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百余号清兵顺着石阶拥上来。奇怪的是,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清兵头目站
在台阶上向上看,见扎木森的几个旗衙门的兵在伙房那儿,有的坐在岩石上喝茶,
有的站着。那个头目不由得想,奇怪啊,难道是怕了我们?却又不像。
看见一个喇嘛,他叫来问:“你们扎仓堪布在哪儿?”
“堪布大人……那不是坐在药王殿台阶上吗?”
领兵头目一看,果真有一位年轻的喇嘛坐在药王殿的石阶上。
“那就是扎仓堪布?”清兵头目问起身旁的那位著名棋手。
“是,正是……”著名棋手的声音透露着一种伤感。
坐在药王殿石阶上的正是扎仓堪布。他就在那儿安详地坐着,清兵很陕围了上
去。
清兵头目到了台阶前,挥舞着手中的剑,呵斥道:“你是这里的住持吗?下来!”
扎仓堪布依旧坐在那儿,毫不在意地笑着:“喊什么?你来这里是什么使命?”
“交出满巴扎仓保管的那部药典!”
“那部药典就放在我身边,就等着你们来拿呢。你自己上来拿吧。”扎仓堪布
说。
清兵头目一看,扎仓堪布身旁的桌子上真的放着一个包裹,用深蓝色绸缎包着,
用蓝色的哈达打了一个结,看起来真像一部很厚的书。
“你要用假的来骗我们呢?”
扎仓堪布笑道:“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可以问问身边的那位著名棋手。他
可是我的老相识了,那是一个智慧超群的人。”
清兵头目瞅了一眼身边的棋手。那位棋手像是受了寒一般脸色煞白,甚至有点
儿站不住了,身子在微微摇晃着。
但棋手还是坚持着向前走了两步,“尊贵的堪布大人,今天我明白,我俩三年
前开始下的这盘棋已经结束了。我输了!不过……败给你这样的高手,我毫无遗憾
……”他向扎仓堪布深深鞠了一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清兵头目喊叫起来,那位著名棋手却猛地转身离开了。
“药典……咱们不要了?”清兵头目在他身后喊。
“你想拿就拿吧……”棋手越走越远,不时地擦试着眼睛。
清兵头目不知所措地愣在那儿,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扎仓堪布开口了,他声调平和,语速缓慢,“我身边的这部药典就是你们
要找的那部蒙古族秘方药典!这部书在朱元璋时期,从元上都的大火中被救了出来,
隐藏于民间,后来被送至我们满巴扎仓保管。药典是救助病痛者的一种书籍。不管
对帝王还是对平民,都是有益的东西。因而,这部药典不仅仅是满巴扎仓的珍贵遗
产,也不仅仅是蒙古族的珍贵遗产,它更是人类共同的珍贵遗产。为什么要争夺它?
不是应该一起分享和保护才对吗?”
扎仓堪布的话像山间的溪流一样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可是抢夺这部药典的纷争从未停止过。为了将这部药典拿到手,发生了形形
色色的惨案。我们上一辈的住持洛布桑堪布,旺丹和楚勒德木的师父索南扎西师父,
还有楚勒德木、苏布道达丽哈屯……都为了这部药典牺牲了生命……这部药典里浸
透了硝烟和血泪、心灵的痛苦……”扎仓堪布拿起身旁的书,轻轻抚摸着。
清兵静静地站着。
“三年前,一个陌生的棋手来跟我下了一盘棋。我明白这个了不起的棋手在跟
我宣战!棋盘上的较量最终的输赢就看最后一步棋。三天前,我完成了我的最后一
步棋。所以,我的朋友——那位著名的棋手不是在今天,而是在三天前便输给了我。”
清兵头目听得汗流了下来。扎仓堪布的话,他当然还是听不明白,但已经意识
到,这一趟白来了。
“你们想知道我怎么下的最后一步棋吗?我公开了这个秘方!”
