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小隐山住了几天,人就愈发地惫懒。上午接到了叶老师的电话,说要约我谈
谈。他还特地发了一条短信补充说明:不要带条子(警察)过来。可以想象,两个
同道中人碰到一起“讲古”的时候,若有警察在场,会是一桩多么败兴的事。叶老
师引我为同道,我自然很高兴。拜访他之前,我顺道在村口买了点水果。刚拐进前
村那条巷子,就看到一个戴眼镜、秃脑门的中年男子倚在门口,目光跟我对接之后,
我上前问了一句,你就是叶老师吧?中年男子点点头说,我已经不当老师了,你就
不必称我叶老师了吧。我说,论资排辈,我也应该叫你一声老师的。叶老师把我带
到自己的书房,房间里一半是书,一半是瓦当和古砖之类的文物。墙上的镜框里除
了几张老照片,还有一张套色的奖状,上面写着:双轮双铧犁手。时间是一九六八
年。叶老师指着奖状说,这是我这辈子唯一获得的一张奖状。坐定后又接着说,之
前有个条子找过我,要向我了解几名外地窑工的身份,可我就是不想见。我说,你
好像不太喜欢警察吧。叶老师说,我这辈子有三种人不见:尼姑不见,棺材佬不见,
条子不见。为什么不见?我也没有细问。不见就不见,人不可没有一点脾气。但是
你——叶老师递上一杯茶说,我是乐意见的。叶老师还告诉我,他在文史杂志上读
过我的文章,而且找出了几个疑点,一直就想找个机会跟我商榷了。事实上,我只
是在地方文史杂志上发表过几篇古墓考证文章,读者寥寥,反映平平,几乎是不值
一提的。不承想,叶老师很看重我那几篇文章,不仅读过,还读得很细,跟我说起
话来,言辞声气里面都透着诚恳。我就文章中的疑点向叶老师作了解释之后,就切
人正题,向他了解钱云飞其人。叶老师眼睛一亮说,你算是问对人了。
我问,钱云飞是小隐村人吧?叶老师点了点头。可是——我又接着问,为什么
那些老人说钱氏族谱里找不到钱云飞的名字?叶老师沉吟半晌,站起来说,这事说
起来很复杂。说着就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早已被他翻得脱了线、卷了角的镇志。在这
本镇志中,钱云飞独独列入“奸宄人物”这一节。为什么说他是“奸宄人物”?他
真有地方志上说的那么坏么?我接连提了一连串问题。叶老师的目光掠过镜框上方
直直地看着我说,同治县志、道光县志、光绪县志以及这本中华书局出版的镇志,
都是这么写的。所有的志书都说他坏,他就是坏,坏透了。自然,坏人大都没有好
落场。钱云飞当年被牛角顶死之后,尸体又遭雷殛。因此,那些痛恨他的钱氏族人
都说“不肖子孙,宜殛宜殛”。钱云飞在之后的族谱中除名也就不足为怪了。
我坐在窗边翻读地方志时,叶老师的小儿子抱着一辆电动玩具车闯进来。叶老
师把他抱了出去,转眼间小家伙又溜了进来,嘴里时而发出轰轰声,时而发出嘟嘟
声。玩具车从我脚边经过时,我突然感觉整个地板震颤起来,桌上玻璃杯里的水也
随之微微晃动。紧接着,我就听到屋外一辆重吨卡车轰轰然驰过。吱嘎一声,卡车
急刹。半空里陡地响起一个妇人的尖叫声,我正欲起身往窗外探看时,叶老师按住
了我的肩膀说,没事,是我们村上的一个疯妇人站在路口拦车。没等我发问,叶老
师就接着告诉我去年圣诞节发生的一桩车祸。这个疯妇人原本是不疯的,早年死了
丈夫,人们都管她叫阿兵嫂。去年圣诞节,她的儿子挎着书包横过这里的马路时,
被一辆运载石头的大卡车撞上。打这以后,阿兵嫂就疯掉了,每天无论刮风下雨,
她都站在路口,远远看见大卡车飞奔过来,便跳到马路中央,破口大骂。车尘缓缓
消散之后,阿兵嫂就会无缘无故地朝天上啐一口,唾沫回落,溅了脸面,也不嫌脏,
一副任它自干的样子。起初,村上的人都对她很是同情,时间长了,人们对她的举
动反倒有些厌憎。劝她,不听;拽她,不走。路人也就漠然置之。
转眼已近中午,叶老师留饭。酒菜适口,话也投机。正聊得起劲,猛听得叶老
师家里的朝孩子怒喝一声。我吓得筷子都险些落地,但叶老师仍是一副镇定自若的
神色。稍过,狗来,妇人又朝狗怒斥一句。我低声问叶老师,她是孩子的亲娘么?
