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老拉比诺维奇那里拿到了一万九千元支票,将汽车卖给汽车行又拿到三千元,
到律师行交上两万一千元,玉婕手中便只剩下了一千元。不过,她的银行折子上还
有六百多元,加在一起也不是个小数目,在租界旧街区的公寓楼里,够她租下一个
不带卫生间的小房间,只是得自己动手做饭吃,有公共厨房。
洋车停在德国医院门前,玉婕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问价。她只好在洋车的脚踏
板上放了一枚五角钱的银角子,故意给了个大价钱。与车夫当街争执有失身份,今
后自己该当节俭花销才是。
程君石的原配夫人就住在这家医院里,他们结婚十五年,据说极恩爱。对这位
夫人,玉婕心中充满了愧疚和好奇,‘所以,在与君石分手之前,她一定要来见一
见这个人。
“我是女青年会的,给您带来了上帝的福祉。”玉婕撒谎也是出于无奈,她的
真实身份是对自己也是对程夫人的最大羞辱。女仆给她拉过椅子坐下,她把脚缩在
裙下,后悔穿了这双绿鞋。
程夫人美貌惊人,脸上只敷了层粉,未涂唇膏,目光锐利,但在医院宽大的睡
衣下,却是孩子般娇小的身体。玉婕早便知道,程夫人在本地是最负盛名的美人之
一。
“裙子是你自己挑的?”程夫人把玉婕透视了一番才开口,讲的英语没有口音。
“让您见笑了。”用英语交谈可以避免被女仆与护士们听到,玉婕小心应对。
程夫人笑了笑,这才带出些病容,她道:“看来你很有主见。我一眼就能看得
出来,你的发式、唇膏、鞋子、皮包,指甲修剪的样式,包括神态,都是君石的品
位,只有这裙子是你自己。”
玉婕一时语塞,没想到,对方一见面便认出她来。
“你一定是君石现在的女人吧?”程夫人问。
“是的。”玉婕甚至没有机会羞怯。
“来看我什么时候死?”程夫人的唇边稍带揶揄。
“不,我是过来向您道谢。”
“不是道歉?”
“是道谢,感谢您没有阻止我们在一起。”但玉婕自己也不明白该不该对程夫
人的这种大度心存感念。
“道谢就多余了,太多情是女人致命的缺陷。凡是君石的女人,分手之前总要
来看我一眼,真是闹不明白她们想干什么。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他?”
玉婕无言以对。真的,我今天当真能离开他吗?
程夫人又道:“君石是个情种,却挑剔得很,等闲的女人难入他的法眼。”
“我难道该感到荣幸么?”玉婕试图保持住尊严。
程夫人好像兴致不错,双手交叉,臂上也露出一对玻璃翠的手镯,显然与玉婕
的那一对出自同一块玉石。她道:“如果换了我,我会感到非常的幸运。老天爷真
不公平,把我弄得这么矮小,所以我不幸。”她的神气却不像言辞这般感情充沛。
“我很早就知道你,你是君石最着迷的一个。他亲口对我说,他一定是前生欠了你
大笔的情债,今生今世怕是也还不清楚。听他这样讲,我就越发地不放心,怕他把
你宠跑了。女人如果一味受宠,必定是要逃的。”
玉婕无语。
“我的身子太弱,而君石做梦都想娶个篮球运动员。你是运动员么?”程夫人
的大眼睛里又变幻出一片天真。
程夫人能够如此平静地谈论她丈夫的情妇,这已经超出了玉婕的经验范围。不
过,她此刻已摆脱了最初的慌乱。这只是共事一夫的两人女人的谈话而已,没什么
大不了的。于是她答道:“我是篮球运动员,打过校际比赛。”她努力让自己的目
光与程夫人一样天真。
程夫人的汗水把额发打湿了,叹道:“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不离开他会怎么样。
该不是你另有情人了吧?”
