一座石头房子里,被带到这里的潮洛蒙看着桑布哈哈
大笑。
“你笑什么?疯了吗?”桑布阴沉着脸说。
“不是我疯了,而是你疯了啊。你抓我来这里做什么?”
昨夜,桑布骗潮洛蒙下山后,叫人绑架了他,带到了深山里一间废弃的石房里。
桑布清楚这里有一间多年前牧民转场用过的房子。
“你不是说有一部药典吗?”
“有啊,想干吗?”
“给我,那就什么事都没了。”
“那部药典不是我的东西,而是满巴扎仓的珍宝。能给你吗?又不是你的东西!”
“既然你来到这里,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不给的话要杀头,是吗?”
“我们可以给你钱。”
“你给多少?”
“你要多少?”
“我讨厌讨价还价。我不给你们药典,我还是把命给你们好了。”潮洛蒙说。
他又叹了一口气,说:“贩子先生,别过于着急。我知道对你来讲,药典比我
的性命更重要。然而,那部药典对我来说,也比我的性命珍贵。你已经把我绑架了,
拿不到药典,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们直说吧。你拿那个药典要做什么?”
“那是我的事。”
“你要是这么说,咱俩就无话可谈了。那么,现在我们俩的这事可怎么了结好
呢?我是不会把药典给你的。想要我的命,你就拿去吧。得不到你想要的药典,却
要了—个毫无用处的命,你的企图还是要落空了。”潮洛蒙说罢,干脆躺在了炕上。
苏布道达丽洗了脸,站在镜前梳头,看着自己好像比任何时候都年轻漂亮了,
真可谓相由心生啊。
让她有了这般变化的人,是金巴。昨天早晨她往药王殿去的路上碰见了金巴,
擦肩而过的金巴低声对她说:“马上去一趟我家。”苏布道达丽稍稍迟疑了一下,
紧随金巴而去。
“事情紧急,没有时间说多余的话。我要托付您保管一样东西。”金巴说。
“什么……东西?”
“一部药典。”金巴说,声音很低,近乎耳语。
“药典!”苏布道达丽重复的时候,没出声,只是嘴巴动了动,眼里噙满了泪
水。金巴将那么重要的东西,不是托付给别人,而是要托付给我,这么一想,她激
动不已。被人信任的感觉多么美好啊!尤其接受金巴这样的人的重托,她感到幸福!
“有人正在找那部药典,很危险,无论如何不能把它交出去。”金巴说。
苏布道达丽还在流泪,没能说出话,使劲点着头……
金巴将一个布包递给了苏布道达丽,她双手接过,久久凝望着金巴。
从金巴家走出来后,苏布道达丽哭了一路,哭过之后,她想着将这部药典藏哪
儿。她的心里真是明朗了很多。想到山脚下搁置的马鞍,觉得那是最稳妥的地方。
她怀揣着药典下了山,到了马鞍旁,然后将药典分为两部分,缝进鞍屉中。
山中的石头房子里,桑布和潮洛蒙仍在僵持着。
“我最后一次问你,交不交药典?”桑布的脸变得狰狞了。
“你怎么老是说最后一次?你已经说了七次或者八次‘最后一次’了。”
“你不说我也能找得到。”
“那你自己找不是更好吗?何必在这里跟我纠缠?你真的能找到,那药典就归
你。”
桑布首先想到了金巴,因为潮洛蒙住在金巴家,所以药典可能在金巴家。于是
他让两个同伙守住潮洛蒙,自己朝满巴扎仓跑去。金巴不在家,大门上着锁。桑布
像猫一样从院墙上翻越进去,打开了没插的窗户,进了屋子。金巴屋里的摆设很简
单。他看见炕角上有一个褡裢,应该是潮洛蒙的东西,打开看,没有药典。接着他
翻箱倒柜找了一番,又掀开炕上的毡子,打开伙房里的米袋子、面袋子,最后连锅
台下边的烟道都看了……但是依旧一无所获。他想,潮洛蒙没把药典放在这里。那
在哪儿呢?
桑布无奈地走出金巴家,见诺日吉玛迎面走来。
“金巴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异样?”
诺日吉玛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吧?不过见苏布道达丽哈屯去过金巴家。”
桑布一听这话就觉得有问题。因为在桑布印象里,这么多年苏布道达丽好像从
来不去金巴家,她为什么突然想起去那里?肯定不是为了串门。于是他又联想到潮
洛蒙那个药典,那东西是不是转移到了她那里?
“你知道她去金巴家做什么了?”
“不知道……”
“是不是拿了潮洛蒙的药典?”
诺日吉玛说:“那部药典交给苏布道达丽保管,岂不是把羊羔藏在狼窝里一样?”
“藏好了,藏在狼窝里的羊羔更安全。”桑布说。
“那怎么办?”
