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等啊等啊,那个好日子终于来了。
这是个大晴天,北风凉飕飕的,是最适合出门的日子。上午九点多钟,先是虎
头跑来告诉这个消息,接着小双也来了。外祖母手打眼罩望望大街,说:“真是他
们……”
我们一看街上的老人,就知道铁匠铺今天封火了。走在最前头的是“二锅腰”,
他还戴着那顶针织小帽;他的身后是手提马扎的六七位老人;三个铁匠师傅都来了。
我们等他们走远了才出门一一故意让老人们先走一会儿,因为咱一撒丫子就是
一阵风,钻林子踏小路,肯定会赶在他们前边。
“老狍子”见了我们,还像过去一样笑吟吟的,用毛巾帮大家揩汗。他对即将
到来的事情竟然毫无察觉——当然不会知道了,所以没有一点准备;而对手却一连
多少天偷偷积攒力气,戴小帽看老书,这毕竟不太公平。
我心里有些替“老狍子”打抱不平,后悔没有提前向他透露一点口风。我看看
虎头和小双,肯定这两位想的和我一样,知己嘛。
我端量着屋里,担心一会儿能否坐下那么多人。
老人端来一个柳条筐,里面是一些地瓜糖。我们各抓一把咔咔嚼着,有点忐忑
不安。
一群鸟儿慌乱地飞到空地上,又从窗前掠过。那些提马扎的老人就要出现了。
鸟儿刚刚飞走三五分钟,屋前空地上走来一个戴小帽的老人;另一些人像胆小
怕事似的,观望了几秒钟才接连钻出林子。
我们转脸去看“老狍子”: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伙人,脸上好像有一丝迷惑,但
很快就高高兴兴地出门迎接去了。
他大多不认识这些上年纪的客人,但高兴却是真的。他请大家进屋,脚步轻快
地在前边引路。这些人没一个搭腔,只转头四下瞧着,其中一个说:“嗬,藏在这
么一个好地方!”
“二锅腰”进屋后看到我们三个,有点吃惊。我们故意大嚼地瓜糖馋他们。
“老狍子”忙着烧茶端杯,发现屋里坐不下这么多人,就建议到屋外的大树下,然
后搬出一张白木桌。
桌上,一个大茶壶吐着热气。大家各自捧着自己的杯子,只不说话。“老狍子”
说茶不够好、欢迎老哥们来这儿等等……“二锅腰”先不吱声,最后终于开场了,
挺直了脖子问:“村里人弄丢了一只野物,今个想来这里找一找,不知老哥见过它
没?”
“老狍子”停下添水:“野物?怎么弄丢了?”
“那物件,嘿呀,像鹿又像老羊,追了半天,往你这方宝地来了,一钻进屋里
就没了踪影。你老哥帮帮忙吧……”
“二锅腰”用力掩着嘲弄的神气,我们都看得清楚。
“老狍子”脸上一直微笑,好像听明白了什么,说:“野物本来就是林子里的,
它们把这里当成家,当成自己的村子。人进了它们的村子,还要打它们,老哥,野
物难过啊!”
“如果野物成了精,变成了人就不难过了,骗吃骗喝,不打铁不种地,也不用
去村里开会,多自在……”“二锅腰”咂咂小小的烟袋嘴,一边说一边瞥“老狍子”。
“真有这样聪明的野物?我在林子里住了多半辈子都没遇见,老哥多指教——
它在哪里?”
“我要知道还能老远的往这里跑?俺老哥几个老眼昏花,一睁眼看见它站在跟
前;再一睁眼你猜咋了?它又变成了人,正给大伙儿端茶倒水哩……”
“二锅腰”的话刚落地,几个老人一齐大笑起来。
“老狍子”也笑了:“老哥在说我吧?也对,咱这辈子真的跟一只野物差不多,
没家没业,半辈子被追来赶去……”
“二锅腰”眯起眼:“谁敢追你老哥?朝你开家伙?那不要出人命啊!呼嗵一
枪把你老哥放挺了,谁敢哪?老天爷,谁把海边上最懂‘礼数’的人打死了,那要
天打五雷轰啊,是吧是吧?”
