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阵子,小隐村摊上了这么大的事,大家都觉得很不对劲。戏也唱过了,佛事
也办过了,但村子上空似乎依旧弥漫着一股怪气,闻不到,说不清,但能感觉得到。
叶老师跟钱氏族人说,钱云飞冤魂未散,还有可能出来作厉,得给他重新安葬。几
位族公听了,诚惶诚恐,立马凑集一点钱把钱云飞墓重修了一遍。事后又请来道士,
在钱氏祠堂门前举办了一场送厉鬼的仪式。有些人家的屋顶悬起了明镜,门口贴上
了黄符。族公们都说,鬼有所归,便不作厉。
事后没多久,叶老师就被几名警察带走了,原因不详。警察把手铐戴在叶老师
手上时,叶老师家里的就跟在他身后一直声地骂,你这狗生的,怎么就没管好自己
的臭嘴?这一骂,我才晓得,就在前些日,叶老师接受了几个记者的采访,说了一
些“不该说的话”。叶老师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声嚷道,我没有说过谁是杀害潘建
国的幕后凶手,真的,我什么都没说过。我是历史老师,我只知道岳飞是被秦桧害
死的。但警察没有就此放开他,继续把他推出巷外。叶老师走到警车边上,转身问
我,知道那天我为什么摆三只酒杯么?我就是等着有人过来找我麻烦的。你看,现
在麻烦果然就找上门来了。我有十几年没有进过城了,这一回,总算是有警车开道,
免费进了一次城。言毕,大笑三声,钻进警车。警察一走,叶老师家里的就端起一
盆污水,朝巷里巷外泼去,大约是要消消晦气吧。此时,看热闹的人皆作鸟兽散,
道路又恢复畅通了。左邻右舍,关门声此起彼伏。我穿过板桥,沿着潆回的溪流来
到“大榕树下”,那里竟阒无一人。奇怪的是,我在路上行走时,发觉那些村上的
人看我的目光愈发不对劲了。有时我拿起相机想拍点什么时,他们立马就跳开了,
好像这相机里面会放出一阵妖雾。这一晚,我还是喝了点酒。叶老师离开之后,找
不到一个可以跟我对饮的人,心中不免有一丝落寞。酒是越喝越恶味了,索性睡去。
次日,我把《补庵家乘》归还钱阿弥,就决定离开小隐村了。离发车时间尚早,
我又顺便去钱云飞的坟头看了一下,发现那里已竖起一块石碑。碑文就是一见法师
当年所写的那篇《钱云飞行状》,书丹者便是叶老师叶归根了。据乡人传,此碑为
金佛头寺老头陀所立。墓前还有一些残花、纸灰和烛烬,一切都裸露在有点阴郁的
四月末的阳光下。
故事就要讲完了(也许还没有讲完)。讲故事的人虽说已经向诸位亮相,但未
曾禀明自己的身份,未免失礼。这么说吧,我是一名业余考古专家,闲时喜欢在古
墓周围转悠,有时也帮一些盗墓的朋友看看货色。有什么法子?这年头,我们这些
活人还得靠死人养活自己。钱云飞躺在地下继续睡他的觉,而我要继续做我的“不
紧要事”。自此,死生异处,各不相碍。不妨说声告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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