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说过,我要做一个“世间最不紧要人”,做一些“世间最不紧要事”。在小
隐村住了这么多天,我才发现自己只是读了一些“不紧要书”。读完了一见法师的
诗文集之后,我又读了《补庵家乘》。从文字间可以看出,一见法师风致洒落,有
侠僧的气度;而补庵呢,时而迂得可爱,时而直得可憎,实在不能以“好坏”二字
来概括。那阵子,钱氏族谱的谱局正好要请叶老师写几副对联,我就让他顺便带我
去钱氏宗祠,找来了钱氏族谱翻阅。族谱前面有几幅肖像画,补庵也在其中,峨冠
博带,正襟危坐,跟前面所绘的太祖像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补庵家乘》中那个穿
着布衣的旧式文人到了这里就少了乡野气息。翻到里面的谱系图,补庵名下还附有
小传。至于钱云飞,竟连名字都找不到了。问钱氏族人,一位在谱局中主持工作的
老先生说,这本族谱是在钱云飞死后第三年,由补庵先生主持编修,他认为钱云飞
“外奸内宄”为族人所不齿,依往例当从族谱除名。我问叶老师,钱云飞还有后人
么?叶老师摇了摇头。我又接着问起补庵先生的后人。叶老师说,补庵的后人倒是
散枝开叶,成了旺族。从祠堂出来,叶老师仰起头来指着村中最高的一栋楼说,那
栋高楼的主人就是补庵先生的后人,现在是县里头的广电局局长。途经一家面朝晒
谷场的牙科诊所,叶老师介绍道,这是局长的弟弟开设的。隔着窗玻璃上一个巨大
的“牙”字,我看见局长的弟弟正坐沙发上,面孔有点阴冷。
穿过晒谷场,再往前行一百多米,就是一座门台高壮的老宅,叶老师说,这就
是补庵先生的故居了。推门进去,井臼都积了一层铜钱般厚的莓苔,几株老桂被杂
草包围着。没有烟火气,所以鸡犬也不奔这边来。从院子里出来,我顺便带走了几
片旧瓦,叶老师从墙头采摘了一把赤黄色的草。他说,这种草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叫忘忧花,但在我们这里大家都管它叫金针菜,中午我们就将它拌肉丝炒一盘下酒
吧。我忽然想起一事,就问,你们这儿的人是不是管水仙叫雅蒜?叶老师说,是的,
水仙也属于蒜科,它只不过是一种高雅的大蒜。有些物事在我们这里至今还沿用一
些古老的叫法,可以见出我们这地方开化很晚。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叶老师就像他
自己所说的那种“雅蒜”。
到了中午,叶老师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其中就有金针菇炒肉丝。为表心意,
他又从地窖里捧出一坛尚未启封的老酒。叶老师说,这酒是自家酿的,陈了二十年,
后劲颇大,吃多了就要扶头,因此就叫扶头酒。他又补充了一句:据说钱云飞当年
在我们村上就好吃这种烈酒。我心中一凛,试着喝了一口,果然有点硬涩。放下酒
杯,刚要搛菜,就见叶老师家里的提着一个鹅兜一摇一晃从外边过来,进门后似被
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随即稳住,重重地放下鹅兜。趴在一边睡懒觉的
黄狗打了个激灵,站起来,抖了抖身子。妇人忽然从鹅兜里抄起一把木杵朝狗打去。
狗呜咽一声,跳开,从叶老师的两腿间穿过,蹲伏在桌子底下。你这狗生的,妇人
举着木杵骂道,你这狗生的。
你又想挑起什么事端来了?叶老师撂下筷子说,你骂我之前,总是先拿狗出气。
谁骂你了?我骂的是狗。
你把我当狗来骂了。
原来你还真把自己当狗了。我问你,前天晚上是不是又被哪只发骚的母狗给缠
住了?
你说谁?是不是又怀疑我跟村上哪个娘们有一腿?