所有人都抽出嘴里的烟锅应和:“那是!”“那还用说!”“那不得了!”
“二锅腰”伸出手比画着:“你老哥学问大了,咱今个就请教一个!比如说有
一个行孝的儿郎,他爹得了老寒腿,急着用狍子皮做一床褥子,他哩,反倒跟老狍
子精串通一气,最后还成了‘知己’——这样的儿郎该怎么办哩?”
大家都盯住小屋的主人。
“也许这聪明的儿郎有更好的办法吧,不伤野物的性命,还能治好他爹的老寒
腿。”“老狍子”说。
“二锅腰”歪歪头,拍拍小帽:“愿听听老哥的妙招!”
“好医生比狍子皮更管事儿。伤害性命是最不好的。”
“二锅腰”转头对身边的老人们说:“听听,这老哥说儿郎他爹的老寒腿还比
不过一只野物的性命!”
“老狍子”点头:“是啊,老寒腿只是疼;杀了野物,那是让它死——林子里
就再也没有它了……”
“人的性命和野物的性命一般重?”
“在人看来自己的性命重;在野物看来正好相反。为什么一方非要夺去另一方
的性命不可?那儿郎没有这么凶狠的心,我就要夸这儿郎了……”
“老狍子”不急不缓说着。我不知不觉地点着头,从心里认为他说得对。
“二锅腰”有些不耐烦了,又问:“打鱼的人不穿裤子,这个对吗?”
“不穿裤子干活,一般来说是不应该的。”
“东村里有个公爹,一巴掌打在儿媳脸上,这个对吗?”
“老狍子”吃惊地看着“二锅腰”:“这不对,这太粗暴了;不过到底为了什
么,老哥还得从头说细发一些……”
“二锅腰”不接话茬儿,只顾说下去:“也有对儿媳特好的,西村里有个老公
爹,日子久了不见儿媳,见了面还要握手呢,这个对吗?”
“老狍子”摇头:“这样做多余了,是不对的。”
几个老头子笑掉了烟锅,伸手去地上捡。
“二锅腰”又问:“城里女人光着膀子上台演戏,啊啊大唱,这个对吗?”
“这个不对。”
“有人杀狗开烧锅,这个对吗?”
“这个不对——所有去吃烧锅的人也不对。”
虎头听了忍不住,骂起了杀狗的人。我和小双也一起骂。
“老狍子”转向我们:“骂人也不对。”
“二锅腰”愤愤的,站起又坐下,搓着膝盖说:“你让孩子见了老师和长辈要
鞠躬,这也忒麻烦了,这不是给村里添乱吗?”
“老狍子”笑了:“老哥,讲礼貌不能嫌麻烦,一个人从小对人无礼,一辈子
就会无礼。如果大家都无礼,整个村子就乱了,这样的日子过起来更麻烦,因为无
礼的日子不是人的日子。”
“那你说咱一辈子也没鞠几个躬,就不算人了?就成了野物?”“二锅腰”瞪
大了眼,唇上仅有的几根胡子也翘起来。
“不,讲‘礼数’不光是鞠躬,还有好多呢,不过是守规矩。其实不光是人,
野物,林子、海和山,星星月亮日头,刮风下雨,涨潮退潮,这些都按自己的规矩
自己的样子来过……”“老狍子”说。
“二锅腰”磕了烟锅:“蒙人吧,扯远了!”
“老哥,真的,人也要按自己的样子来过,要不怎么叫人呢?”“老狍子”说。
所有老人都吸着烟,好像在琢磨这话对不对。“二锅腰”哼了几声,问:“人
家学问大了!我来请教,什么叫‘来过’?”
“‘来过’,哦,就是过一辈子的意思。”
“二锅腰”转脸看看一旁的人,冷笑道:“怎么还不是一辈子!守规矩?村头
还打人呢,民兵,还抓人呢,二十年前还饿死不少人呢,好人还得进大狱呢,咱又
有什么办法?这日子还不是照样过下来?”
