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有人祥之,有人妖之。一个人,一件事,因时而异,也因地而异。钱云飞究竟
是怎样一个人物?如果没有读到一见法师的《钱云飞行状》,光读《补庵家乘》,
我还真的以为钱云飞只是一个跳梁小丑般的山贼。一见法师的骨塔碑上有这样一段
文字:钱云飞既殁,法师为其诵经超度。写碑记的人是一位名气不薄的檀越,生平
与法师颇多交往。他“舟次丹枫浦时”听闻法师坐化的消息,当即写下了这篇千余
字的碑记。文中有三处提到“钱云飞”,可见钱云飞与法师的关系非同一般。对照
法师所写的一篇《钱云飞行状》,里面记述的事件就更加详细了,一见法师称钱云
飞“是一条漭荡汉,全无机心”。从中也可以看出钱云飞并非如补庵所说的那般猥
琐。但问题就在这里:法师笔下的钱云飞与补庵笔下的钱云飞哪个更真实?或者说,
钱云飞是否一身兼有善恶两面?一见法师是一位得道高僧,出家人是不打诳语的。
按理说,他的话应该是信实可靠的。但补庵曾在文章中隐约透露说,一见法师是个
不太守清规的和尚,他曾去青楼弘法,酒肆传道,屠宰场念经。这样的狂僧,偶尔
说些狂言,也未尝没有可能。
一见法师写《钱云飞行状》一文是在咸丰六年腊月。我查过地方志,这一年,
东瓯一带灾异不断。单说天气,从年初开始,就有些不太对劲了。雨落落停停,没
完没了。三月下了一场雪,天气暴冷。过了几天,气温骤升,跟盛夏一般炎热。此
后整整两个半月竟没下过一滴雨,禾苗都焦枯了。《补庵家乘》说,旱魃出来作孽
之后,村上的人就开始敬神了。乡约规定,初一、十五一律吃斋,不得杀生。有个
钱氏族人杀了一只鸡,族长和补庵先生都十分震怒。补庵把一根拐杖敲得笃笃响,
骂那人杀鸡也不挑时辰,这等于是在祠堂角屙屎,一族人受气。那人也赶紧把杀掉
的鸡献给了土庙里的本地爷,还置备粗香,磕了一百多个响头。这些事在钱古存的
《行事抄》中也有更详细的记载,这里就略而不提。
一见法师初识钱云飞就是在这一年五月,也就是旱灾最为深重的时节。一日,
法师正在禅堂做早课时,忽听得山门外有人吹响牛角,一声紧似一声。和尚们无心
静坐,都嘀咕起来。是什么人恁不知礼,在山门外卖肉?法师赶紧让小沙弥过去,
打发那名肉贩子快快离开这块清净之地。谁知,肉贩子不仅不离开,还在山门前嚷
嚷说:“你们和尚子听不得我的叫卖声,分明是怕自己害馋哩。”法师闻声出来,
打算跟这肉贩子会一会。山门外的肉贩子戴着一顶斗笠,半张脸藏在阴影中,看得
不甚真切。身后一株大树把他整个人给罩着,风很慵懒,木叶不动丝毫。法师深觉
此人的气度不像是一般的肉贩子,就淡淡地说了一句,在佛门清净之地卖肉,等于
是在和尚面前卖梳子,不知施主存的是什么心?肉贩子说,和尚的身体是肉长的,
为何不可以吃肉?一见法师说,牛羊的身体也是肉长的,就不吃肉。肉贩子说,上
回听一位老和尚说,即心是佛,不在断肉。你们听不得我的叫卖声,就证明你们断
了肉,却断不了吃肉的念头。法师说,众生之肉即吾肉,谁敢自食其肉?肉贩子说,
这么说,猪肉就是你的肉喽。法师说,人与猪,何曾有别?肉贩子说,这么说,猪
头就是你的头喽?法师突然哈哈大笑说,你骂我是猪头也好,是猪屎也好,我还是
我。老衲虽然钝根,但知施主此番造访恐怕并无恶意。肉贩子突然解下斗笠,抱拳
说,在下就是钱云飞。方才说这番粗鲁的话原本是要故意激怒法师的,不承想,法
师的慧眼能轻易看破我那一点用心,让我不得不敬佩。说着,便掀开箩筐上方的一
块蓝布,里面装着的不是猪肉,而是白花花的大米。钱云飞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呈
给法师说,这两个月,小隐山一带闹饥荒,官山大寨特意送来一担大米赈灾,还请
法师代为布施。和尚们得知钱云飞就是官山的人,都不敢接收这一担大米。一见法
