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报馆主笔的办公室极小，透过玻璃墙，可以望见外边工蜂般忙碌的编辑和记者。
“请坐下说话。”每当只有他们两个人时，郝大为便很斯文，不胡闹。
“我不打算再干兼职了。”玉婕直言相告。
“那可是我们的一大损失。”一支红蓝铅笔在郝大为的指间跳舞。“你应该再
好好想想，常言道，一步走错可是步步错，大褂也可能改成袜子。”他早便听到过
玉婕要与程君石分手的传言，认为玉婕必定是疯了，但他此刻又不能暗示得太露骨。
玉婕立刻纠正他的误解：“我没打算离开，我是说，过几天我要开始干全职编
辑。”
他精确地做出吃惊的表情，感叹道：“谣言害人不是！有人竟然传说你要出远
门。但是，程先生会答应么？”他心中却认为，谣言中往往包藏着真情，女人不知
足是天性。
“他会答应的。”玉婕说这话时自己也没有信心。
“我的机会来啦！”郝大为隔着桌子揎拳掳袖地高叫，像个热切的求爱者，心
中却道，我竟不信，放着宝马香车、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没理由走这一步啊。
外边有人叫玉婕接电话，她道：“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那个职位永远是你的。”郝大为嘴上回答得干脆。女人的事，没有
能说得定的，即使今天下午她又突然宣布与程君石去领“姨太太的结婚证”，他也
不会吃惊。
电话是君石打来的，说上午工部局调查“渎职案”，问话一时半会儿没有结束
的意思，中午过不来，很抱歉，舞会前换装时家里再见。
那就只好下午再摊牌了，但你最后决定了么？她问自己。这一步迈出去，再无
法回头，然而，如果自己怯懦了又会如何？她下意识地四下里望一望，却又无人可
以言说，比君石更可依赖的人不好找！
只有办成老托尼这件事，还上欠君石的人情，才好平等地提出分手，但这需要
钱，大笔的钱。
英商汇丰银行的二楼有个贵重物品抵押部，是家犹太人的买卖，虽然打着汇丰
银行的招牌，其实两家只是房东与房客的关系。玉婕知道，犹太人贪便宜，她如果
做个利息高得荒唐的十日抵押，应该能得到近乎卖断的押款。皮包中的四十多件首
饰，她在上个月已经请行家仔细估过价，心里有数。
玻璃门上用花体字写着：拉比诺维奇祖孙押行。看柜的年轻人只有二十几岁，
下巴上的胡须剪出优雅的椭圆形，黑色的犹太便帽戴得太过靠后，显得精明有余。
许是被玉婕包里的这一大批宝物惊住了，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小姐，能为您效劳
荣幸之至，不知您是做哪一种押款？”
他替玉婕拉出椅子，两人隔着一张小圆桌坐下。这座大楼刚建成不足三年，但
房间里摆的却是半旧的樱桃木家具，墙上挂着与赛马有关的小幅油画，没有账簿、
套袖之类煞风景的东西。这是犹太人刻意营造出来的一种传统、殷实的气氛，好让
来借钱的人心安。
玉婕道：“我需要三万元。”这是接近于估价的数目。
“这可是笔大数目！”犹太银行家的口气像是赞美圣父。
所有的首饰被分门别类摆放在一只黑丝绒蒙面的托盘里，壮观得不大真实。
“你是？”玉婕指了指门上花哨的字迹。
“在下是小拉比诺维奇。”他往眼上戴了只筒形的放大镜，每一件首饰都被放
在眼前仔细研究，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请不要介意，这些东西。全部卖断也不值三万，您可以增添抵押品，也可以
少借一些。”小拉比诺维奇手捻鬓边垂下来的卷发，样子相当知心。
“我需要三万元。”玉婕的口气不是商量。
小拉比诺维奇起身去了另一个房间，玉婕四下里望了望，便收回目光。这是个
较量耐心的时候，只是她的时间有限，下午要办的两件事情都很费工夫，而她又不
能让君石在家里等，舞会之前也许真的有机会把事情谈谈清楚。
小拉比诺维奇领着位衣装保守的老人出来，两人有相似的大鼻子和相似的夹鼻
眼镜。“这是我的祖父。”祖父的腕上系着经匣。
“幸会，幸会。”老拉比诺维奇的汉语很好，只是讲得慢些，带着诵经的味道。
“您借这么一大笔款子，想必是有急用？”
“实际上，我是想卖掉它们。”玉婕故意扔出一枚炸弹。
“天啊，这可是个惊人的消息。”玉婕的炸弹收到了预期的效果，老拉比诺维
奇的感叹如同唱赞美诗。“您做出这样的决定想必十分痛心吧？您的这些珠宝多数
是博物馆级收藏品，收集它们一定花了您大量的精力，就此割舍，需要绝大的勇气。”
“我今天就需要这笔钱。”玉婕斩钉截铁。
又摆上一张小桌，一盏台灯、砧、钳等诸般工具也铺排开，老拉比诺维奇戴上
套袖、围裙、老花镜，再次问道：“贵重的宝石我得取下来检查，可不可以？”
“干吧！”玉婕知道，接下来又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种长时间的等候折磨，
目的之一就是让借贷者失去自信。
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被从戒指、手镯、项链
上取下来，用天平称过，又在放大镜下仔细察看，最后记录在案，托盘内余下的是
玉婕往日时光狼藉的遗骸与富贵生活破碎的片段。
老拉比诺维奇清了清嗓音道：“尊敬的小姐，您的这批宝物，不说零售价格，
若在同业间买卖，确实值三万元，但是，您这是办理押款，我们是个古老的行业，
有一定之规，我尽最大的努力，也只能给您一万七千元。”
玉婕脱口而出：“这个数目远远不够，至少得两万一千元。”
“这是不可能的事。”老拉比诺维奇开始把宝石镶回到首饰上去。
“上帝曾把卖淫者与高利贷者一同赶出圣殿，并诅咒他们。”玉婕也有伶牙俐
齿，只是在君石面前无从开口而已，于是落了个文静的好名声。
老拉比诺维奇一声长叹道：“我那埋在俄国的祖父若知道我这么干，一定会从
坟墓中跳出来，猛踢我的屁股。好吧，一万九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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