“老狍子”拍打膝盖:“老哥啊,这就是海边上的大苦大难了,你说这应该是
人过的日子?”
老人们一齐咂嘴,吐烟,说:“真不是人过的日子!”“罪遭大了,不敢想!”
“老天爷啊,别再让咱过那样的日子了,快放咱一马吧……”
“二锅腰”不再吭声,像是头痒,伸出两手转动着小帽,自言自语:“人懂的
‘礼数’再多也得好好于活,不能好吃懒做,拿‘礼数’换东西,这算什么……”
“老狍子”放下手里的杯子,直眼看着“二锅腰”。
大家一声不响,呼吸放得轻轻的。我发现虎头和小双一动不动地看着“老狍子”。
我相信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二锅腰”在说谁,这一招够狠了。
“老狍子”怔了一小会儿,终于再次微笑了,说:“老哥说得好啊!老哥一定
是说我吧!你这是对我最好的提醒……世上只有‘礼数’是不能买卖的,它本来就
放在那儿,它是咱大家的,咱们不过是一块儿去找它嘛!”
“那你又是怎么干的?”“二锅腰”紧迫不放。
“老狍子”害羞似的低下头,看看自己满是老茧和疤痕的大手——我们好像第
一次注意到他长了这样一双丑陋变形的手一又望望远处:“我讨过饭,当过护林人,
拉过网,一辈子在海边上过日子。我垦荒种吃的东西,采果子和蘑菇,还学着为人
瞧病。海边乡亲送我东西,我也送他们东西;他们感激我,我更感激他们……”
我听得明白,知道每一句都是真的。我特别注意到他说自己当过护林人,马上
想起了外祖母的话,想到了外祖父一直到死都在想念的那个人,他就是失踪的林中
野人,那个“知己”……我的心怦怦跳。我用力忍住了什么。
“人家是行医哩!”“人家自己种吃的东西!”“你对我好,我对你好,真是
这样哩!”老人们议论着,感叹着,磕烟装烟。
“二锅腰”皱着眉,显然在打新的主意。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挺起脖子问:
“你一个人在林子里游荡了一辈子,不合群儿,无儿无女——古人说‘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你这样干对吗?”
我看看虎头和小双,一块儿愣住了。“二锅腰”这会儿才记起看过的老书,一
开口文绉绉吓人。他幸亏没戴眼镜,如果那样“老狍子”更要吃亏了。
“老狍子”又在一片沉默中应招了。他可能真的作难了,再不就是想起了难受
的事,咬咬嘴唇,长时间看着自己的手、四周的林子。
“二锅腰”露出了笑容,说:“不用不好意思,有话你就直说吧!”
“那好吧,”“老狍子”轻轻咳一声,“我这人喜欢一个人待在海边林子里,
不过我没有做对不起村里人的事情,这是真的。人的性格各种各样,比如野物,有
的喜欢独往独来,有的总是成群结伙;说到对父母尽孝,真让我难过……我从小就
没爹没娘,是个孤儿……”
大家不作声了。一会儿有人叹气,小声咕哝着:“人家没有对不起村子,可村
子呢?那时想方设法折磨老林子里的人,就差没把他们当成野物全打死……”
有人说:“就是嘛,人家住惯了林子,喜欢一个人,这也没有什么不对。”
“老狍子”满脸感动,说:“是啊,这没有什么不对。”
“二锅腰”嫌热一样活动了一下,揪下头上的小帽,闭上了眼睛:“‘老狍子
’,今个比赛‘礼数’,就算你赢了。嗯,你赢了……”
“瞧老哥说的,咱不过是一块儿议论怎样过日子,哪里是什么比赛啊!‘礼数
’不能用来买卖,也不能用来比赛啊!”“老狍子”这次笑出了声。
大家开始交谈,大口抽烟,喝水,抓地瓜糖吃。我心里明白:这场关于“礼数”
的较量总算结束了。我小声对虎头和小双说:“‘老狍子’赢了……尽管他说这种
事儿不能比赛。”
回家后,我将林中小屋发生的事从头至尾说给外祖母,说得很详细。我说:
“我们大概真的为外祖父找到了‘知己’——小屋里的老人就是!”
