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连多少天过去，“二锅腰”再也没有去铁匠铺。大家认为他一直闷在家里，
大约是在琢磨事情，这和打仗前准备子弹、修筑工事是一样的。

    我们三个又去了林中小屋，目的是观察动静，想更多地弄明白这个怪人。我们
这天在小屋里总想搞出点什么名堂，比如大声喊叫、骂人、互相斗嘴，要看看这位
老人能拿我们怎么办。可奇怪的是，我们从迈进小屋的一刻就有点缩手缩脚，什么
也干不成。

    我们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些无聊。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虎头屁股那儿竟然发
出了声音——机会终于来了，我们一齐拍手，大笑大叫，看看虎头又看看老人。

    老人看着大家，目光里全是喜爱。他等着我们安静下来——这时有一只彩色的
大鸟飞在了窗前，探头探脑往里看着，老人就向它打个手势。那大鸟啄了一下窗棂，
离开了。

    “这是一只花斑啄木鸟，多好看，真是捉虫的能手。它有三个孩子，”老人指
指窗外，“它们有一岁了，不常在一起，这和我们人不一样。”

    我们听得入迷。老人伏在窗前看着远处。柞树和榆树的叶子闪着不同的绿色，
在阳光下分成一层一层，轻轻摇动，像微风下的浪涌。

    正在这会儿，虎头的屁股又产生了那种声音。我和小双暴发出一阵大笑。

    老人转身对虎头说：“这就是一个问题了……”他抚着虎头肩膀离开一点，小
声询问着什么，然后在虎头的胳膊和手上按着。虎头脸色红红的，说：“好了好了。
‘我们离开时，老人送了一些果子，那是从园里刚刚摘下的。

    一路上三个人都不太说话，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有些遗憾，就像有劲没处
使的那种感觉。小双问虎头：“你那会儿是故意的吧？”虎头摇头。

    走到半路，我们竟然遇到了“土驴”。他正兴冲冲穿过一片柳棵，大概又要去
那个小屋吧，这会儿看到了我们，立刻站住了。他又来了那一套，和蔼地打起了招
呼。

    虎头木着脸凑上去，挡住他，回头朝我们挤挤眼。

    “土驴”问：“怎么了？”

    虎头挠挠头，慢腾腾地说：“我们想打你一顿。”

    “土驴”退开一步：“为什么？”

    “为什么？”虎头皱着眉头，问我和小双。

    小双咬咬嘴唇：“去年夏天，不，秋天，你踢过我这儿——他指了一下两腿中
间。

    “那会踢死人的！”虎头两眼马上放出凶光，猛一下按住了“土驴”，嘴里发
出嗯嗯的屏气声。

    虎头将膝盖压在“土驴”的肚子上。可是他并没有一丝反抗，也没有多少愤怒，
只仰脸看着，像是很不理解的样子。

    虎头火气更大了，骂道：“妈的，你以为懂了不少‘礼数’？以为自己了不起
了？那也得挨我两拳！”说着不轻不重给了他两下。

    “土驴”没有还手，也没有躲闪，直等虎头结束了，这才爬起来。他扑打了一
下衣服上的草梗和沙砾，看看我们说：“……咱们再也别打架了，大家成为好朋友，
在一起玩多好啊！我们为什么总要打架呢？让咱们从今天起和好吧！”

    他认真地盯住我们，看来真的期待一个回答，一个决定。

    虎头仰脸看天，翻着白眼。

    “我过去犯了很多错，但我再也不会那样了。你们原谅我吧……真的，好吗？”

    “土驴”往前走了一步。

    虎头撇撇嘴巴：“是吗？你玩这一套还真不错。不过你可别忘了自己的名，你
叫‘土驴’！”

    我们走开了。接下去的一路还是不太说话。刚刚收拾了一顿老对手，可还是高
兴不起来。我甚至认为刚才一点都不痛快，倒好像是“土驴”占了上风。

    “这小子学得文绉绉的，这可怎么办？这真是愁死活人了！”虎头咬咬牙，很
烦恼的样子。

    小双也唉声叹气，像是遭受了极大的挫折。

    我们都发现，那个林中小屋似乎产生了深深的诱惑——这诱惑几乎是对所有人
的。大家都知道那个老人在海边一带名声大极了：只要谁家孩子不听话，家里大人
就把他送到那里去；谁家的儿女顶撞长辈，也要把他送到那个地方去。

    就像一种传染病似的，海边一带村子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一一人变得安静了，
和气了，斯斯文文了，不再有大喊大叫的火暴脾气了。

    去林中小屋的人大多不会空手，他们随身总要带上一些吃的用的，返回时带走
药材和蘑菇之类。

    铁匠铺里的老人羡慕极了，拍着腿议论：“咱就没长这么一张巧嘴啊，要不咱
这辈子享大福了，好东西吃不完！”“咱不能去啊，咱没有那么多东西啊！”“你
们打铁的该去一次，带一副马蹄掌给他镶到脚上！”

    大伙哄笑起来。这些天“二锅腰”一直没有出现，大家从心里惦记他。谁都知
道比赛“礼数”的事迟早都要发生的，两人之间必有一战。他们说到这里摩拳擦掌，
有的还放下烟锅，离开座位比画起来：立马步，打拳，再踢一下腿。

    由于“二转儿”爹的老寒腿治好了，不再蜷在炕上，有时也会到铁匠铺里来。
大家一见他就要说起那只被追赶的狍子，七嘴八舌，故意埋怨“二转儿”：“你儿
子不孝啊，和野物好上了，不能打些荤腥给你吃，看你瘦的……”

    老人拍拍腿：“儿子找人治好了我的腿。”

    “那还不够好。换了我，就坐在炕上喝肉汤。”

    老人摇头：“野物活着也不易，打它做甚？”

    “你是替野物说话啊。告诉你吧，那个老狍子精迷惑了你儿子，说不定有一天
会派大用场。”

    老人眯着眼：“派甚用场？”

    “取他做药材啊！”

    老人慌了：“看说的，吓死人哪！吓坏我了，老哥几个再也别说了……”

    几个老头子笑起来。

    “取他做药材”这一句让人心惊肉跳，尽管我压根就不信——这会儿那个人又
说了：“你儿子‘二转儿’打死了多少野物，它们与他结下了深仇，等着报仇呢。
‘老狍子’先是把他迷住，日后做成药材，用来给野物治病，听说专治寒咳。‘老
狍子’歹毒啊！”

    “二转儿”爹听不下去，大概也有些害怕，站起来出门去了。大家愣了一下，
一齐喊他，他却不回头。

    那个老人这才发觉自己玩笑开大了，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不过我们知道，海边上那些害人的妖怪多极了，有各种吓人的说法，老人也不
是凭空编造。传说中有些妖怪的嘴巴是很馋的，它们专门引逗小孩儿，寻个机会就
吃了——时吃不完的还要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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