师对几个年轻和尚说,你们就把这一担大米挑到悲田院,全部施舍给山下的灾民吧。
那阵子,天旱无雨,匪祸不断,小隐山有不少村民已无余粮,正在等米下锅。
一见法师吩咐寺庙里的伙夫用大铁镬煮粥,每日早上在悲田院前一块宽平的院子里
施粥。循前例,让妇孺先吃,其次是老人,再次是一些青壮年。有些人家原本还有
余粮的,听说寺庙施粥,就跑过来蹭吃,如鱼群喋唼。没过七八天,寺庙里的和尚
就开始抱怨了,说钱云飞送来的大米已经所剩无几,施粥会再持续下去,恐怕连和
尚们都要跑出去乞食了。悲田院接收的灾民愈来愈多,粥是越喝越少了。那些吃不
到粥的人,饿得发了狂,便当着佛祖的面骂骂咧咧。一见法师也很无奈,便跟钱云
飞说起此事。钱云飞说,有句俗话说得好:一斗米养个恩人,一石米养个仇人。你
施粥本是好事,但有时候慈悲会生祸害。不如这样,你告诉村民,说寺庙里已经揭
不开锅了,让他们先下山回家。等你们化到米后,再办施粥会。一见法师照办,费
了不少口舌,才算遣散村民。
清晨时分,钱云飞待一见法师做完早课,就约他一起去登山。二人立于峰顶,
俯瞰山下村野,但见屋舍寂寂,炊烟寥寥。钱云飞点数了一下烟灶说,小隐村有烟
灶近二百,现如今村上却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屋顶有炊烟。说完下山。过几日,钱云
飞又与法师登上峰顶,点数了一遍烟灶,说,现在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屋顶添了炊烟,
可见他们的日子已经很难挨得下去了。再过数日,村上炊烟俱无,一片死寂。钱云
飞让骡队驮来了几袋大米,吩咐寺僧按人头计算定量分赠给断炊的人家。
有人问一见法师:这样的日子什么时节才是个尽头。法师回答:人算不如天算。
一天清晨醒来,法师听到窗外响起滴水声,赶紧起来。一看,云已经收了,阶前的
草叶上还挂着几滴雨水。钱云飞走过来,拔刀叹息一声道,这么一点雨,还不够我
磨刀呢。那时,法师就感觉钱云飞似要出去做一件什么要紧的事了。
次日,有个小沙弥清扫佛堂时,忽然惊叫道,金佛头不见了,金佛头不见了。
消息传开后,俗众之间立马引发一片哗然。这金佛头非同一般,可以说是小隐山的
镇山之宝。小隐山几百年来风调雨顺,据说就是拜金佛头所赐。四乡八里的人们每
逢初一、十五都要拜金佛头。丢了金佛头,人们更是觉得心中少了一点盼头。
众人一齐来到一见法师跟前,指陈钱云飞这一番过来借悲田院赈灾是假,盗取
金佛头是真。法师问,你们当中有谁亲眼见过他偷盗?众人无语。法师说,无凭无
证,不能断定他就是盗贼。有人抢白说,即便钱云飞不出手,他手下的人难道就不
会来一手么?法师望着远处说,这件事总会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你们姑且不要胡
乱猜疑。众人散去,法师也没有去找钱云飞。但一些闲话早已落入钱云飞的耳中,
心中按捺不住,便主动过来拜见法师,向他坦言:他这一回带来了七八个小兄弟,
也难保不会有人打金佛头的主意。今天一大早,他依例点名时,发现有两个小兄弟
擅自离开悲田院回山寨,他就觉得这里面必有蹊跷,现在既然发生了这事,他也很
想回山寨探个究竟。临行前,他跪在法师面前发誓:如果这一番找不回金佛头,他
就提自己的人头来见法师。言毕,就带着几个下手沿蛇盘鸟道抄近路直奔官山。
官山是大隐山的主峰,与小隐山相隔二十里。官山大寨就筑在半山腰一条废弃
的官道附近,前有栈道,后有吊桥,四周设有防御工事,是一座易守难攻的要塞。
白龙山的绿壳再猖狂,也不敢到这地盘惹事;官府视之如鸡肋,也便袖起手来不管
不顾。因此,官山大寨的寨主坐镇一方,比县太爷还要威风。钱云飞上山见了山寨
大哥,劈头就问金佛头的下落。哪知山寨大哥竟装出一副不闻不晓得模样反问,什
么金佛头?你能否给我说明白一点?钱云飞遂将金佛头被盗一事说了一通。山寨大
