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个故事太有趣了,而且当事人就住在村东。我们就因为这故事,很长时间都
把“二转儿”看成了一个神奇的人物。
作为一个猎人,“二转儿”这个外号是有来历的:他在一个地方打到了猎物,
常常还要从原路转悠一遍,有时碰巧了会再打一只。他说那些野物和人差不多,什
么地方出了事,一定要围上看的,因为不去看一看心里就发痒,就不好受。
村里老人赞扬“二转儿”,说他算把野物的心事揣摩透了,真是干这行的好手。
可是如今的“二转儿”早就不打猎了,那支猎枪已经搁起来了。他这人也不像
过去那么凶了,见了人和和气气的,比如这会儿,见了我们,先是摸摸小双的头,
然后刮刮虎头的鼻子,最后还拍打我的肩膀。
我们听说他和林中小屋那个人——很可能是个老狍子精——已经成了最好的朋
友,差不多可以说是一对“知己”了!如今他的那个“知己”可不得了,几乎成了
海边上最有名望的人物……
“二转儿”说话不急不慢,我们再三询问那个老人的事、他们后来的交往一一
这当中都发生了什么?他还是嗯嗯啊啊,不愿多说。虎头瓮声瓮气问了一句:“你
爹的老寒腿好了吗?”
“二转儿”嗯嗯着,说早好了,这都亏了林中小屋的那个老人,原来老人医术
蛮高的,用一种草药治好了老爹的腿。真好的老人哪……
我们都想听到一些怪事,比如那个老人一不小心露出一截尾巴之类……没有,
什么惊人的事也没有。
虎头忍不住嚷道:“那不是人,那是一只狍子!”
“二转儿”愣了一下神,看看我们,咬咬嘴唇,像是努力吞下了一个秘密似的。
小双朝我挤了一下眼:“‘二转儿’叔,你跟狍子精交上了朋友,难道就不害
怕吗?”
“二转儿”挠挠头,并不发火。他现在脾气真的好极了,可能是不再打枪的缘
故——人是奇怪的,离什么近就学什么,离枪近了就爱发火;比如饲养棚的一个老
人,看人的眼神就像牛和马;再比如养猪场的一个人,一说话咕咕咕就像猪叫……
“二转儿”说:“就算是狍子吧,那也是我的朋友!他治好了我爹的病!”
大家哎哟几声,一齐盯住“二转儿”。我们央求他再讲一遍那天的故事,因为
心里急于证明:那个老人确实是一只狍子精。
“二转儿”没有兴致,说反正就是那样嘛,再说还是那样儿。我问:“那么说
老人肯定是狍子变的了?”
“这个……我可没说!”“二转儿”为难地挠着头,狡猾地推个一干二净。
“人家都知道狍子精是你发现的。”小双说。
“我只说那一天狍子真的窜进去了,它没有别的出口——我眼盯着它进屋,怎
么会错?可我没说老人就是狍子,我俩交往两年多了,也没见什么特别——他就是
实打实的人。”
“二转儿”一边解释一边点头,很有条理的样子。过去他说话愣头愣脑,发火
骂人是常事。
村里人都知道,几年来他经常去海边林子里找那个老人,常常送去一些礼物,
回来时带的是一些草药。就因为“二转儿”的奇遇,海边一带村子都知道有个神奇
的林中老人,他们图个新奇,有事没事都往那儿跑,结果老人的名声闹得越来越大,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林子里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人。
我们几个从“二转儿”这里问不出什么,最后只好带着深深的疑惑离开了。
大家都在心里认定那家伙是一只狍子。狍子精懂得许多道理,还会看病,让四
周的村子个个佩服,这还不是天底下最神奇最古隆的事情?
我们三个“知己”可不信这一套,我们连学校老师的话都不听,更何况是一只
狍子?
不管怎么说,我们认为最有趣的事情算是发生了。我们愁的是一直平平淡淡的
日子,看看吧,平时连个好玩的地方都没有,只好一遍遍去那个铁匠铺。
我们后悔行动得有点晚,这会儿决定尽快去林中找那个来历可疑的老人,而且
还要送他一点见面礼。这种礼物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最好是让他一见就会发出尖
叫的什么。比如有一次看果园的一个家伙太凶,我们就往他铺子上放了一个包花纸
的盒子,里面是一只大癞蛤蟆。还有一次去海上打鱼人那儿,看渔铺的老汉吹胡子
瞪眼,我们就往他的酒瓶里放了一只死蜥蜴。
虎头把一只点心盒子装上了干牛粪,上面加一张专用的红色油光纸,再用村里
代销点的纸绳捆上。
我们不怎么费力就穿过了一大片林子,在最密的杂树林子里找到了那块亮堂堂
的空地。这个地方果真不错,一地艾草像剪刀裁过那么齐整,苫草为它镶了一道金
边,小房子就在空地北部——倚在密挤挤的松树和槐树混生处。
一些小鸟在野桑树上蹦跳,发出细碎的声音。这会儿正是下午时分,四处静悄
悄的。我们琢磨该怎样进门。
我们商量了一下,先是转到了小屋后面,因为那儿通常会观察到什么。可惜这
次不行,因为这幢小屋没有后窗,“二转儿”早就告诉过嘛。我们在四周徘徊了一
会儿,最后发现了一个极好的地方。
这是小屋的西边,这儿有一个小菜园,漂亮得让人傻眼。园里种了芸豆和韭菜,
还有西红柿和甜瓜。可惜瓜还不熟。这个老头多会侍弄园子啊,这也不像人干的—
—村里人就没有一个能种出这么好的菜园。
我们吃过了西红柿,抹抹嘴去敲门了。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推门进去,差点没
让我们喊出来。
今天可真够倒霉的了!原来屋里已经有了两个人,是邻村的一位老人和他的孙
子——那正是我们的死对头啊!在两年多的时间里,我们没少与这家伙干架。他是
一帮坏孩子的头儿,外号叫“土驴”。“土驴”头上有几块疤,那是打架时留下来
的。
“土驴”当时正坐在炕沿老老实实听主人说话,头上的几块疤正对着我们,让
我们一下就辨认出来。他听人进门不慌不忙地转头,见了我们先是一愣,然后赶紧
站起来打招呼。这让人全无准备!我们三个对视着,不知怎么做才好。
最后我们还是不理“土驴”,只端量主人:高高瘦瘦,不长的头发花白了,正
和善地看着我们。他见我们没地方坐,就搬过几个草墩。屋里有不少这样的草墩。
“土驴”将我们三个一一介绍给主人和爷爷,说我们在同一个学校,常常在一
起玩等等。亏他说得出口,那也叫“玩”!这个“土驴”今天像换了一个人,规规
矩矩,小嘴儿很甜。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