清兵哗然,片刻,又静了下来。
“我想,保护秘方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公开。再说,对所有人有益的方子是
不用保密的!我也想过,原先这部药典肯定不是什么秘方,它只是放在元上都的一
间房子里,供医生们去翻阅的。明朝官兵烧毁了那里的诸多书籍后,这部药典才进
入了保密状态!现在清朝的皇帝又下了令,说谁找到这部药典,就赏谁做大官。帝
王再有权也不是医生啊,他要我们这部药典干什么?若是生了病,叫我们满巴扎仓
的医生去看看便是。这样一想,那位皇帝不是为了治病。那么他是为了什么呢?就
是为了将我们蒙古族的珍贵遗产占为已有,或者将它彻底毁掉!明朝军队烧掉了元
上都一座藏书阁,清廷又继续毁灭了仅存的一些遗产,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
到底又该如何传承这个药典呢?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将秘密的东西公开,将在一个
人手里保管的东西,交给更多的人。这个时候,我们的秘方药典就成了整个蒙古的
遗产,清朝皇帝即便要去了那部药典,也无法达到他的目的。三天前,我已经完成
了这个使命。秘方药典送至我手中的那天夜里,我召集包括满巴扎仓经院小喇嘛们
在内的所有人,抄录那部药典并散发了下去。此时,那部抄录无数份的药典已经传
播甚广了吧。你们清兵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就是为了拿走这部药典,喜欢就拿去吧,
我专门给你们留了一本。当然,这部不是原本,而是抄本,但是我敢保证,它跟原
来的书不差一个字。虽说这样,不是医者的话,不管谁拿到了手,都不可乱用。药
即是毒,用错了会中毒的……”
扎仓堪布的徒弟来了,说:“师父,您该用膳了。”扎仓堪布起身跟着徒弟扬
长而去。桌上的那部药典静静地放着。
清兵头目想拿起那部药典,伸了伸手,但又缩了回去。拿走这个,又有什么用
呢?他明白,那部秘方药典里所有的内容、智慧、技艺已永久地留在了满巴扎仓,
谁也抢不走了……
旺丹隐姓埋名,据说在某一个地方当医生,但是谁也不曾见过他。那个桑布,
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不见了踪影。
更登去世的消息从乡下传来,扎仓堪布下令派几个喇嘛将其遗骨葬在山下。
诺日吉玛离开了协理家,不久嫁到了很远的地方,据说生活富足。协理刹那间
老了,离不开手杖,神志也不清了,回到老家再也没来满巴扎仓。
清兵离开满巴扎仓的次日清晨,拉布珠日在编撰百部医书的房间里,趴在书案
上去世了。他前面放着一部厚厚的稿子,首页上用朱笔写下的“第一百部·元上都
蒙古药方”字样清晰可见。
满巴扎仓出了一个叫耶奇勒的哑巴医生,远近闻名。被旗府赶出来的一个叫乌
仁陶古斯的女人,带着儿子每年转场到山下的夏季牧场,但是耶奇勒从未去过乌仁
陶古斯家。
拉布珠日的徒弟苏德巴成了满巴扎仓著名的药方专家。
空气清新的一个清晨,金巴起身打开了房门,见潮洛蒙和次仁朵丽玛站在他面
前。他看到次仁朵丽玛含羞的脸和潮洛蒙骄傲的笑,金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们俩打算成家了,没办法啊,像你们这样的喇嘛多了,蒙古女人都不生孩
子了。”潮洛蒙说。
“没当喇嘛的又怎样,我们旗里那两个哈屯不也是多年不育吗?”次仁朵丽玛
说。
金巴望着次仁朵丽玛,遗憾和满足、难舍和幸福一同涌上心头。
“什么时候办婚礼?我可得去喝喜酒啊。”金巴说。
“你们俩可别打起来哦。”次仁朵丽玛说。她从耳朵上摘下两只金马耳坠,递
给了金巴,说:“这个……留个纪念吧。”
金巴送他俩到山下台阶上,站了许久。潮洛蒙和次仁朵丽玛骑马在辽阔的草原
上奔驰着,奔驰着。他俩像是在赛马,不过身后却不见一丝扬尘。今年的水草甚好,
不再尘土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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