“你赶紧回去,看看苏布道达丽是不是在家。”
诺日吉玛转身跑去。
诺日吉玛走进正房,看到老协理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这个老头现在完全是一
副万念俱灰的样子。扎木森好几次带着兵来问这问那,还说他这段时间不能随便离
开满巴扎仓。一开始他又气,又急,又恨。气的是扎木森对他的态度就像对囚犯一
样,急的是他觉得弟弟很可能想把他置于死地,恨当然也是恨他的弟弟。这样一来
他就吃不下睡不着,只几天工夫,人瘦了许多。
“老爷您明显瘦了。”诺日吉玛语气里有些许讽刺。
老协理没说话。
“别灰心,你可能时来运转了!”
看来老协理对此类的话已经没有兴趣了,只是懒懒地看了诺日吉玛一眼。
“我的话你听清楚没有?也许,你可以从你弟弟手里夺回王位呢。”
老协理又茫然地看了她一眼。那是一个失败者灰心丧气的眼神,他已经不相信
任何好消息了。
“你没忘了满巴扎仓有一个秘方药典吧?”诺日吉玛说。
“哦……”
“你若协助我,找到那部药典呈给朝廷,朝廷会让你弟弟下台,把王位给了你。”
他这次好像听明白了诺日吉玛在说什么。“我到哪儿找那部药典去?”他傻乎
乎地问了一句。
“那部药典在你老婆手里呢!”
“什……么?”
“你老婆去哪儿了?”
“不知道……”
“快跟我一起去找苏布道达丽。她要是跑了,事情就完了。”
一脸蠢相的老协理听到诺日吉玛近乎命令的口气,怔了一下,就跟着姑娘小跑
着出了院子。
天空中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了,这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从山下跑上来几
个朝廷官兵,抓走了金巴。金巴被他们推搡着走的时候,见色日吉姑娘在远处看着
他。
“色日吉,过来。”金巴喊。这时,铜钱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来了。色日吉迟疑
了一下,还是快速跑过来。
“快去告诉苏布道达丽哈屯,就说我被抓走了……”
色日吉跑着,见苏布道达丽从转经路外回来,脚步匆匆。这时已大雨瓢泼。
“哈屯……”色日吉拦住了苏布道达丽,说,“金巴满巴被抓走了。”
“什么?”苏布道达丽看着被大雨抽打的色日吉。
“金巴满巴刚才叮嘱我,赶紧告诉您……”
色日吉这么说完就回头跑了。苏布道达丽不明白色日吉的话,发了一会儿愣。
金巴被抓走了?被谁?还让色日吉告诉我他被抓走的消息,是什么意思呢?想着想
着,她就明白了。金巴告诉我自己被抓的消息,就是提醒我也有被抓的危险吧!金
巴被抓定是因为那部药典,然而那部药典而今在我手里呢……
再一看,持着刀剑的几个人朝她家院子走去。看来他们是来抓我的吧,想罢她
就往山下跑去。
诺日吉玛对已经到了门口的清兵说:“你们是来抓苏布道达丽的吧?她不在家,
我们也在找她。”
“你是何人?”清兵的头头儿问。
“我是桑布的朋友。”
“啊,你就是诺日吉玛?”
诺日吉玛和老协理跟清兵一起跑进大雨中,跑出了转经路,但未见苏布道达丽。
老协理说:“会不会是下山了?”
几人跑到下山口。黄昏,再加上大雨滂沱,山下的情况无法看得清,但诺日吉
玛还是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边……她……苏布道达丽哈屯!”诺日吉玛指着山脚下大声喊。那里真有
—个人正在备马鞍。虽然老协理看不清楚是谁,但认出了苏布道达丽平日骑的那匹
白马。
“她要逃,赶紧追!”
这几个人叫着喊着跑下山时,苏布道达丽已经跨上了马。她鄙夷地看着自己的
丈夫、诺日吉玛以及那几个清兵,嘴角不由荡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几个兵丁有的跑
向自己的马,有的直接向她跑来。她一点儿都不着急,她相信自己的马。她想,一
般的马是追不上我的马的,再说我出嫁之前可是一个好骑手呢。
几个兵丁围过来,她一磕腿,白马向前一跃,越过前面一个兵丁的头顶,飞奔
而去。
“追!”
“快!”
“追上她!”
“将她逼到黄河边上!”
天色一片漆黑时,苏布道达丽哈屯已来到了黄河岸边。雨还在下,黄河咆哮着。
“你走投无路了!我们已三面围住你了,在你前面就是黄河。快下马吧!”—
个清兵喊道。
“我的哈屯,请你快快下马吧。你我的命运要改变了……”老协理用沙哑的声
音央求着。
“哈屯,你把那个药典藏在哪儿了?你告诉我们,我们即可回去了。”这是诺
日吉玛的声音。
一道闪电突然划破了天空,苏布道达丽看到几个骑兵、诺日吉玛、老协理等人
已经形成了包围圈,向她步步逼近。她知道没有退路了,突然间想起了金巴。金巴
怎么样了?我绝不会让药典落人别人的手中,她想着,咬紧了牙关。闪电再次划过
时,苏布道达丽将马头转向黄河,朝马肚轻轻磕了一下腿。白马如流星划过,跃进
陡岸下翻滚的巨浪之中,不见了……
桑布守着潮洛蒙,在石房子里。
“我有一个毛病,就是没耐心,很容易生气。”桑布咬紧牙说。
潮洛蒙叹了一口气说:“谁都有毛病。我呢,胆小,晚上独自出去都怕。不过,
奇怪的是,我却不怕死。”
“咱俩在这儿磨两天两宿了。这事,该了结了。”
“旱该了结了。”
“怎么个了结法?”