妇人转过身,背对着我摊开手中一样物事说,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叶老
师涨红了脸说,你这是从哪儿弄过来的?妇人说,还不是我洗衣服时从你口袋里弄
出来的?你老实说,你昨晚宿在外头,到底跟的是哪个姘头?叶老师把妇人手中的
物事攥到自己手中,讷讷地说,这是经过计划生育指导站时随手拿来的,玩玩不行
么?妇人二话没说,就举起盛水的木盆欲泼过去。叶老师立马跳开,狗也跳开,一
溜烟就跑掉了。
一大早,我就被外面的喧嚷吵醒了。原本想蒙在被窝里再睡一阵子,手机铃声
偏偏又响了。打来电话的是叶老师,告诉我那桩谋杀案已有了新的进展,外面的动
静越来越大了。
没错,死者的身份已经查明,是渡头村原副村长潘建国。说起此人,县里面过
来调查的人就摇起头来说,七年前,渡头村村民与造船厂因为厂区权属发生争议,
由口水战变成了对簿公堂,潘建国粗通文墨,又会说普通话,村长就把打官司的事
交给他来办。俗话说,县三月,府半年,打了京控不种田。潘建国手头的钱花了个
精光,最终还落得个败诉。他深知官商勾结,自己不可能打赢这场官司,因此就把
自己的地基变卖了,只身前往北京上访。第一回,他刚下首都机场,就被几个陌生
人架回老家;第二回,他坐火车刚出省城,就有几名穿制服的人对他进行搜身,事
后就在中转站下车,再度被警方遣送回家;第三回,他打算骑摩托车去北京,正是
寒风呼啸的冬日清晨,他刚拐上县城外面的国道,就被几辆警车挡回去了。有人说,
潘建国上访不成,是因为出门没翻黄历。
渡头村临港,小隐村靠山,同属一个县,但相隔二十多公里。潘建国的横死有
好几个版本,说法都很离奇。有人说,潘建国这些年自掏腰包为村民打官司,穷得
都快揭不开锅了。这一回死在古墓边上,极有可能是想借盗墓发一笔横财。也有人
说,潘建国风流成性,那天经过小隐山,见一妇人颇有姿色,就上去对她动手动脚,
结果被她的男人勒死,毁了容,拖到钱云飞的坟边,用黄土草草掩埋了。两种说法
后来都被一个名叫钱桂林的人推倒。钱桂林是潘建国的表弟,小隐村人。钱桂林说,
潘建国其实是被两个警察殴打致死的,他有手机拍摄的照片为证。照片上有两个警
察架着一个人,正拖往一片僻静的杂木林,但手机拍摄的画面十分模糊,无法指认
被害人是否就是潘建国。钱桂林被公安局叫去谈话后,至今下落不明。渡头村的人
越发觉得此事蹊跷,于是就把钱桂林拍摄的照片放在网上公布。县里面知道事情闹
大了,就派出武警来消弭村怨。
我问宋警官,潘建国的案子已经有眉目了么?
宋警官说,这事越闹越大了,接下来很有可能会爆发群体事件。
我说,我虽然不是法医,但在潘建国身上可以找出很多疑点。警方如果不作任
何解释,只会欲盖弥彰。你们是经过现场勘验、尸体检验的,可以告诉我真相么?
真相?宋警官冷冷地丢下一句话,现在没有真相可以相告。
下午,有一群外地人拥至小隐村。叶老师来电,喊我快来“大榕树下”。我知
道,“大榕树下”就是指那个临河的晒谷场。之前就曾听一位老人说过,“大榕树
下”这个地名是有来头的。后来请教叶老师,才知道,“大榕树下”这个地名竟跟
钱云飞有关:从前,这里确有一株大榕树,钱云飞死后,村上曾有一些族人纷纷在
此聚议,大骂知府。县太爷得知,就差人把他们抓起来。东瓯有句老古话,叫大树
有神。如果不是有神,必然是有鬼了。过不了多久,又有人在大榕树下聚议,继续
骂知府、咒县官。细作去报官,官府就以刁民谋反为由,砍了几个脑袋。即便如此,
还是有些老人在这里接着骂官。如是者三四。官府无奈,只好命人把那株大榕树也
给斫了。果然,树倒人息,天下太平了。后来有人怀念逝者,就把斫掉大榕树的地
方命名为“大榕树下”,一直沿用至今。叶老师的说法源自叶老先生,与我读到的
《钱云飞行状》和《行事抄》大致吻合,只是多了一层离奇的色彩。
我来到“大榕树下”,看见有人陆陆续续地送来花圈,横七竖八地摆放在那里。
也有些人跑到潘建国横死的地方(也就是钱云飞墓边)敬献鲜花和香烛。这些人中
有记者、律师、民间意见领袖、公共知识分子、好事者等,或许还夹有几个便衣警
察和盗墓贼。从“大榕树下”可以望见那片坟地上东一丛西一簇地站着一些人,他
们围绕着钱云飞墓,有的拍照,有的摄像,有的拿尺子量地,有的做笔录。他们关
注的当然不是一百五十余年前死因不详的钱云飞,而是客死异地的潘建国。但在我
的感觉中,他们仿佛是来祭奠钱云飞的。薄阴的天空下,那些树木仿佛都是直立的
死者,面孔一律是严肃的、悲愤的。
我在人群中寻找叶老师的身影时,无意间看见一群记者正围绕着一个说话间手
舞足蹈的妇人。我不知道那个妇人在说些什么,也不晓得那些记者在调查什么。一
名当地的宣传委员手执喇叭筒,正在劝说大家尽快离开现场,以免场面失控,酿成
群体事件。原本有些无聊的记者忽然听到这话,就向这边蜂拥过来。宣传委员放下
喇叭筒,警告大家:照片不要乱拍,话不要乱讲,文章不要乱写。宣传委员的身后