“那你们不觉得他是一只老狍子精了?”
“嗯,他就是人,不过一辈子待在海边……”
“如果你外祖父的‘知己’就是一只老狍子呢?”外祖母看着我。
我发现她一脸认真,不像是玩笑。
外祖母长时间望着窗子,长叹一声:“就算真的是一只老狍子,他们也还是‘
知己’呀!人为什么就不能和野物成为‘知己’呢?”
真是的!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在这海边上,人并不一定都比野物更好、
更适合当“知己”的!想到这里,我问外祖母:“你还恨着那个小屋里的老人吗?
你说他引得外祖父老往林子里跑,害得你半辈子孤单。”
外祖母抹抹眼睛:“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他是老伴的‘知己’啊……”
我和虎头小双在一起,长时间讨论着“知己”——我们都认为这是人世间最古
怪、最宝贵的东西了。我详细说了外祖父生前的“知己”,那个林子里的男人,两
个人好了一辈子——后来一个失踪了,另一个就难过得躺在炕上,不久就死了……
“啊,他们才是‘知己’,比起他们,咱仨差多了!”小双说。
虎头没有吭声,但心里一定会同意小双的话。
我想说:严格讲,我们还够不上“知己”。但我没有说出来,以免让他们伤心。
可我心里明白,我们当中的一个失踪了,另外两个大概不会躺在炕上死去的。
这一天我们走在大街上,一连见到三个老人,都向他们鞠了躬。老人们个个愉
快,说:“好孩子,真不孬,真有‘礼数’啊!”他们多半天可能都会高高兴兴的。
当我们遇到“二锅腰”时,也给他鞠了一躬。他立刻说:“喷啧,好好跟‘老
狍子’学吧,学得‘礼数’周全!”
不巧的是我们鞠躬时被其他孩子见了,他们就笑、跺脚,还给我们取了个外号
:“磕头虫”。
有一次外村的孩子见了虎头,问:“听说你们村出了三个‘磕头虫’?”虎头
差点跟他们干起架来。
“二转儿”爹听说铁匠铺的老人去海边比赛“礼数”,“二锅腰”以他家作例,
说儿子和老狍子精串通一气,是个不孝的儿郎等等,十分不快。
他和儿子有一天到了铁匠铺,面对一些老人使劲拍打自己的腿,说:“谁比我
的腿更硬朗?没有狍子皮,老寒腿不是照样好了?”说着转向“二锅腰”,“最想
要狍子皮的是你,看看自己的腰吧!”
“二锅腰”阴着脸摆手:“我这是三十年的老腰,铺什么皮都没用……”
大家一阵哄笑。
笑过之后又议论起林中小屋那个人,“二锅腰”说:“‘二转儿’啊,幸亏你
枪法不准哩,你要打得准,就多了一张狍子皮,少了一个好老人!”
“你认准他就是狍子精了?”一个老人问。
“二锅腰”咧咧嘴,做出吓人的模样说:“咱海边这林子里什么精灵都有,狐
狸精老狼精,还有从海里爬上来的老龟精,这在旧社会一点都不稀罕……”
一个老人接上说:“那倒也是,那时候林子密,谁要半夜进了林子,不死也得
蜕层皮。林子里鬼哭狼嚎,听一听头发梢都竖起来。新社会英明啊,说一声伐林,
林子就稀了,野物精灵就没了。再加上村村民兵都厉害,说开火就开火,它们都开
溜了……”
虎头听得出神,问“开溜”是什么意思?
“‘开溜’就是撒丫子,一口气跑没了影……”老人得意地哈哈大笑,抽烟,
磕烟斗,说下去:“上级为什么命令那些待在老林子里的人归村?为什么?我考考
你仨‘知己’。”
我们都答不上来。
“那是知道他们跟野物有一手,暗中有勾连哩!有的直接就是妖物变的,要不
怎么就不敢到村子里住?把他们绑在树上打,打得皮开肉绽,是妖物也就露出了原
形……”
说话的老人突然不吱声了。这样静了一会儿,有人指指他说:“记起来了,你
那时候是民兵头儿,捆人打人可不少哩!”