“看来你去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我也跟你一样,从小就到处流浪,结识过
形形色色的人。像你我这样的人,心眼都坏着呢。心眼不坏的话,保不了命。”潮
洛蒙叹着气摇着头说,“你不用拿杀头来吓唬我,你的命早就在我的手里了。”
“你说什么?”
“你已经中毒了,唯独我才能解这个毒。所以你得让我活着,还不能让我不高
兴。”
桑布看着潮洛蒙,以为他在说谎,但又不得不担心,要是真的该怎么办?
“当你把我带到这儿,我就知道自己危在旦夕,为了保护自己,我只好在你喝
的水里放了一点点儿东西。你不是喜欢半夜喝凉水吗?”潮洛蒙说着打了一个哈欠。
桑布沉默很久。
曾经当上了皇上的侍卫军小头目、吃香喝辣耀武扬威的桑布,忽然有一天被指
控参与了叛军,于是他逃到了蒙古草原。说实在的,叛逆的想法,他的上司也许有
过,但他绝对没有。但皇宫是一个充满着阴谋、谗言、冤屈的地方,不管是不是真
的有过叛逆的阴谋,反正皇帝说有就是有。桑布是逃掉了。他有时也梦想自己再找
回从前的荣华富贵,然而,梦这个东西虽然很美,但终究不是真的。再后来,有一
个了不起的棋手让他知道了美梦可以成真。棋手说:“满巴扎仓有一个珍贵的秘方
药典,若找到官献给皇上,你的梦会成为现实。”从那之后,桑布经常以药贩子的
身份出现在满巴扎仓。
桑布一直相信自己,能够轻而易举地得到那部药典。俗语说“再老的狼也能对
付羊”,一个曾当过皇宫侍卫军小头目的人,对付几个乡下喇嘛应该游刃有余。然
而,过了十几年,那部药典连个影子都不见。现在事情刚刚有了一点儿转机,这个
叫潮洛蒙的人又成了他无法逾越的高山。
他知道,杀潮洛蒙毫无意义。潮洛蒙刚才说给他喝的水里下了药,这许是真的,
也许是假的。但杀了潮洛蒙,只会断掉寻找药典的一条线索,再无一点儿好处。
诺日吉玛跑了进来。
“苏布道达丽……拿着那部药典跳了黄河……”诺日吉玛气喘吁吁。
桑布跳了起来,“什么?”
诺日吉玛喘着气,将事情的始末说完,桑布反复骂着:“一个个都是饭桶!”
听说苏布道达丽跳了黄河,潮洛蒙不由叹气,起身从石房的窗户久久凝望着远
方。
“现在怎么办?”诺日吉玛问。
桑布没说话,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他感到心脏跳得有点儿怪异,是方才过于生
气的原因呢,还是潮洛蒙给他下的药开始起作用了?
次仁朵丽玛快到满巴扎仓时,雨下得很大。因为走在旷野之上,没有地方躲雨,
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顶毡房,她就策马跑去。她去满巴扎仓是为了见金巴。红
痣出门十几天了,母亲开始咳嗽,需要请大夫,她就想到了金巴。再说,自从上次
与金巴相识,她就时常想起他,偶尔还会梦见他,这是她不会与任何人说的秘密。
拴好马跑进毡房时,一个女人向她问了安。那人是嘎吉德玛。
“我生火吧,你的衣服全湿了,换我的衣服吧。”嘎吉德玛说。
次仁朵丽玛脱了衣衫,拧着水笑道:“刚才天还好好的,想不到遇到雨了。”
“是不是要请医生?”
“是,一个叫金巴的满巴给我母亲看过病,我想请他去。”
嘎吉德玛朝门口看了看,说:“那不是你说的金巴吗?奇怪了,好像被捆绑着,
有几个人押着他……”
朝门外看,雨的雾气像是一层纱幔,有几个人在那里走着。在这样的大雨里急
着赶路,看来不是一般人。他们有的徒步,有的牵着马,看起来很是怪异。次仁朵
丽玛认出了被捆绑着的金巴。
“押金巴的这些是什么人?是旗衙门里的兵?”她问嘎吉德玛。
“不像是,旗衙门里的兵好像不穿这样的衣服……”
次仁朵丽玛穿上拧了水的衣服,走出了毡房。
她解开腰上的投石器。石子一颗颗在雨中飞了出去,金巴前后的清兵一个个倒
地打起滚来。金巴不知出了什么事,吃惊地站在那里,忽见次仁朵丽玛站在面前,
耳朵上的金马耳坠亮闪闪的。
“次仁朵丽玛!”金巴高兴地喊。
次仁朵丽玛解了金巴的绳索,说:“跟我走,我能领你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
方。”
“可是……我不能离开满巴扎仓!”