就是补庵先生的后人开设的一家牙科诊所,玻璃大门上面那个红色的“牙”字似乎
透着几分腥冷的味道。
我承认,我是那种喜欢看热闹的人,但我喜欢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打量。觉着
没什么看头了,我就转身离开。跟叶老师联系上之后,他就提议我跟他一道去挖笋。
我问,现在早已过了清明,山上还有笋么?叶老师说,我们这地方到处都是宝,春
笋没有了,还有立夏笋。这些立夏笋就躲藏在竹林中的泥土间,一般人不易发现,
只有经验老到的山农才能找得到。叶老师走了几步,朝地上觑了一眼,就卷起袖子
刨开泥土,里面果然有一截横生的竹笋。叶老师把竹笋递到我手中说,知道我为什
么没有去城里教书?因为我要的一切在这里都能找得到。是的,叶老师深爱这片土
地,也深爱这片土地里长出的东西(包括女人)。我接过他手中的竹笋时,脑子里
忽然浮现出那个带有狐相的妇人。这几天跟他混得熟络了,我也不怕唐突,笑着问
道,你那天下山之后说自己内急要找个地方解决,后来是不是黏上那个路过的妇人
了?叶老师迟疑了一晌,忽然露出一脸的怪笑说,性饥渴嘛,性饥渴嘛……
时至中午,叶老师说,昨天那顿酒饭没尽兴,今天重来。他知道我要说什么,
就接着说,我家里的已经被我赶回娘家了。看在酒的份上,我就厚着脸皮去了他家。
我们吃的是竹笋炒火腿,喝的还是那种所谓的扶头酒(这种烈酒,很对我脾胃)。
令人不解的是,屋子里只有我们俩人,叶老师却摆出了三副碗盏。我问他,还有谁
要来?叶老师说,不必等,那人迟早要来。叶老师是个暮气深重的人,喜欢讲老占
话,讲他先人的逸事,说话间还时不时把筷子当做毛笔在空中写几个冷僻字。这样
一位乡村知识分子,如果没有遇到像我这样的人,他兴许只能揣着一肚子学问,颓
然向隅,吃点闲茶闷酒吧。
叶老师说,我原本以为,像钱云飞这样的小人物是不需要你我花那么多时间去
研究的,但发生了潘建国案之后,我倒是觉着这两桩事可以大书特书了。我点头说,
在他们身上的确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叶老师变换了一下握筷子的方式,在空中做
了一个挥剑的动作说,这股侠气,已是很多年没有重现了。这样的官,这样的民,
这样的世道……叶老师趁着酒兴继续谈起古时候孔儒与墨侠这两脉的传统,谈起如
今早已变得十分稀薄的血性,谈起那些看热闹的路人。一边说着,一边给我身边的
空杯子斟了满满一杯酒,我带着好奇问,你说的那个人要来了么?叶老师笑道,他
要来的话自然是要来的。
有人从门口匆匆经过,说警察跟民众在“大榕树下”发生了冲突,已经有几个
村民被带走了。
乱象,乱象。叶老师摇晃着脑袋说,外面这么乱,你我就在这屋子里吃点小酒
好了。
隔了半晌,他问道,同样一个钱云飞,钱补庵骂他是贼,一见法师却称他是侠。
你以为哪个说法更可信?
我说,我当然是相信一见法师的看法。
这就对了,叶老师点点头说,昨天我翻看了一份资料,里面说,钱云飞死后,
他的族人闹到县衙为他鸣冤,结果有十几人被抓进牢房。这些人释放的条件是,必
须在一份捏造的文书上画押。后来官府又在小隐山一带安插了细作,但凡有人说什
么于官府不利的话他们都会一一记录,呈报上去。再过两年,钱氏族人修谱,那位
补庵先生大笔一挥,把钱云飞的名字都给抹掉了;再后来,县里面修志,那位补庵
先生又是大笔一挥,把知府和县令手上的斑斑血迹也都抹掉了。连族谱、地方志都
是如此,更别说国史了,哎哎,不谈了,吃酒,吃酒。
这“扶头酒”果然有劲。酒气冲到脑门,感觉脑袋似乎变得胖大了。然后,身
体也变得胖大了。我们喝着喝着,人就有些恍惚了。那个空位置上仿佛凭空多出了
一个人。
你说,潘建国的案子会有怎样一个最终解决的法子?我带着微醉问。
很多事,都不需要一个最终解决的法子,叶老师重重地喷出一口酒气说,钱云
飞是如此,潘建国也是如此。有句诗怎么念来着?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
郎。你说,是这样子吧?
就在喝酒聊天的时候,又有人跑进来告诉我们,村上来了一大帮荷枪实弹的特
警,带走了一批村民和外间过来的陌生人。村子上空顿时弥漫着一股异样的寂静。
过了许久,门外又响起了工程车轰隆隆驶过的声音,我感觉那个疯女人会从斜
刺里跳出来,发出刺耳的谩骂。但是没有。一辆工程车接一辆工程车从门外驶过,
有一股奋勇向前、不可阻挡的气势。行道树上飘落几片树叶,很快就卷入烟尘。叶
老师的小儿子从门角抄起一把扫帚,以门槛作战壕,趴在地上,做出瞄准敌人的姿
势,嘴里还发出一连串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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