那个老人挠挠脖子,说:“咱不过是执行命令,上级发令,咱背上枪就走……”
“二锅腰”端量说话的人,这时冷冷地问:“那我问你,当年捆打那拨人里。
有这个‘老狍子’没有?”
“这个么,日子久了我也记不清……”
“你照实了说!”“二锅腰”口气生硬。
“我说不好。反正那家伙是给大户看林子的,大户灭了,他还赖在林子里,村
里还能饶了他?打,往死里打,真打死了,就变成鬼给大户看林子去吧……”
这个老人说话咬着牙,发出了咯咯声,有些吓人。我这会儿想起了外祖母讲的
故事,狠狠盯着眼前这个老人:说不定他就是折磨外祖父“知己”的人!我握紧了
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二锅腰”鼻子里发出吭吭声,幸灾乐祸说:“可惜你们这些民兵都不是那人
对手!人家全身都是本领,听说会‘缩骨法’——半夜一抖,身子缩成小孩儿似的,
绳子也就松脱了——有这事不?”
那个老人点头又摇头:“反正是半夜逃了。这家伙能躲过枪子儿,能潜水,能
在树梢上跳,能一口气游进深海……就这么着,他算逃过了一命。”
“二锅腰”满意地笑了。
“那家伙,在树上是鹰,在水里是鱼,在草棵子里是豹,谁也逮他不住。上级
没法了,就架起了转盘子机关枪,说他从海里爬上来就成了特务,打死活该!幸亏
他再没出现,机关枪也就撤了……”
那天从铁匠铺出来,我们三个好长时间没有说话。他们老人年轻时候经历的事
儿也太吓人了!我们都在想“老狍子”,猜他是不是那个逃跑的护林人。如果是,
他多么了不起、又多么可怜哪!
天底下最迷人的地方就是那个林中小屋了。我们一有空闲就往那里跑。老人能
做出最好的吃物,还有长满瓜果的园子。我们和他待在一块儿,常常忘了“礼数”,
只想逗他玩。他的故事可真多,什么海里河里,还有林子深处的怪事,三天三夜也
讲不完。
虎头说:“让我猜猜你最喜欢的野物是什么吧?”
老人眨着眼:“是什么?”
“是狍子……”
老人笑得眉毛都抖:“嗯,让你猜中了!那动物长得才叫俊气哩!可惜咱这林
子里一只都没有了。”
小双急急插嘴:“还有,‘二转儿’没有打中它嘛!”
“可它受了惊吓,变成了人,再也不敢变回原形了——它害怕猎人……”
我说:“‘二转儿’不当猎人了,村里再没有猎人了。”
老人摇头:“只要有了狍子,就会有猎人——说不定你们仨长大了,哪一个还
会当猎人呢!”
我们都不高兴了,一齐说:我们绝不当狠心的猎人!
“真的?”他看着我们。“那我就变回狍子给你们看看!”说着真的伏下了身
子,在小屋前的草地上一纵一纵跑起来一一三两下纵到树下,伸出左脚猛蹬一下树
干,就消失在灌木和艾草中了……
“老狍子!老狍子!”我们焦急地喊着,张望着,一点影子都没有;我们正想
追过去,他却从小屋后边绕出来——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能
这么快地腾挪,真像一只狍子!
老人学过狍子蹿跑,停下来却没有大口喘气,脸上也没有汗粒,还像过去一样
微笑着。
我们也学他那样伏身蹿、纵,一会儿就累得呼呼大喘。老人摇头,指着虎头说
:“你的尾巴一摇一摇像朵花,猎人正好向它瞄准。”虎头说:“我哪里摇尾巴了?”
老人拍拍他的屁股——虎头的屁股撅得很高,在草棵里肯定是显赫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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