“他们要是再来抓你怎么办?”
“你会帮我的吧……”
“你到底放不下什么?”
“我的好朋友潮洛蒙忽然失踪了,大概是被坏人抓了。我不能不找他,这是一。
二是,我把潮洛蒙的药典交给苏布道达丽哈屯保管了。当我被清兵抓走的时候,我
传信给那位哈屯,不知道她有没有来得及逃跑。再说,现在满巴扎仓面临着大难,
我不能一走了之……”
“那我跟你一起去,我肯定帮得上你。”
“那我俩现在得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那个人叫达林台。”
旺丹在家藏了几天,每到夜深人静时他才烧火做饭。白天,他怕别人见他家烟
囱冒烟,所以不生火,就在屋里躺着不动。
按照佛教戒律,僧人是不允许娶妻的,但旺丹不仅有女人,还有丰厚的家产,
只是他的女人和家产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他已经明白,今后他不能待在满巴扎仓,
甚至都不能在认识他的人面前露面,他必须彻底销声匿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过日
子。
另外,他还保存着一部药典!
别看满巴扎仓有那么多名医,其实如果有人用心观察,就会发现他们中间存在
着各种门派的痕迹,只是这种痕迹眼下已经变得很模糊罢了。由此可以想见,满巴
扎仓那些名医所掌握的医术都有各自的源头,那些源头又起源于藏医学、传统蒙医
学、中医学、神秘的民间医术等各种流派。起源于那些流派的医术像一条条溪流先
后汇集到了满巴扎仓,在这里相互补充、融合,得到不断的完善和丰富,形成了这
里博大精深的优势!从这个意义上讲,如今满巴扎仓的满巴们不属于任何门派,他
们都是满巴扎仓的一分子。但从另一方面讲,他们却各有各的传承,各有各的侧重,
甚至各有各的绝活儿。也正因为如此,满巴扎仓僧人们手中保存着一些传统药典。
旺丹就有一部,那是他和楚勒德木的师父临终前亲手交给他的。
不错,旺丹从本质上讲是个贪婪的人,但他却懂得深浅。如果说白脸更登一心
想把满巴扎仓那部珍贵的秘方药典占为己有,那么旺丹却从来没那样想过。为了得
到更多的回报,他可以不顾亲情牵走叔叔心爱的坐骑,也敢给王爷和协理的夫人服
用绝育的药,但他却从未想过找满巴扎仓那部神秘的药典。说到底是他不敢,他敬
畏满巴扎仓,他甚至认为谁如果染指那部药典就会受到某种神秘力量最严厉的惩罚。
再说,他有师父传给他的药典,已经足够了!
满巴扎仓的人们至今都记得洛布桑师父暴病身亡的事。然而,很多人忘了满巴
扎仓另一个高僧跟洛布桑师父是同一天去世的。那高僧是旺丹和楚勒德木的师父。
别人忘了,旺丹却没忘记那件事,而且他觉得,满巴扎仓两位高僧同一天暴病身亡
是一件蹊跷的事。
那一日,他的师父还很健康。楚勒德木回了乡下的家,只有旺丹一个人陪师父
配药。到了中午,师父忽然眼睛翻白倒了下去。情急之下,旺丹给他含了一粒丹药。
师父有了知觉,便说:“你赶紧扶我进里屋。”旺丹扶着师父进了里屋,师父的眼
神很是坚毅,“你挪开墙边的那个书柜。”旺丹照办了。师父又说:“打开那个墙
上的门。”书柜后面有一个暗门,这个旺丹和楚勒德木也知道。实际上,满巴扎仓
有点儿财产的喇嘛屋子中,这样的暗门是常见的。那一年毛呼拉盖来抢掠满巴扎仓
之后,喇嘛们纷纷在自己的屋子里弄出了这样的门。强盗来时可以藏东西,平日里
存放一些暂时用不着的物件。
师父的命令接二连三:“先合掌祈祷一下,然后走进去!角落中有一个洞,拿
出那里的药典,双手捧着出来!”
当旺丹双手捧着一个用蓝色绸缎包裹着、又用青色哈达打了结的厚厚的书走出
来时,他心中充满了虔诚。
“跪下!”师父厉色说道。
旺丹举着那个包裹跪下了。
“我知道自己遭到了恶人暗算,性命很快就要结束了。你手里捧着的是我师父
传给我的药典。将死之前我必须把它交给一人!如果现在楚勒德木在,我会把它交
给他的,因为楚勒德木人品比你强!可是,我等不到楚勒德木回来了,所以我只能
交给你……”说着,师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旺丹泪如雨下。
“给我净身吧!”