“不,只是因为这种生活让我感到羞辱。”
“不过,你还没有最后决定,对吗?”程夫人机智过人。
“我的心里一直有两个声音在争吵,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她无意间讲出了真
实的苦恼,眼前的这位夫人确实是那种能够让人一见倾心的女人。
“要是说服不了自己,就这么将就着过吧,我都不说什么,别人更没有资格说
闲话。回头我让君石给你补一张婚书,再热热闹闹操办一场。国民政府虽说不够开
通,但只要交足了印花税,娶几房姨太太他们都给结婚证,保护妇女嘛,新女性就
是好。”程夫人倦了,汗水爬上睫毛。
玉婕的颈后也在流汗,天气太闷热了。
程夫人又道:“我的父母还算富裕,带过来的嫁妆至今也不曾动用,所以,就
由我另外出钱安置你的家人,你也就不用胡思乱想了。离开他的事就算从来也没提
过,我也不会对君石讲。”
“您太慷慨了,不过我不能……”玉婕起身要逃,程夫人的好意如同一支强大
的攻城部队,逼得她无可逃避。
“你担心得有道理,他也许不会正式娶你,因为我们两家都是罗马天主教徒,
但是,他一定会给你好生活的,对女人,君石最慷慨。”程夫人倦得眼看着就要入
梦。
玉婕退到门边,伸手去开门。程夫人突然在她身后呓语般地问了一句:“也只
有你这种运动员能满足得了他,他在床上可是个狂暴的男人,他的身上还是那么有
劲儿么?”
玉婕没有回答,而是逃也似的去了。程夫人最后这句话触到了她的痛处。
这次拜访的结果让她灰心丧气,然而,她又必须得打起精神,应付即将面对的
一切,因为,她的前任戏剧教授托尼- 贾布林正将君石拖到政治舞台上去蹂躏,也
许这几日就要做出判决。她必须得赶在判决之前把君石的麻烦彻底解决掉,这不单
单是为了救她的情人,更重要的是自我赎买,尽管君石不会赞成她参与到这件事情
中来。新女性要勇敢参与并争取在社会与家庭中的权利,她背诵着口号。
英国领事的官邸是所摄政王式的建筑,红墙高窗,庭深树茂,面对着海河胜景,
看不尽过往帆樯。但托尼·贾布林和夫人却离开那所官邸,搬到咪哆士道上一所小
房子里住,原因很简单,老托尼太穷,他的收入不足以支撑领事官邸庞大的开销。
玉婕来到老托尼家门前,望见不远处的墙子河在湿热中蒸腾起一派白雾。房前
阶下有两小块草坪,茸茸的精致;童话似小巧的花坛中,荷包花与蝴蝶花正在用各
自绚烂的色彩争执彼此的美貌。英国人对本地的贡献之一,就是把他们对园艺的狂
热夹杂在枪炮中间一起带来了。
老托尼的门上挂着块小小的水牌,白粉字儿,写着“仆人放假,夫人有病,无
事挡驾,有事请自己开门”。突然,玉婕听到门内传出一阵惊心动魄的叫喊:“抓
贼呀!抓贼呀!抓凶手呀!抓杀人犯呀!王法,有眼的上天!我完啦,叫人暗害啦,
叫人抹脖子啦,叫人把我的钱偷去啦!”
玉婕收回推门的手。这喊声具有极强的穿透力,厚重的橡木门似是正被猛烈地
摇撼。
“哎呀,我可怜的钱!我可怜的钱!我的好朋友!人家把你活生生从我这边抢
走啦……我完啦,我再也无能为力啦,我在咽气,我死啦,我叫人埋啦!”
玉婕的脸上不禁浮起一丝笑意。她相信,老托尼此刻一定又换上他排戏时穿的
那件绿呢旧外衣,这样一来,在“阿巴贡”撕扯衣袖时便不至于毁坏领事大人出门
时要穿的唯一一套礼服。不过奇怪的是,每一次老托尼戏瘾大发,贾布林夫人那只
可爱的小狗“莫里哀”总会高声喝彩,或是小配角儿似的搭下茬,但今天却没听见
动静。
老托尼的声音当真充满悲哀与怒火:“我要告状,拷问全家大小:女用人、男
用人、儿子、女儿,还有我自己……快来呀,警察、宪兵、队长、法官、刑具、绞
刑架、刽子手。我要把个个儿人绞死。要找不到我的钱呀,跟手儿就把我自己也吊
死。我的心肝儿宝贝呀!”