哥说,既然他们都怀疑是你干的,你就认了吧。你入了我们的伙,还怕多担当一个
罪名不成?!钱云飞说,有些罪名我可以担当,唯独这个罪名万不敢当;有些物什
我可以拿,唯独这尊金佛头不能拿。山寨大哥说,我们拿那么多白花花的大米换一
尊金佛头还不够么?没有金佛头,他们照样可以活着;没有大米,他们早就饿死了。
想想看,哪个更重要?!钱云飞曲膝跪地道,我与大哥相交这么久,素知大哥的为
人,却不明白你今番为何要打这金佛头的主意?山寨大哥见他执意追问,也就向他
坦言:我们借这金佛头,说到底是为了保住众弟兄的脑袋。你也不是不明白,这阵
子灾祸不断,民怨极大,朝廷为了安抚民心,据说要派官兵来剿绿壳,官府那边的
关节如果不能打通,恐怕连我们官山大寨也要跟着遭殃。我跟知府大人早前有过一
面之交,听说过些日便是太夫人八十大寿,我就托人将金佛头作寿礼送过去。钱云
飞听了这一番话,便拔出刀来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说,我已经向一见法师发过誓,如
果我不能带回金佛头,就带自己的人头去见他。山寨大哥一脚踢掉了他手中的刀,
敲着他的脑门怒斥道,有拳无功,江湖走不通。光用拳头不行,还要用这个。钱云
飞被他敲得颓然坐地,不发一言。山寨大哥觉得钱云飞“还没有想通”,就把他扣
留起来,罚其在禁闭室里面壁半月。早晚有一个胖大喽哕送饭,钱云飞也乐得自在,
但心底里总有一种亏欠感。过了半月,山寨大哥就下令放人。钱云飞出了禁闭室,
反倒不晓得何去何从了。屈指一算,知府大人母亲的寿辰早已过了十来天,现在再
去他府上追讨金佛头已无可能。山寨大哥问他,你还想讨回那个金佛头么?钱云飞
答,不想了。山寨大哥又敲了敲他的脑门说,这回你长脑子了。过了些日,有消息
传来说,有一位朝廷官员近日要到东瓯一带巡察。山寨大哥当即让散处各地的兄弟
各自归位,暂且避避风头。钱云飞听闻此事,心里就有了盘算,连衣物都未及收拾
就擅自下山去了。半道上碰到了一名人称“洪阿六”的山寨工务使,聊过之后,才
晓得洪阿六也受不了山寨里的鸟气,想借打探消息的机会出来逛逛。洪阿六说,他
当初投奔山寨,是因为要参加团练抗击“长毛”的,现如今“长毛”赶跑了,山寨
的弟兄们反倒变成了偷鸡摸狗的绿壳,这样混下去,不是死在刀背,就是死在刀口,
山寨解散也是早晚的事了。此番下山,名义上是打探消息,其实是想另投新主。二
人说到了一块,钱云飞也就渐渐放松了警惕,把自己意欲讨回金佛头的想法和盘托
出。洪阿六说,此番朝廷官员下来,坐的是八抬大轿,出来接风的都是地方官员和
缙绅,岂是你我这些草民所能见得着的。我有个亲戚,是东瓯城里名气响当当的讼
师,我可以托他给你引个路,至于个中隐情你不能向他透露分毫,待你跟那位朝廷
官员见面之后再细细道来。我只能帮到这里,下一步你就听凭天命了。这事你要做
得周全,不可牵连到我家亲戚身上。钱云飞便向他发了誓,道了谢。洪阿六拍拍胸
脯说,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到东瓯城,须经小隐山。二人不走官道,只抄小径。经过金佛寺,钱云飞突然
像想起了什么,径朝山门奔去。他要去拜见的,正是一见法师。众僧见了他,一律
投以异样的目光,但谁也不敢开那恶口。钱云飞与法师坐定时,有几个小沙弥在门
外探头探脑地往里觑。法师说,外面好像有风。钱云飞说,弟子去关门吧。法师说,
这里没有门。钱云飞突然若有所悟地站起来说,没有门我也要去关一下。法师说,
没有门你怎么去关?钱云飞走过去,做了一个关门的动作。然后坐在法师面前,把
自己的心里话一一道出。法师说,既然金佛头落到知府大人那儿,也算是结了佛缘。
至于他是否能消受得起,那就另当别论。钱云飞说,我投奔山寨,原本是为了像梁
山好汉那样替天行道。现在我才知道,山寨大哥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大哥,我也不再