师父安详地躺着,再也不动了。旺丹哭着给师父净身,换完衣服之后,汇报了
格斯贵等人,又让人快马加鞭叫楚勒德木回来。
旺丹这般手忙脚乱时,传来扎仓堪布洛布桑师父亡故的消息。整个满巴扎仓乱
成了一团……
这次他遭遇绑架后又侥幸活了下来,他明白今后必须远走他乡了,他不仅需要
处理家产,带上自己的女人,还必须把药典带上。
夜深人静时,他翻出了院子。
很少有人知道,在阿尔巴斯山脉深处有这么一个地方,四面环山、方圆十里左
右的一块草场。因为这块草场四周被陡峭的山崖包围着,与世隔绝,所以即便附近
生活了几代人,也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一个地方。进出这里的唯一通道是一条自然形
成的隧道。那隧道隐秘,即便有人看到了,也以为那是一个山洞。其实如果进入里
边,骑马的人都可以通行,七拐八拐,就能进入那片草场。但山里洞穴无数,谁都
不会无缘无故走进一个山洞,所以几乎没有人进入过那条通道。
这里不仅有人,还有畜群和毡包,一个女人在这里生活了二三十年。这个女人
叫扎哈珆. 扎哈珆十八岁那年,父母去世,她为了投奔远方的舅舅走进了阿尔巴斯
山脉。平原上来的这个女孩进了山里,就找不到方向了。她正咬着牙走着,突然闻
到一股药味,见一个魁梧的喇嘛骑着马迎面而来。
“小姑娘一路安好吧?要去哪儿啊?”那个喇嘛问。
扎哈珆问安后说:“去找我舅舅。”
“你舅舅住哪里?”
“听父母说住在阿尔巴斯山……”
“知道你舅舅叫什么吗?”
“不知道……”
喇嘛叹了一口气下了马,“看来你快饿晕了,吃点儿东西吧,”他从褡裢里拿
出点心和炒米。见扎哈珆抓起来就吃,他说:“你要是不知道舅舅的名字,也不知
道他住的具体地址,肯定不会那么快就找到他的。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住下吧,然
后你再慢慢找舅舅。”
那个年轻魁梧的喇嘛就是旺丹。
旺丹带着扎哈珆,进入了一个山谷。高耸人云的悬崖峭壁在两侧连绵,抬头一
看,只见蓝天像一道银线一样蜿蜒着。“这个山谷叫黑龙贵峡谷,长达六十里,也
叫六十里黑龙贵。”旺丹说。太阳西下时,到了峡谷的尽头,只见那里有一个山洞。
旺丹骑着马带着姑娘走进了洞,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了朦胧的白光,原来这不是山
洞,而是一条通道。走出通道,姑娘看到了四面环山的小牧场以及毡房和牛羊。
“医生给人看病会得到一些回报,比如羊呀、牛呀、马呀,但喇嘛又不能娶妻
管理家务。所以,我找到了这么一个地方,把挣来的一些牲畜、财产放在这儿。今
日起你在这里帮我管理家业吧,我帮你找舅舅。”
那个夜晚,旺丹让以前的羊倌老头回了家。也在那个夜晚,旺丹占有了扎哈珆
. 旺丹像新郎官一样在这里待了十几天,扎哈珆夜夜在旺丹怀里哆哆嗦嗦的,像个
狼面前的羊羔一般。不过,旺丹走了之后,她又孤独了起来,夜里有时还会梦见旺
丹。
就这样,扎哈珆一年年地成长着。瘦小的小姑娘长成了健壮的女人,她度过了
无数个日日夜夜,—个人撑起了一个家。
旺丹回来得越来越少了。再后来,他赶着自己所得的牛羊来交给扎哈珆,连住
都不住一宿就回去了。扎哈珆对旺丹怨恨起来,但想起自己走投无路时是他给自己
寻了这么一个生存的地方,还是对旺丹心存感激。
后来,她与青海的陶格套胡相遇了。
有一天夜里,还没来得及将羊群赶回羊圈,就下起了大雨,扎哈珆守着羊群在
山崖下避雨,回不去了。雨毫无停息的意思,她想只能在这里过夜了。她并不着急,
因为山崖下避风处的羊群也不会有事,只是自己受些风寒而已。扎哈珆是个不怕吃
苦的女人。可是,那天夜里真是应了“狼是雨夜的精灵”这句话,夜半时分,羊群
忽然遇到了狼的袭击。羊群四散而逃。扎哈冶喊叫着去追羊群,就在这个时候,她
听见有一个男人的厉声呵斥,一堆火燃烧起来。见了火光的狼,像是吓跑了,四散
的羊慢慢向主人围拢过来。扎哈珆很是疑惑,这么大的雨夜,山里怎么出现了一个
男人,还找到干柴生了火?走到篝火边,她见那个男人拧着湿了的衣服,虎背熊腰
在火光下像是山中光滑的青石一样发着光亮。
“您好,托您的福,我的羊没被狼祸害。”扎哈珆感激地说。
“狼入羊群,岂有不管的道理?您还安好吧?”那个男人问安,他的脸映在火
光中。
“请您到家里坐坐吧。”扎哈珆说。
雨停了,云层散开,圆圆的月亮洒着清辉。扎哈玲和那个男人赶着羊,边走边
聊。
“您怎么走到这里了?”
