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有个朋友跟我同行。他姓夏,下颌上留了一撮山羊胡子,订制的圆眼镜,铜
边,时间长了还会长铜绿。他坚持一年四季穿唐装,夏天是不带领子的棉布唐装,
灯笼裤,洒鞋。裤子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很抖,穿在身上像活了似的。本来头发也
不多,索性剃了。冬天当然也是唐装了,戴一副棉手套,棉手套上有个绳子连在一
起,挂在脖子上,随时把手插在里面。他对自己的手很爱惜,闲着没事的时候喜欢
自己看自己的手。
他没有发迹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他。那时他刚在郊区租了一间画室,画室边上
是个杨树林子。杨树叶柄细,风一吹哗哗响,老是要下雨的样子。我跟他说话时不
能安心,时时跑出去看天。天很好,有一轮月牙儿几片云。他在屋里抽烟,一支接
一支,弄得屋子里雾气沼沼的。他经常请客,没事的时候就打电话说要请人吃饭,
比如:“你晚上来吃饭,我外地来了几个朋友。你路上从菜场给带一刀肉,两三斤
也差不多了,要五花三层的哦!”又打给另外一个人让他顺路带点蔬菜,白葱、豆
腐、香菇、西红柿什么的。没酒,没酒怎么行呢?然后又打电话请人顺便带几瓶酒。
他也不白吃,人家贴手艺。菜来了,别人不要插手,就坐在那里等着吃好了,他一
个人钻到厨房里弄。
我们围坐在画台边喝茶、聊天,他一个人收拾,不要其他人插手。看他干活真
是享受,有那么一种快当劲,鱼收拾好用盐码一码,姜丝搭在鱼身上,使之入味。
豆腐托在手掌上用刀划,划成四方块浸到清水里出豆腥味。我最喜欢他烧的乳腐肉,
红豆腐乳攥碎打成汁,肉里面放老抽和姜,完全用黄酒煨,成品甜不出头。这道菜
是他的拿手菜,每次去都能吃到,每次都能吃个精光,连油汤都会让人拌饭吃掉。
这让他很得意!常常放言:“实在不行,我到饭店当个大厨也绰绰有余啊!”
但他一直也没有去当大厨,因为他穷不上三天必定就有一注生意,赚个几千块
钱,先把米和油买了,买七八斤鸡蛋放在冰箱里。在外面实在蹭不上饭吃,就回来
做蛋炒饭吃。没葱就到外面人家破脸盆里拔几根,他租房子的地方附近破脸盆里常
有人种香葱。把香葱切成细末,蛋在碗里搅打,顺手放一撮盐进去。先炒蛋,蛋炒
好后盛出来,然后再放一点儿油炒饭,锅里油热了,才能倒米饭进去。然后打开冰
箱找,看看蛋炒饭里面还能放些什么东西。有叉烧最好,没叉烧弄根火腿肠切切配
配颜色也是好的。隔夜的饭比较硬,且得翻一会儿。差不多的时候放点黄酒进去,
加一小撮盐。饭一下子就松软起来。再把炒好的蛋倒进去继续翻炒。香葱末最后放,
颠几下蛋炒饭就好了。先别说味!象牙白的米饭,红的火腿肠,金黄的鸡蛋,看着
就有食欲!如果再配一碟泡菜就完美了。但没有呀!没有就将就着吧!
好在穷日子没过多久。老夏被房地产开发商包了,给他专门买了工作室,成立
了一个什么“海外华人艺术协会”,总部就设在三里街的一幢楼上。我上次跟老洪
去看他,没找到,说是到广州办画展去了。他在电话里说了:“哎呀!我现在忙得
很。你们以后来要预约呀!不然我也没时间接待你们。”气得老洪破口大骂:“这
真是穷人乍富,狗穿皮裤——还烧起来了呢!”