是从前的我。我也晓得,人们也在背地里把我们称作绿壳。这一回,我若不讨回金
佛头,在大伙眼中便成了真正的贼;若是讨回了金佛头,在官府眼里仍是个贼。这
个贼名,怕是摘除不掉了。法师点点头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心中生出贼
来,最难破除。二人静静地坐了片刻,见天色将晚,钱云飞便起身辞别。法师双手
合十说,你曾将头寄在我处,我现在就把头还你。说着,就做了一个把头重新按在
他脖子上的动作。钱云飞跪下来,拜了三拜。
是晚,钱云飞与洪阿六就在渡头小镇上投宿。次日一大早,二人坐船渡江,来
到东瓯府。洪阿六打探到消息,说那尊金佛头现在就摆在知府大人的家仙堂。眼睛
看得见,双手未必够得着,怎么办?洪阿六指点说,你要去拜见朝廷官员,结果如
何实难料定,若是禀明实情,那位官员还不一定相信你说的一番话,俗话说得好,
民告官,先吃四十板,这叫开荤。老规矩你不是不明白的。再者,知府大人即便是
碍于上头压力交还金佛头,往后也难保不会寻机报复。钱云飞听了,却掷下一言:
饶是拿我的人头去换金佛头我也认了。约莫过了午后,在洪阿六的引荐下,钱云飞
在一家小酒馆见到了那位讼师。钱云飞送上几锭银两,讼师就把朝廷官员的巡察时
间、地址一一告知。钱云飞吃了几杯老酒汗,就辞别讼师往出走。然后,没过多久,
人们就看见钱云飞躺在道边,血凝结成一坨,呈酱紫色。旁边有一头黄牯,系在树
下,静静地趴着,风不动,树叶不动,人也不动。只有几只苍蝇在动,但一直没有
凑近那具尸体。及至日暮时分,晚霞铺满了天空,天若炉膛,山若木炭,热气缓缓
消散。路人经过,只是长叹一声,抱怨几句世道。直到次日,公差和仵作才懒洋洋
地过来,看了看尸体,又瞥了一眼树下那头牛角沾满血迹的黄牯,就断定他是被疯
牛顶撞致死的。消息传到小隐村,钱云飞的几个堂兄便坐船过来,用破席裹尸,将
他抬回家去。各人都出了一份子,合买了一具白木棺材,几样福礼,算是报答他当
初办米救荒的恩情。由于钱云飞被人目为“绿壳”,所以族人没有让尸体摆放在祠
堂的中堂,即便靠边直放或横放也不行。族长说了,在外横死者一律不得人村。几
个堂兄计议,把他的尸体挪到村后山上,在那里草草搭建了一个暂厝的草庐。奇怪
的是,依旧没有一只苍蝇飞近尸体。有人说,钱云飞身上还有股杀气没有化去。村
上的人十分好奇,都幽手幽脚地过来觑上一眼,有时也烧几片纸,或插一根香烛。
渐渐地,村上的人又开始在那株大榕树下聚拢(这里原本就是太平年说闲话的
地方),一些人喝着从古井里打上来的泉水,一边谈论着钱云飞的种种。话题扯开
来越多,疑点也越多。据乡里一位曾经当过仵作的老人说,他检验过死者的伤口,
发现后脑勺有被钝器击打过的痕迹。因此,官府所认定的“(钱云飞)只是被疯牛
顶撞致死”的说法让人难以信服。老人作了大胆推断:按理说,钱云飞身强力壮,
又学过几年南拳,抵抗一头黄牛是不成问题的,但在不胜酒力的情况下就很难说了
;退一步说,他即便被牛顶撞,也只是折断了几根肋骨,不至于丧命;真正让他丧
失反抗能力的是酒中所下的毒药,虽非剧毒,但从尸体表面可以找到微小的证据;
而最终置他于死地的则是后脑勺的重击,这一击,出自何人之手就值得深究了。此
后,有一位目击者出来证实说,钱云飞当时被黄牯顶撞了一下,压根就没死,他躺
在地上向路人哀求时,忽然从巷子里冲出六名公差,架着他的身体,把他迅速拖到
一条僻静的巷子,遂以乱棍猛砸其后脑勺,致其丧命。但也有目击者认为前说不确,
整个事件应该是颠倒过来的:钱云先是被公差拖进巷子里暴打一顿,然后有人牵来
一头牛,故意造成一种疯牛顶撞致死的假象。二说互有出入,但从中可以发现蓄意
谋杀的可能性极大。
钱云飞死后,有两个人一直没有出现,一个是洪阿六,一个是洪阿六的亲戚,