“我是一个猎人,今天追着几只岩羊走进山谷,走着走着太阳就快下山了。被
我追赶的几只岩羊跑进了一个山洞,我以为只要在洞口等着,那几只岩羊就是我的
囊中之物。后来,走进洞里一看,才知道不是山洞,而是通向一方的隧道。走出那
个隧道时天黑了,我知道要下雨,拾了一些干柴堆在能避雨的地方,突然就听到了
您的喊叫声……”
“真是有缘啊,您帮了我大忙。您是哪里人呢?”
“青海。”
“我听说过青海,据说那里有雪山,是一个很远的地方。”
“是啊,很远。”
“听说青海也有蒙古人。”
“当然有。不过我祖辈不是那里人,是鄂尔多斯或乌拉特搬到那里的。我这是
第一次来鄂尔多斯。”
“啊,不容易,真是远方来的人呢。您怎么称呼?”
“我叫陶格套胡,人们叫我青海陶格套胡。”
把羊赶到羊圈那边,扎哈珆进屋熬了茶。天快亮了。
“家里都好吧?”
“我以前有过一个美好的家庭,现在孤身一人了……”青海陶格套胡叹气。
“唉,您真不容易……”
青海陶格套胡隔三差五会来住几天。他这个人干活儿很利落,每次到来都会帮
扎哈珆大忙。扎哈珆跟他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生活,说起了旺丹……对方也说起他妻
子是怎么去世的,说起妻子去世后他怎样把家当和牛羊扔给了孩子,自己出来以打
猎为生。自从认识了青海陶格套胡,扎哈珆快要忘记旺丹了,旺丹不来也快半年了。
然而,她没想到快被遗忘的旺丹今天来了。
旺丹吃喝半天后,倒下就打起了呼噜。
诺日吉玛来到石头房对桑布说:“有一个人让你赶紧去见他。”
“谁?”
“不认识,他找到我,问我是不是诺日吉玛,他说是你的朋友,有事要与你商
议……”
桑布马上就知道是谁了,他跟那个人说过,有一个叫诺日吉玛的姑娘在帮助他。
“在哪儿等我呢?”
“山下的嘎吉德玛家。”
“那么……你先守着潮洛蒙。”桑布说。
“让一个姑娘家守着我,还不如把我一人撇在这儿,我要是想逃,会一拳打翻
了这个姑娘的。可我干吗要逃?我还没有拿回我的药典呢!”潮洛蒙说罢又躺下了。
桑布如今对潮洛蒙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就真的撇下他,领着诺日吉玛离开了。
他们顺着山谷走到满巴扎仓,再下了山到了嘎吉德玛家,见那个著名棋手笑着
坐在一旁,嘎吉德玛不在,像是去放羊了。
“什么情况?”棋手问。
桑布说起这两天发生的事。
棋手笑着说:“你上当了。”
“什么?”
“那个流浪医生潮洛蒙可是骗了你个底儿朝天啊!”
“为什么?”
“正是我们到处找药典的时候,他会把药典送来?没有这个道理!”
若是别人这么说,桑布定是不信的,不过这话出自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著名棋
手之口,他就立刻相信了。
“要知道,那部药典还是在满巴扎仓某一位喇嘛手里。你听说过声东击西这个
成语吧?满巴扎仓的喇嘛们在拿潮洛蒙迷惑我们,这即是声东击西。然而,我们给
乌仁陶古斯下了堕胎药,也是声东击西。”
桑布问:“那么……我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满巴扎仓现在已经乱了阵脚。为了保护药典,他们会使出很多法子。人一旦
开始想法子,就会露出破绽的……”
“那我们?”
夜里,达林台领着金巴和次仁朵丽玛顺着山谷走着,走到了石房前说:“就在
这里面。”
金巴和次仁朵丽玛犹豫一番走了进去,先是传来潮洛蒙朗朗的笑声,接着亮起
了灯。
“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你原来在这里。”金巴问,“他们有没有打你?”
“一根汗毛都没敢动。只是这两天桑布一直守着我,所以出不去,很难受。”
潮洛蒙问,“这两天情况怎样了?”
“我把你的药典交给苏布道达丽哈屯保管。为了不让你的药典落入朝廷的手里,
那位哈屯跳进了黄河中……”金巴说着潸然泪下。
潮洛蒙沉默半天,叹了一口气说:“那位哈屯不是为了保护我的药典,而是为
了保护满巴扎仓珍宝而献身了。所以不只是我,整个满巴扎仓都不该忘了她。”
“朝廷还绑架了我,这位是次仁朵丽玛,她在半路上救了我。”金巴说。
“感谢你救了我的朋友。”潮洛蒙说。
次仁朵丽玛笑着说:“您是金巴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她又望着金巴
说:“你打算将我们的这个朋友安顿在哪儿?”