经过这个事情之后,老夏跟我们几个算是割袍断义了。有大半年没来往,前一
阵子听老洪说老夏被人给撵出来了!我问怎么搞的?老洪说无非是做人不好的报应
呗,活该!后来我打听到老夏怎么跟这个房产开发商弄翻了,原因是他这个恩主遇
到了经济危机。今年上半年他在县城里开发的楼盘都卖不掉,这边银行催着还贷,
他就打起了老夏的主意,反正老夏在他的食客里相当于鸡鸣狗盗之辈,但你总得鸡
鸣一下,或者狗盗一下。开发商在外面弄了个画展,请老夏去,说要请些有钱的朋
友捧场,搞个小型的拍卖专场,看看能不能回笼一点资金周转一下。结果完全不像
老夏自己吹的那样,连场地租金都没收上来。有几个老板实在碍着开发商的面子买
了几张画,统共不过四五万块钱,还被老夏全揣口袋里了,死活不拿出来。把开发
商气红了眼,当天就让老夏滚蛋了,把他的“海外华人艺术协会”的牌子扔到楼下
垃圾箱里了。
此后,老夏请人把画台和一把圈椅搭在走廊里,旁边还堆着许多他个人的宣传
资料。这时他也不要预约了,到处打电话让人帮他找房子。那两天他没地方去,晚
上就睡在画台上,他怕走了人家把他吃饭的家伙给拿跑了,把印章盒子和笔包包做
了个枕头,向门卫借了一件大衣盖在身上。可没过几天他的运气又来了,一个更大
的开发商开发了一个楼盘,做了个售楼部,想搞点文化氛围,找一个人到他的售楼
部里表演水墨丹青,急红了眼找老夏,像得了宝似的把他请去说:“你什么事也不
要管,磨墨、理纸专门有人帮你弄。画完的画你拿走,我一张都不要!哎!你那个
胡子要不要染白?”老夏说:“我觉得这种黑中夹白气质就很好了。”“抽烟吗?”
“抽。”“现在改抽烟斗吧!”“呛人,不习惯!”“抽习惯就好了!明天就过去
怎么样?月薪三万起行不行?烟、茶、酒管够。”售楼部那边弄了一个巨大的树根,
一面是龙爪一样盘曲的脚,上边放了些霁红的胆瓶、几册线装书、砚、龙泉窑的笔
筒、砚注、沉香炉。两个穿旗袍的美女分列左右,来人吩咐一声泡茶,马上有个专
门弄茶艺的来显摆湿壶、烫杯、纳茶。这边一个美女将沉香屑放在炉子里焚起,旁
边还有一个美女抚筝。老夏只要在那里装仙人就行了,画一笔把毛笔提起来,拈着
胡子沉吟半天,伸出兰花指对着纸端详再三,然后吁一口气:“吁——兮——兮—
—”再画一笔。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老洪羡慕得要死,一再跟我说:“这王
八蛋怎么命这么好?吃屎都能吃到豆子。”
老洪想了想说:“据我观察,老夏有一点跟我们不一样。比如你上街从来不给
要饭的钱对吧?”我说,是呀!凭什么要给?我觉得他们这些职业要饭的日子过得
比我不差。小孩子有时候我还给个块儿八毛的。我不像老王那样极品,上次在淮河
路,有两个小要饭的伸出黑乎乎的小爪子问他要钱。你猜他怎么说?老王说:“我
喜欢干净的小孩儿,等会儿我看谁的手最干净,我就给谁五块钱。”两个小孩子立
刻跑去洗手了,回来就找不见他的人影了。你说,这人多坏!老洪说,就仅凭这一
点,你们不发达也是应该的!人家老夏就不像你们这样,他过去没饭吃,但凡口袋
有五角钱都舍得给要饭的一毛。你们上次结伙到庙里吃斋饭,十好几个人吧,出门
的时候就老夏一个人舍钱给睡在门口要饭的,一人一块钱。好阔的手面!你们几个
倒好,推的推,搡的搡,片刻间走个一千二净。兄弟啊!舍得,舍得!没得之前,
首先在“舍”字上下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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