也就是东瓯城里的讼师。曾经跟随过钱云飞一起出来混的小兄弟倒是带着几根粗香
和冥钞祭拜过钱云飞,他们一口咬定:山寨大哥绝不是杀害钱云飞的主谋。既然有
人认定他是被公差打死的,那么背后定然站着官府的人。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知
府大人。但也有人反驳说,那位山寨大哥之前关押过钱云飞,难保他后来不会借刀
杀人,给自己除掉心腹之患。
大榕树下,议论纷纷。钱云飞的死因既然与金佛头有关,那么,金佛头的下落
自然也就引发了人们的猜想。舌头压不住话,该说的,不该说的,他们统统都说了。
有人说,钱云飞原本是要向知府大人讨回金佛头的,不料竟被人出卖,死于官兵之
手;有人说,这年头官与贼没有什么区别,说不清到底是贼做了官,还是官做了贼
;有人说,知府大人得了金佛头,看重的是金,而不是佛,否则他就不会一边念佛,
一边杀人了……话是一阵风,离开嘴角就飘走了。可是,有些话到底还是长了柄,
一不小心就让人抓住,闹出很大的动静。动静有多大,后面再一一道来。
《行事抄》记载:钱云飞死后第七日,天色忽变,经历了长久的旱情,人们都
准备好了凡是可以盛水的器具,等待一场大雨的降临。
晚来风急,阴气一点点凝聚。山不动,树动。树一动,风声听起来就如涛声。
一阵阵,拍打石头,发出巨大的回响。树叶一片片地掉下来,风一吹,倒飞起来。
大病初愈的一见法师就在那天来到小隐村。走到田头,一头牛见了他,就跪了
下来;走到村中,猫狗也都跪了下来;及至他穿过村庄,众人见了,也都齐刷刷地
跪了下来。一见法师径直走到村后的一座坟山,找到了钱云飞停尸之处。也没说什
么,就坐在那里给他诵经度亡。
那一晚,天上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所有灯火仿佛都被雨水浇灭了,所有的虫
鸣仿佛都被雷声覆盖了。人们去接水的接水,沐浴的沐浴,好不快活。一见法师依
旧雷打不动地坐在草庐下,诵经不断。雨下了一夜,四望如海。
《钱云飞行状》记载:咸丰六年的旱灾持续两月半,金佛头寺没有余粮可以救
济,旱地里的空心菜也都被人拔光了,一见法师就带领僧俗吃山中的野生蔬果,开
掘山中的地下泉水。也有些人头脑活泛,把山泉挑到渡头边跟渔民交换海味。这日
子总算熬了下来,小隐村没有一人饿死,这不能不说一个奇迹。但《补庵家乘》中
却分明记载:那一年闹旱灾,小隐村饿死十余人。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还得从“钱云飞案”说起。小隐村人骂知府大人的话一传十、十传百,一
直传到了县城,县太爷就坐不住了。这位县太爷眼看就要升任州同知(从六品),
听到一些不利于上级官员的闲言碎语,立马就警觉起来,当即让巡检带着十几名公
差挟刀带枪闯入小隐村,带走了几个村民,罪名便是“妖言惑众”。这些村民被绳
子串成一队拘到衙署,县太爷在公堂上叱喝了几句,就不分青红皂白,让他们逐个
认罪、画押。有几个壮汉既不认罪,也不画押,县太爷就让他们吃板子,打得他们
血肉模糊之后又投入牢中。钱云飞的一位堂兄因为杖责过重,瘐死狱中,但县太爷
一口咬定,此人也是绿壳,为害甚大,没有病死也得处死。凶年恶岁,官府非但没
有放粮赈灾,反倒到处抓人,还造了一些虚假文书污蔑村民造反。不能辩诬而稍有
血性的,就借公祭的时机拿起家伙来反抗。知府得知此事,便派来一百余名官兵,
再次扑向小隐村,杀了几人,又抓了几人。后来,有几个村民喝了酒,借骂官府泄
愤,官兵得知,又抓了几人,杀了几人。从此,百里之内,不闯鸡鸣。小隐村的民
众变得老实了,不敢骂官,不敢再提钱云飞与金佛头的事。但人们心里愤恨难平,
也就不免生出疑问:我们在小隐山骂官,隔山隔水的,二十里外的县太爷如何能听
得到?五十里外的知府又如何得知?这里面定是有人告密。那个告密者究竟是谁?
