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告别老人的时候,我们真的鞠了一躬,然后才退出屋子。“二锅腰”高兴得眼
都眯上了。可是我们却很不情愿,刚出了院门,虎头就说:“真别扭啊!别扭死了!”
小双说:“主要是不习惯。如果全村都这样讲‘礼数’,倒也没有什么。”
虎头说:“别人知道我们鞠躬非笑掉大牙不可——这都是那个老狍子惹出的祸,
等找个机会咱去把他的裤子偷了来,他没裤子穿了,大概就不再讲什么‘礼数’了!”
大家笑了一通。
我们有时间就往林子里跑。因为一方面对那个小屋里的老人好奇,一方面也想
为“二锅腰”侦察一番。
老人倒也真的欢迎我们到来,脸上总是笑着。他留我们吃饭,做了最可口的饭
菜。所有吃的东西都是海边上才有的,什么蘑菇和槐花、苦菜等。他做的槐花饼香
极了,这和村里人的做法完全不一样——在白木案板上揉面、撒盐、浇油,一层层
叠起,擀成圆圆一片,再一次撒盐、浇油、叠起……我们几个在旁边探头探脑看着,
窗外的小鸟也在看。
嘴里嚼着香喷喷的槐花饼,什么烦恼全忘了。说心里话,我们还是喜欢这个
“老狍子”,瞧他和和气气从不训人,还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那些干鱼和米面什
么的全是四周村子送来的,因为他不光给人治病,还教人许多“礼数”,屋里这些
好东西就等于酬劳了。
我们有时碰巧能在一旁把整个“交易”看下来,十分好奇。
有一天我们正在屋里玩着,外面就来了一个吓人的老鱼把头。老汉手里提了一
条大鲅鱼,进门时骂咧咧的。“老狍子”让座倒茶,照例和和气气。
老鱼把头对我们瞧都不瞧一眼,只朝“老狍子”咋咋呼呼说话。“老狍子”待
他话一停,就指指我们三个,一一介绍了一番。老鱼把头鼻子里哼了一声,还是没
有正眼瞧我们。
原来海边上刚刚发生了一场打斗,起因是男人们正光着屁股拉网,买鱼的女人
就来了,她们一见就和他们对骂,骂不过又叫来自家男人,结果双方打起来,越打
越凶。
“有好几个腿都打瘸了,不能上船也不能拉网!你看,光屁股拉网是咱的老辈
规矩,这怨得谁?我跟几个村头吵起来,还差点动手……”老鱼把头气得大口喘气。
“老狍子”笑吟吟的,等老鱼把头喝了几口水,就说:“老弟别急,先消消气
……记得有一年海边上为抢渔网,几个村子打起了群架,死了两个,伤了十几个,
成了多大的案子……”
“那事有二十年了。”老鱼把头说。
“你看,打群架会出人命!想想看,海边上有橹有槁,有抓钩、棍子、砍刀,
人急了抓起来就抡!最要紧的还是别让他们动手,要想办法先拦住这些人,好生劝
解,然后赔个不是……”
老鱼把头听到最后一句不高兴了:“是她们跑来看的,让我们赔不是?”
“你老哥就让着女人吧,她们害羞……”
“真害羞就别往海边跑!”
“她们要买鱼嘛……”“老狍子”笑着。
“买鱼?让男人来买不行吗?”
“也许男人忙着下田没工夫。老弟,以后就让拉鱼的穿上裤子吧,这样会省去
不少麻烦。老规矩也该改一改了,那时候林子密,如今就不行了,从老远就看得一
清二楚……”
老鱼把头不吭声了。
“老狍子”又说:“也该让村头叮嘱自己村的女人,再不能随便乱闯的,女人
家该小心一些才好。”
老鱼把头的气消了,伸手去抓桌上的果子吃。
我和虎头小双都昕明白了:女人不乱跑、男人穿裤子,这都是今后需要遵循的
海边“礼数”。不过我们在河边洗澡时,上了岸还要光着屁股呢,这大概也不合
“礼数”吧。
还有一天,我们几个去看“老狍子”,正好碰到一件吓人的事:一个老人揪来
了自己的儿子,推进小屋,三句话没说就打了儿子几个耳光。“老狍子”费力拉开
他们,一声声劝解老人。老人指指儿子:“你让他说!你让他说!”
儿子拔腿就跑,“老狍子”却拦住了他。
老人拍着腿喊:“昨个晚上……”
刚喊了半截,“老狍子”就打断了老人的话。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向我
们三个说:今天能不能帮帮忙,到园子里摘些豆角、去林子里采些蘑菇?
我们只得答应。摘豆角毫不费劲儿,采蘑菇却花了一个多小时。我们进屋时发
现爷儿俩已经和好了:儿子低着头,老人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恼怒。他们又待了
一会儿就要走了,站起来时,老人指指“老狍子”对儿子说:“还不谢谢大叔!”
儿子朝“老狍子”鞠躬,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
他们离去时,“老狍子”一定让他们带上一些豆角和蘑菇,那正是我们采回来
的。
事后我们都有些纳闷,想不出那天“老狍子”用什么办法说服了暴跳如雷的父
亲。不过有一点想明白了:老人让我们出门帮他干活,那是故意要将我们引开。
“他大概不想让咱们听。”小双说。
“为什么呀?”虎头问。
小双想想说:“可能不合‘礼数’吧。”
反正从听到的传说到亲眼所见,都说明这个老狍子真的是有一套古怪办法的家
伙。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发过火,遇事也不太着急。我们私下里想过许多对付他的方
法,奇怪的是到头来一件都没有做成。不过虎头提出的那个计划我们却没有放弃,
那就是找个机会偷走他的裤子。
一个人没了裤子,还怎么再讲“礼数”?这事想一想都蛮好玩的。
就在我们琢磨怎样实现那个计划的时候,最有趣的事情发生了:有人发现“二
锅腰”大步出门了,而且戴着那个小帽。他一直走进了铁匠铺里。
这是小双发现的。我们几个于是也跟了去。
在铁匠铺里,“二锅腰”透露说,就在这几天,反正要选个好日子,咱要去会
会那个“野物”了。这当然是指林中小屋的老人。大家马上兴奋起来。
老人们纷纷表示要亲眼见证那个时刻,要去助威。三个打铁的师傅也当即决定
:届时一定要封火。是啊,那当然是比打铁更重要也更有意义的事情。
铁匠铺里的所有老人都想一吐怨气。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野人成了让四周村子
佩服的人物,凡事都要向他讨教,这算什么!这简直是大伙的屈辱!而且这个野人
来路可疑,好吃懒做,没有什么正经营生,就靠两片嘴皮子吃香喝辣——最不能容
忍的是,他极有可能连人都不是,而是一个老狍子精。
“‘二转儿’,我来问你,你那天看准了是一只老狍子进了屋子?”一位白须
老人见了“二转儿”,再次追问。
“二转儿”眨着眼,大概想不明白,这事儿已经问了几年、问了上百遍了。
老人转脸看着四周说:“看看,‘二转儿’是那家伙的‘知己’,也还是不敢
替他打掩护,不敢说那不是一只野物。”
“二转儿”分辩说:“我可没说他是野物……”
老人不高兴了,手里的拐杖使劲捣地:“那你追了一路老狍子,它哪去了?你
说清楚!”
“二转儿”不再搭腔。
“哼,你知道哩,它就躺在小屋大炕上打鼾哩!你是个有血性的人,就该嘎勾
一枪打下它哩,给老爹做一床狍皮大褥子!你呀,白当了一回孝顺的儿郎……”
我们看着老人和“二转儿”斗嘴,觉得好玩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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