“直接去乌仁陶古斯哈屯那儿吧,他可以医治那位哈屯。清兵是不会轻易去她
那儿抓人的,她毕竟是旗王爷的哈屯。”
他们走出石房时,山谷已被黑夜吞没了。金巴仰望天空,云层散开,一两颗明
亮的大星星依稀可见。他又想起苏布道达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云朵间闪烁的
星星,仿佛苏布道达丽在望着他。
深夜,达林台回到满巴扎仓就去见扎仓堪布。他走进去,面对扎仓堪布跪下了,
“我受满巴扎仓之恩,才活到现在,为了保护蒙古族宝贵的遗产,我会尽全力!扎
仓堪布您让我向左,我定不会向右,一切听从您的吩咐。”
扎仓堪布笑道:“我知道你一直为此事劳心劳力。那么,现在情况怎样了?”
达林台说了情况,最后又补充说:“旺丹回来了,但又从满巴扎仓离开了。”
扎仓堪布沉思良久后说:“那你应该想到接着怎么办。”
“我会跟踪他的。”
“好吧,你就按自己的想法行动吧。不管是我们的对手,还是我们自己,现在
都有点儿乱了阵脚。一盘棋下到最后,总是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可是,我们蒙古族的珍贵遗产能保住吗?会不会落入朝廷手中?”达林台问。
“朝廷?休想!”扎仓堪布的眼神异常自信。
“您能告诉我,您想到了什么法子吗?”达林台问。
“跟我们斗的是一个棋手,很厉害的棋手啊!我不知道他的棋艺是从哪儿学来
的,但我的棋艺可是来源于阿尔巴斯山里的石头象棋呢。我能赢得了他。”扎仓堪
布说。
第三天,达林台走到黑龙贵峡谷时,天色已晚。面前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但是
细看,那个洞口有脚印。
达林台身后站着红痣兄妹俩。
旺丹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再睡,这样过了两天。他恢复了体力,就开始跟扎哈
珆说起搬家的事。他说:“我们必须从这里搬走,但是赶着这么多牛羊,也比较麻
烦,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先出去找买主,找到了我就回来。这期间要是有什么人来,
千万别提我的名字。”扎哈珆老实地点了头,但在心里盼着青海陶格套胡赶紧来一
次,至少她应该跟他告个别。
到了晚上,旺丹走了。过了一阵,扎哈珆刚准备睡觉,门开了,青海陶格套胡
走了进来。
“你来了?路上没遇见一个人?”扎哈珆见了他,又高兴又不安。
陶格套胡抚摸着她的肩,笑着说:“你说的是旺丹吗?那家伙还没走出去呢。”
“出去好久了呀,这个时候怎么也到了洞口吧?”扎哈玲说。
“没那么快,你那个满巴先去拿上应该拿的东西,才会往洞口走的。”
“你喝茶歇着吧,我给你做饭。”扎哈玲说。
“不必了,我还要找你的满巴有事呢。”说着陶格套胡转身离开了,扎哈珆疑
惑地站在那里。
旺丹已经到了北边的一个洞里,拿了药典出来。刚走几步,忽听前面有人说:
“旺丹满巴,不买药吗?”他一听是药贩子桑布的声音,但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桑布怎么会找到这个地方?
可是一个黑影走到了跟前,他定睛一看,真是桑布!
“你怎么……在这儿?”旺丹踟蹰着问,但马上想到这家伙出现在这里,可不
是什么好事。
“这一点儿都不奇怪,我跟踪你很久了,整整二十年了啊。”
旺丹自然想到了二十年前在伊尔盖城遇到的事。这真是一个疥疮一样恶心的家
伙,居然跟踪了我二十年。然而,人的一生中有几个二十年?这些家伙最起码毁了
我的半辈子。他这么想着就更加愤怒,心想桑布定是冲着我的药典而来的,我给了
谁,也不会给你这条狗呀。可是不容他多想,他已经被绊倒了,桑布抢了他的药典,
撒腿就跑。
“还我的药典,可恶的狗!”旺丹喊。桑布的脚步声忽然听不到了,取而代之
的是男女几人的笑声。
旺丹惊讶着,几人走到了他面前。山一样巨大的身影移来,他一看便认出是达
林台。后面的两个没看清,过了一会儿才看出是一个脸上有红痣的壮汉子和一个耳
戴金马耳坠的漂亮姑娘。姑娘手里拿着皮质投石器,她脚底下,桑布正打着滚。旺
丹自然认出了那位姑娘,不是两个月前绑架我之后又放我走的姑娘吗?
“旺丹满巴不认得我了?”姑娘的声音如银铃。
旺丹哭笑不得,躬下身。
“不请我们去你家喝个茶?我们救了你可是口渴了呢。”姑娘身旁的红痣笑着
说。“哦,哦,请……”就在这个时候,躺在地上的桑布纵身跳起来跑掉了。
“站住!还我的药典……”
“让他逃吧。他们的阴谋已经落空了。”达林台说。
桑布抱着从旺丹那里抢到的药典,回到了更登所在的毡房。这几日来,更登的
状况越来越不好了,时不时地昏厥。桑布走进去时,更登刚好清醒着。
“你帮我看看这个药典,是满巴扎仓的秘方药典吗?”
更登想坐起来,却没有力气,他无奈地躺着翻了几页,讥讽地笑了:“你从哪
儿找到的?”
“旺丹那儿,怎么了?”
