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婕一向不在意衣着华贵与否,只求自适即可。她并不宽裕的父母能供她读完
大学,已然精疲力竭,没有钱再给她讲究衣装。然而,君石在服饰上却有怪癖,质
地高级、品牌高级、售货的商店和售货人也要高级,即便如此,他也不过是偶尔才
会满意,好在像他这样的顾客,没有商家会介意他的任何挑剔与怪癖。
买这些东西累死人!为此玉婕常在心底抱怨,像个不知父母恩的孩子。
她挑了件不太显眼的印度绸长裙,淡绿色,疏疏落落地印着几朵深黄色的雏菊。
换装室里有君石给她配套的绿色高跟鞋,她却故意选了双黄鞋,但下得楼来她才想
到中午要与君石见面,只得再上去把绿鞋换上。上下两趟,她的额上便有了汗。
若不是因为那件大事,这样的天气最好留在家中,她自言自语。
小丁盛赞玉婕这身衣服天上少有、地下全无,只她一人最适宜。
玉婕心道,你却不知,君石为这套衣服至今耿耿于怀。他因为这裙子太便宜,
让他在洋装商店付账时丢了脸,便一气之下又给她买了件不合季节的火狐斗篷。君
石平日里有绝好的脾气,只是跟钱过不去罢了。
还有什么要准备?她问自己。首饰多得从匣子里溢出来,她却只在小指上套了
只颜色淡淡的翠指环。因为金属过敏,她连手表也省了。
“你拿定主意了么,当真要离开老程?”小丁虽然常常管束不住自己的舌头,
但也知道要紧话得避开仆人。
“说不好。”她相信周嫂仍在收拾餐桌,走到花园中方道。“我也不知道该当
如何,想了半年多,还是没有好办法。”
“要是换了别的女人,能过上这种好日子,遇上这样的好男人,早美得鼻涕冒
泡啦,你呀,就不知足吧,回头悔青了肠子别来找我哭。”小丁拼命压低嗓音,像
个间谍的学徒。
园丁老安早已打开了车库门,低眉顺眼地候在那里。她那辆蓝色的阿尔法·罗
密欧刚刚打过蜡,闪着宝石样的光彩。
“太太走好,玫瑰要剪么?”老安瞄一眼她沉甸甸的皮包。
玫瑰花圃是玉婕最大的消遣,如今长梗玫瑰刚刚开败,短梗玫瑰又长出丰满的
花苞,天气若是称心如意,下周三它们便该绽放了。
“把长梗的打打枝子。”望着这些即将被遗弃的心爱之物,她不由得心痛。
“太太不自己动手了?”老安今天的话多得可疑。
“那就放两天再说吧。”她快步走向汽车。
“太太,小的随时侍候您老,全都按您的心气儿办。”今天老安把“太太”俩
字儿叫得太多。
玉婕平日尽可能不开车出门,因为君石给她选的这辆车太过招摇。虽说本地九
国租界只剩下六个,又打了十来年的仗,但生活没有变,依旧是富人无数,比赛着
糟蹋钱财,但即便如此,在整个天津租界里,像这样的汽车也只有两部。开另一辆
香橙色阿尔法·罗密欧的,是京津两地出名放浪的“女疯子”。
车子绕过英租界运动场,刚驶进新加坡道,小丁突然叫道:“停一下,我先在
这儿下车,朱三儿和朱五儿今天开车从北京过来,听说带来的舞会晚装是法国名师
设计,我得先探探风,能拍几张片子最好。”朱家姐妹是前财政总长的女儿,社交
场上的风云人物。
小丁跳下去,却又蹦回来,叫道:“险些忘了,这是你要的绝密材料,但别太
当真了,老程是块宝,丢不得。”一只马尼拉大信封从皮包里拉出来,丢在汽车座
位上,她便冲进朱宅大门,皮包在她膝边蹦蹦跳跳,门房一躬到地。信封上小丁夸
张地写着:渎职者的罪状。
玉婕走进报馆,迎面正遇上《布尔乔亚早报》的主笔郝大为。
“嗨喽!”郝大为花哨的圆点领结松着,衬衣袖口卷到肘部,高举双臂,对刚
刚进门的玉婕叫道。“令我魂牵梦绕的人儿,我牵挂了你二十年,你的一颦一笑,
是拨弄我心弦的玉指,你的……”
郝大为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宣称他的报纸是新兴中产阶级的代言人,可没想到
富人更喜欢它,广告收入与订户数量足以骄人,为此,他在京津两地的社交界里前
途不可限量。
每一次回到报馆,玉婕紧缩的心便一下子松弛下来,十几个年轻人营造出来一
派生机勃勃,向她匆匆点点头或挥挥手便埋头工作,透露出来的是生命的价值与意
义。
我愿意每天在此,哪怕缺衣少食。玉婕一声轻叹,没理会郝大为半调情式的玩
笑,便打开那份“渎职者的罪状”。
这是英租界工部局秘密档案的副本,上边别着张纸条,手书的字母横冲直撞:
阅后速还,不得拍照。这一定是小丁的那位苏格兰情人的手笔,他是工部局的秘书,
取了个中国式的别号叫“渤海渔夫”。
档案全部是打字的官样文件,玉婕读这类英文不太困难。她迅速翻找有关程君
石的内容。君石当买办的华伦洋行秉承德国洋行节俭的传统,外表的排场并不大,
但资金雄厚,加上君石长袖善舞,生意局面极开阔,全国各路军阀手中大都有他经
手的欧洲军火。
所谓渎职案发生在去年,东北易帜前两个月。这二十架意大利战斗机原本是替
北伐军订购的,通过与蒋介石相熟的中介洋行和担保银行做成的这笔生意。不想,
国民革命军一九二八年十月打下了京津两座城市,北伐出奇顺利,眼见着大功告成,
他们便对这笔生意萌生悔意,付款也就不大痛快了。当时运送飞机的货船已经驶过
了马六甲,等船一到上海港,君石就必须得立刻付款给货主。为难之际,他便电告
货船转赴旅顺,把飞机卖给了正在替父亲张作霖大办丧事的张学良。这是因为,日
本人向来是只卖给奉系军队枪炮,飞机不给,所以,为了建立自己的空军,张学良
出手大方得很。
通常情况下,此事也不过是小小的违约而已,但英国与日本在华关系紧张,这
次程君石将他为亲英的蒋介石订购的军火转手卖给了亲日的奉系军阀,难免会被人
安上一个“资敌”的罪名。然而,天津是个自由港,大家都是做生意赚钱,与政见
无关,所以,工部局若给君石定个“资敌”的罪名实难服众,但如果仅仅告他违约
并处以罚款又很难让君石的敌人满意。于是,便有人想出这个主意,由中介洋行出
面告他不守行规,这就是渎职罪了,如果罪名坐实,君石此生便再也不能干买办这
一行。
玉婕早便知道,整个案件的操纵者,正是她大学时的戏剧教授、现任英国驻天
津总领事托尼·贾布林。玉婕原本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尽管她时常因为打篮球而忘
记彩排,让老头子很恼火,但他仍然喜欢她。英国人性子直,她喜欢这种性格。
如果能由她出面找老托尼把这桩麻烦事解决了,就应该能够还上她这几年对君
石的亏欠,离开的时候也就心无牵挂了。她要活得自尊,就不能欠任何人的一丝一
毫。这个想法虽然愚笨,却有尊严,能让她找回自己。只是,英国人愚直、死板,
老托尼的脾气简直就像个榆木疙瘩,所以,她无法预测她的计划能否赢得老托尼的
支持,心中难免惴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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