他们首先怀疑的是补庵。在小隐村,与官家有来往的,除了几位地方缙绅,便是秀
才出身的补庵;补庵向来与钱云飞有隙,借此出气也是不无可能。但他们手头没有
证据,只是怀疑,再说,即便属实,舌头也敌不过笔头;权衡利弊,他们也只好隐
忍不发。
告密者真的是补庵?谁也拿不出凭据。但有一点可以确证,自打听闻钱云飞横
死的消息,补庵当即汗下吐服,身上的病居然奇迹般地消失了,身体反倒比从前显
得更为硬朗。但他不敢出门,仍然躲在家中装病。日高睡足,儿子过来,让他赶紧
出门去看看。补庵一手拄着一根藤杖,一手扶着墙壁来到大门口,只见门外坐满了
一群人,其中还有几个孤儿寡母。补庵只须看一眼,就觉出人们看他的目光与之前
大不相同了。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不说话。补庵说,难道你们真的以为是我告
的密?告诉你们,我没有,真的没有。到了晚上,这些人依旧在门前静静地坐着,
不说话。任凭他怎么解释,村上的人既不反驳,也不诅咒。补庵无奈,给县太爷写
了一封信,替那些身陷囹圄的村民求情,时隔半月,县太爷也不回信;他又给知府
大人写信,知府也不理会。补庵又骑驴在州县之间跑了几个来回,费尽口舌,用尽
盘缠,依然没能奏效。到了秋决时分,县城里斩下了几个绿壳的脑袋,补庵又去打
听,典史大人透露说,冬至之前,如果脑袋数量不够,就会拿小隐村那几个在押的
刁民充数。砍不砍头,就看运气了。冬至那天,补庵冒着风雪从县城赶回来,还没
来得及进家吃一碗热乎乎的冬至圆,就跑到“大榕树下”,大声宣布:在押的每个
人都大了一岁。这意味着,过了冬至,不会再有犯人处决了。冬至过后,由于囚粮
不足,官府便将那些羁押的村民全部释放了。这些事,《补庵家乘》没有记载,补
庵的儿子钱古存却记上了一笔。
咸丰六年在小隐山发生的很多事件,补庵都略而不提。直到次年,他倒是对那
位知县大人升任州同知一事大书特书。知县离任之前,县里面的一位教谕以一种当
时流行的鼻音吟读了知府大人所写的一篇夸赞知县政绩的文章,这篇文章后来勒石
成碑,树在县衙大院里,让后人瞻仰。碑文中还提到了小隐村,说这地方民风彪悍,
历任知县都不敢碰(文中还用了一个“人禽俱蛮”这个词,意思是说,这地方的人
讲的尽是蛮话,跟鸟语一样难懂),但在现任知县的管治下,民风丕变。知府大人
在文末引用了补庵的一首诗,算是以诗为证。意犹未尽,又步其韵和了一首。全文
一字不漏收录在《补庵家乘》里面。至于县太爷和知府大人以武力镇压百姓的劣行,
补庵只字未提。从这点来看,书中所说“(咸丰六年)村中十余人死于饥荒”,似
乎不可采信。像他这类见了地方官员就会打躬作揖、说一大通客套话的读书人,难
保不会出于一种曲意回护为尊者讳的心理而在文中有意使用曲笔。
相反,一见法师的《钱云飞行状》可以见出史家的春秋笔法。他写到钱云飞之
死,眼光明白,事事看透,但没有下断语称谁是主谋,谁是凶手,谁是出卖他的人,
对坊间流传的“牛报之说”他也只是一笑置之。咸丰七年,暮春,县太爷履新之前,
特来金佛头寺烧高香,一见法师避而不见。从这件小事里也可以见出法师当时所持
的态度。《道光东瓯府志》说,一见法师是一位大德高僧,世寿八十四,僧腊六十
九,戒腊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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