叶老师扒了一口饭说,冷饭也是饭,晚娘也是娘。这娘们的脾气是坏了一些,但心
地不坏。
酒后一点微醺,加上午后一片微风,人就有些飘飘然了。叶老师说,下午没事
的话,我就带你入山去看一座古庙。从那里,你也许能找到一些你想要找的东西。
我昨日看的是小隐山的东漈,今日走的却是西漈的路线。叶老师指着山坡上红
黄间杂的山花说,那红色的杜鹃花你们城里人应该见得多了,但黄色的杜鹃花只有
在我们小隐山一带才能见得到,我们这里管它叫羊踯躅。叶老师一边指点草木,一
边向我讲解。我很惊讶地问他为何知道得这么多?他说,我打小就跟随祖父在山中
采药、斫柴,大至乔木,小至虫子,我都再熟悉不过了。说到这里,他又忽发感叹,
说这山看了一辈子都看不厌,但自家的女人看一会儿就看厌了。
闲话间,我们沿陂陀山路纡徐前行,入山愈深,道途愈险,景致也更清幽。一
路过来,皆老树枯藤。石头铺就的山路长满了青苔,可见淡淡的日影。一团浓绿中
藏着一道红墙,阳光一照,红得分外耀眼。近前,古榕与老桂各一株。老桂未著花,
却能闻到一股清香。进了寺庙,里面布满了蛛丝和灰尘。叶老师说,这庙没有人修
整,已经荒落了。我们来到后院,香积厨里还有一个巨大的铁镬,可以让三四人合
抱。叶老师说,这寺庙香火最旺的时候有七八百号僧人过堂,所以铸造了这么一个
大铁镬。说起这个大铁镬,很有故事可讲。不过,我现在要带你去正殿看看,那里
有一尊没有脑袋的佛像,据说就跟钱云飞案有关。等你看过了,我再把两个故事串
起来讲给你听。我们进了正殿,果然看见一尊没有脑袋的铜铸坐佛。坐佛的足面刻
有一段铭文,记述的是施愿者姓名,还有几句发愿文,模糊难识。叶老师介绍说,
这尊坐佛没有法号,后人只说他是一位蜀僧,余者不详。正要向他打听那颗脑袋的
下落时,一位面貌清癯的老头陀从殿外进来,跟叶老师寒暄了几句,似乎早已相熟。
他那模样酷似罗汉图中的某个人物,但我实在想不起来是哪一位。叶老师向我介绍
了老头陀的法号之后,又把我介绍了一番,称我是“知名的文史专家”。老头陀放
下扫帚说,我只是个无名的看门人而已。叶老师笑道,老法师在这座寺庙看门看了
一个甲子,都已经看出不二法门来了。早些年,有几个佛学院的小沙弥来这里问学,
也是我带的路。他们回去后,连夸老法师道行了得。老头陀捋了捋白胡子说,惭愧
惭愧,老朽因为比别人多几根白胡子,所以就在这里倚老卖老了。说了一阵子闲话,
我们又把话题绕回到那具坐佛。老头陀说,元末时,有位蜀僧飞锡至此,暂时寄住
一座草庵,宣讲佛法。不出数月,听他讲法的人越来越多,连草庵前的空地都容纳
不下了。一些信众想留住这位蜀僧,就出钱出力,造了一座大庙。蜀僧大受感动,
决定借此常住。某日,一群被元兵追杀的难民逃窜到这里,蜀僧收容了他们,不仅
给他们吃食,还将他们藏到一个隐秘的山洞。不承想,元兵很快就闻风赶来,要蜀
僧交人。庙里的和尚知利知害,也都纷纷劝说蜀僧。但蜀僧就凭着空口徒手,来到
持刀的官兵面前说,我有一颗脑袋,暂寄颈项,你们若是要的话可以随手取了。元
兵头目也不客气,挥刀就砍落蜀僧的脑袋。顷刻间,天上黑云乍现,山中狂风大作,
元兵大骇,赶紧撤出寺庙。被蜀僧拯救的难民中藏有一位书生,此人后来辅佐朱元
璋打定天下,做了正一品的朝廷大官。有一夜,他梦见了没有头颅的蜀僧,心中感
慨万端,次日就给东瓯知府写了一封信,备陈旧事,还说自己当年逃难时在那座寺
庙后面的山洞里埋了一袋黄金,请知府大人亲自带人去寻找。若是寻到了,就给蜀
僧铸一个鎏金的头颅。知府派人把寺庙附近所有的山洞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一无所获。
知府毕竟是个明白人,不出几日,就给这位朝廷大官写了一封信,说黄金已经找到,
即时照办。知府不仅给蜀僧铸了一尊金佛头坐像,还让人把寺庙重新修整一遍,事
后铸大镬一口,镌以铭文,纪其功德。次年春,洪武皇帝降敕锡额:金佛头寺。洪
武皇帝的御笔是找不到了,但蜀僧的坐像依旧供奉在大殿里,唯独少了那尊金佛头。
我问老头陀,那颗金佛头后来有无下落?老头陀摇头说,至今无人知道金佛头的下
落,前阵子我们听一位游客说西班牙一家博物馆藏有一尊中国明代的金佛头,我们
托他去打听,但一直没有消息。
金佛头是不是钱云飞偷盗的?我问。老头陀说,这些历史的陈账没有人再翻了,
不过,你若是读了一见法师的《钱云飞行状》就能大致明白钱云飞究竟是怎样一个
人了。叶老师听了,立马要向老头陀借阅那篇文章,老头陀说,书是手抄本,只有
一册,要方丈许可才能外借。问方丈去了哪里,老头陀说,参加县里面的两会去了,
过些日才回来。
眼看天色将晚,老头陀问我们是否要留下来用膳。叶老师说改天吧。老头陀送
我一本经书,依照旧例,我要掏点香金。老头陀接过我手中的一百块钱,放进功德
箱,双手合十,把我们送出山门。翻过一座山,回望一眼,夕阳边的野寺若隐若现,
而那堵绿树掩映下的红墙好似绯红色的晚云。叶老师忍不住吟了一首旧诗,用土语
读起来居然比普通话更有味道。吟毕,草丛沙沙作响,一妇人正挎着一篮子新鲜竹
笋从竹林中出来。叶老师突然加快步伐跟上,在她肥大的臀部拍了一下,跟她说了
几句我不太听得懂的话。妇人咯咯咯笑了几声,就扭身走了。叶老师跟我走了几步,
突然捂着肚子对我说,有点内急,要找个路头坑解决一下,你先走吧。然后,他就
跟梭鱼一般游走了。我无端地觉着,方才所见的妇人有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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