“你以为满巴扎仓的人死光了,让旺丹保管那个药典?”
桑布着急了,“这个不是那部药典吗?你仔细看看。”
“这个不是元上都珍藏的那部,只是满巴扎仓的药典。这种东西,在满巴扎仓
还有很多。”
“是吗?”
更登没再说话,闭上了眼。桑布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多少年绞尽脑汁用尽计
谋,近几个月看似要有结果了,可是一眨眼的工夫又泡汤了。
更登睁开眼,“其实,我想那部真正的元上都药典应该在楚勒德木手里。”
十二楚勒德木已经听说清兵来到了满巴扎仓,开始抓人了。他们抓了金巴和潮
洛蒙,追捕苏布道达丽,逼她跳了河……他知道,下一步定是来抓耶奇勒和自己,
所以一定要做好准备!
夜里,他把耶奇勒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的徒弟,我现在要交代你几件事,你一定要全部答应。因为,我今晚要跟
你说的话,就是我的遗嘱。”
耶奇勒惊恐万分,望着师父,却见师父的神色那么平静。
“一是,清兵来了,已经开始抓人。连金巴都被抓了,你我是逃不掉的。听说
更登还活着,只要那家伙还活着,定不会白白放过了你我的。二是,只要被清兵抓
去了,定会饱受常人无法承受的酷刑。清廷会追问你秘方药典的下落。你不知道那
部药典在哪里,但要是不说,你就送了命。如果说了,说一顿假话,他们知道了照
样会要了你的命。他们还可能追查你和乌仁陶古斯哈屯的事。那事要是败露了,你
俩都完了。不管乌仁陶古斯还是你,都要活着。因为,你们还年轻啊……”
耶奇勒吓得脸色煞白。他明白,师父说的这些话转眼就可能成为现实。
“为了让你有生路,我要想个法子。你今后也许会恨我,但我现在别无他法…
…”
“我不会恨您,师父您必须想办法逃过这一劫。”耶奇勒哭了。
楚勒德木朗朗地笑着。
第二天清晨,楚勒德木去扎仓堪布的家,待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回来后,他跟
泪眼模糊的耶奇勒说:“现在凡事都不用操心了,我们睡一觉吧。”
没过多久,楚勒德木的院子变得静悄悄了。太阳升起后,扎仓堪布走进那个院
子,许久没出来。
中午时分,清兵闯入了楚勒德木家。院门和房门都敞开着,扎仓堪布朝着楚勒
德木的睡榻合掌而立。
“哪个是楚勒德木?”带兵的那个蛮横地说。
扎仓堪布转身看了看说:“楚勒德木师父已经圆寂了。”
楚勒德木在炕上如安睡了一般静静躺着。
“什么?”带兵的难以置信,又问,“那么……那个叫耶奇勒的在哪儿?”
“忽然成了哑巴,在昏迷中。”
“怎么忽然成了哑巴?”
“他小时候就是一个哑巴孩子,楚勒德木给他扎银针扎好的。现在他师父去世
了,估计他再也好不了啦。”扎仓堪布说。
带兵的久久地望着楚勒德木,在他鼻孔上摸了摸,像是怕了什么,脸都白了。
“那个耶奇勒现在在哪儿?”带兵的问。
“在厢房里。”扎仓堪布说。
清兵走进厢房,见一个年轻的喇嘛闭着眼躺着,身旁还有一个喇嘛拿着药喂他。
“这就是耶奇勒?”
“是。”一旁的喇嘛答道。
这时,躺着的耶奇勒忽然呜哩哇啦地喊着、哭着。
“他喊什么?”带兵的问。
“谁知道不会说话的人在喊什么?看他哭,可能是因他师父的过世而伤心吧…
…”
“要不要抓他回去?”—个兵问他们的头儿。
头儿很生气,“带回—个哑巴,能问出什么?”
清兵走了许久后,扎仓堪布依然伫立在楚勒德木遗体前。
第二日,扎仓堪布亲自操办了楚勒德木的安葬仪式。满巴扎仓全部僧人上北山,
在楚勒德木的墓前合掌祈祷以示哀悼。
扎仓堪布祈祷完毕后,望着全部僧人说:“楚勒德木是我们满巴扎仓的著名满
巴,本是可以享尽荣华富贵的一个人。然而,他为了保护我们蒙古族的珍贵遗产而
终身淡泊名利,独自一人承受了诸多艰难困苦。他将师父交给他的秘方药典保管了
数十年,这本身就是对付恶人阴谋的最好办法。那部药典在哪儿,谁都不知道,连
我都不知道,所以自然是谁也找不到它。最后,他知道自己难逃一劫,才把这珍贵
的遗产交给了我……”
众僧唏嘘了一番,又静了下来。
“你们听到了满巴扎仓珍宝的消息,一定很惊讶吧?我现在把话说得再明白一
些——那部药典在我手里。楚勒德木满巴昨天天亮时送到我那儿的。你们别担心那
部药典会遇到危险。现在大家即刻到药王殿集合,为了不让那部药典落入坏人手里,
我们大家得赶紧做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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