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曾经问过外祖母，她也说这种事儿是有的，不过都发生在旧社会，如今没了。
“为什么就没了？”“林子稀了，妖怪害怕了，再不就是变成了人形，再也变不回
去了……”
最后一句让我怔了半天。想想看，妖怪变不回去了，就要一直当人，这对它们
来说大概也会不高兴吧？比如一只兔子、一只獾，凭一时高兴变成了人，结果再也
变不回原形了，只得这样了，一辈子就要像人一样规规矩矩，这对它们来说真是倒
霉啊！
我心里也为它们难过了。一只大鱼精在海里想怎么游就怎么游，变成人就得一
直待在岸上！一只狐狸精变成大姑娘，从此就得为村里人当媳妇，洗衣做饭忙个不
停，有点空闲还得去林子里采蘑菇！
“大概那些野物都不喜欢现在。”我说。
外祖母四下看了看，差点掩上我的嘴巴。她小声说：“千万不要出门讲这样的
话，千万……野物也有自己的难处，它们如今日子不好过了，林子一天比一天小，
只能马马虎虎做个人了。”
我想起了林中小屋里的那个老人，说：“它们就是变成了人，也不喜欢到村子
里住，还要待在林子里，那才是它们自己的地方。”
外祖母说：“一点不错，就是这样。”
我把铁匠铺里的议论告诉了她，说人们对林中小屋那个老人的羡慕和嫉恨：
“他们说那个人真的是一只狍子精变的，如今老了，不能在林子里跳蹿了，就靠村
里人送一些东西供养……”
外祖母叹息：“老人哪，不易啊！我这些天老做你姥爷的梦，梦见他和那个‘
知己’在一块儿玩，高兴着呢。他骑在老狍子背上跑啊跑啊，一转眼没了踪影；一
会儿两个人又在屋里喝酒下棋……”
“‘老狍子’知道那个‘知己’——我姥爷如今不在了吗？”
“他肯定知道。我琢磨他是想你姥爷，这才从老林子里面出来，住到了离村子
近一点的小屋里。”
外祖母脸上有两行泪水，亮亮的。
我伏在她肩上，说：“姥姥，你去看看他吧，我和你一起！”
外祖母擦擦眼：“我不认识他，他也不是人，是狍子精，是你姥爷的‘知己’。”
我知道外祖母不愿和那个人见面。老人的心思啊，我们无论如何也琢磨不透。
我和虎头小双一直盼着“二锅腰”去那个林中小屋。说真的，我们从心里希望
“二锅腰”能胜。如果那个“老狍子”占了上风，也就等于让一只野物骑在了全村
人的头上。大概这也是铁匠铺里所有老人的想法吧。
不过我们三个私下里讨论这个问题时，都认为“二锅腰”会遇到一个可怕的对
手。想想看，那个精灵的本事多大，竟然能从头到脚改变了火暴脾气的“二转儿”，
让他扔下了手里的枪；就连奇坏的“土驴”也变成了另一种人！更不要说那桩怪事
——邻村的一个孩子在大学里被大学问累坏了，结果真的让他给治好了……
虎头说：“这回比的是谁更懂‘礼数’，就看‘二锅腰’怎么赢他吧！”
小双说：“海边上各种怪事和道理太多了，这怎么说得完呢？谁知道那个人突
然端出什么新‘礼数’啊！”
虎头说：“咱该告诉‘二锅腰’，到了那一天，不能总等老狍子问，而是要先
出招儿——要难住那家伙才行！”
这话太有道理了。我们三个忍不住，就去找“二锅腰”了。
第一次进老人小院让我们吃了一惊。小院不大，有猫有狗，还有五只鸡、六只
兔子、一头小猪。小猪是粉色的，一见来人就哼哼着上前，高高兴兴卷动着小尾巴，
领客人去见“二锅腰”了。
“二锅腰”不太友好地在炕上接见来客。他鼻梁上架了眼镜，手里捧了一本老
书，头上还戴一顶针织小帽，显得怪模怪样的。我们相互瞥瞥，都不说话。老人果
然在认真备战，那书肯定是有关“礼数”的学问了。不过我们还是第一次见他戴这
样的小帽。
虎头将我们的来意说出。“二锅腰”紧绷着嘴，没有立即表示赞同。不过他放
了书摘了眼镜，又像平时一样了。
我好奇地看着那顶小帽，忍不住问：“天又不冷，为什么戴这个呀？”
老人哼哼着：“这个，这个得戴呀，想大事时要收住脑子。”
多么有趣。看吧，最古怪最有趣的事都发生在老人这里。我说：“你去林子时
我们也要跟上，一块儿给你助阵！”
虎头和小双连连附和。“二锅腰”却眯上眼，拉着长腔：“对长辈说话不能‘
你、你’，这不合‘礼数’。”
我们给卡住了。看来“礼数”真要使用起来，也怪麻烦的。
“二锅腰”又说：“就说进门吧，一伙儿就这么直通通地闯进来？”
“小猪领进来的呀，再说还要怎样？”虎头有些烦。
“二锅腰”垂着眼皮：“得先敲门，屋里主人请进才能进；进来了，先要鞠躬
问好……”
“这多麻烦，这也太耽误事儿了！”虎头对我和小双撇撇嘴。
“我再年轻一些，就得下炕迎接你仨。如今这么大年纪了，就在炕上对付几个
小崽儿得了……”说着去摸烟锅。
小双歪头听着，摆摆手：“你叫我们‘小崽儿’，这恐怕也不合‘礼数’吧？”
“二锅腰”放下烟锅，想了想说：“正经讲是不合的，不过本村孩子，心里亲
才这样叫嘛……嗯嗯，是这样。”
他不愿多说，闭口不提迎战林中老人的事儿。不过越是这样，越是让人觉得他
心里很看重那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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