咦,最后一句不是台词。玉婕推门进去,身上热得肌肤滚烫,像只刚出笼的馒
头。外边的天空已经低得压在了屋檐上,湿热,穷追猛打似的湿热。
进门后玉婕看到,卧室的门洞开着,贾布林夫人手握嗅盐斜倚在床上;领事大
人身着迎客的盛装站在起居室中央,左袖上到处都是被手揪出来的褶皱,通红的爱
尔兰大脸儿燃烧着烈火。
事情的缘由很简单,夫人的那只乖巧伶俐、极为好客、个头儿小小的舍得兰牧
羊犬今早莫名其妙地丢了,不见了,没有了。
这狗丢得真不是时候,玉婕心中的大石越发地沉重。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老托
尼如何还能平心静气地谈事情?但她又不能告辞离开,几个月的精心谋划,都是为
了今天。
“巡捕们刚走,那群笨蛋没能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阴谋,
是一次政变,一场无政府主义者的革命。”老托尼还没有从阿巴贡的角色里倒过口
来。
玉婕守着规矩,先问候了半昏迷的领事夫人,这才关上卧室门,在狭窄的起居
室找了个座,安慰老托尼道:“‘莫里哀’的脖子上戴着标牌,走失了也不要紧,
一定会有人送回来讨赏钱的。”
“夫人是怕它叫中国人给煮煮吃喽,劝慰全无用处,我只能替她抒发感情而已。”
老托尼终于从戏剧角色蜕化到戏剧教授,但离政府官员还有相当的距离。
“我有件为难的事情与您商量。”玉婕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有关程君石
的案子,您是女王政府在本地的最高代表,也是裁判所的法官,您的观点决定一切。”
“是你那有钱的情人派你来的?”老托尼消息灵通,他这个总领事自然要兼任
本地的间谍头子。
“不,是我自己要来。”玉婕大义凛然。
“这样的事情,说情没有用,你那情人若只伤害了我本人,我完全可以原谅他,
但他伤害的是大英帝国的尊严,这是公事。”
“没有您说得这么严重吧?”玉婕对困难有所准备。
“这是政治,殖民地政治,麻烦得很。”老托尼后悔爱慕虚荣,干上这个倒霉
的总领事。
玉婕换了个话题:“我听说,香港道向西延伸的计划取消了,是真的么?”老
托尼在英租界香港道西边有一小块地产,这是他唯一的不动产,如果香港道向西延
伸,那块地产必定升值。
老托尼猛地呼出一口浊气道:“是真的,卖地还债是我最后的一点希望,现在
也破灭了。别人到中国都是来发财,我却在这里破产,回国去让朋友们听说,必定
传为笑柄。”
玉婕偷眼望了望座钟,正是下午四点三十分。英国人守时,与她约好的那人该
来了。她的心在颤抖,热切地期望这个计划能够成功。
有人在门上敲了两下,也依照水牌上的指示径自走了进来。是领事先生的律师。
“我又有支票拒付么?”老托尼见到律师有些紧张,声音压低,显然怕惊醒隔
壁的夫人。
律师点点头,威风的髭须横在脸上,像两柄老旧的炊笤。
老托尼双手抱头,跌坐在椅子里,不是做戏,却有强烈的戏剧效果。
玉婕坐着没动,律师轻握她的手,用髭须扫了扫,算是行了吻手礼,然后拉过
一只小几,把肥大的皮包放在上边,并给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律师道:“咱们还是先把账目理一理。您夫人没在家吧?不过,在家也不要紧,
这些事早晚是瞒不住的。”皮包里的几大本账簿摊开来,律师夹上单片眼镜。
老托尼摆了摆手,呻吟道:“简单说吧。”
“简单地说,您在伦敦的证券经纪人刚刚寄来结算清单,前几笔债券买卖,由
于您的固执,损失已经超出本金,您必须在二十天内补足差额三百八十镑;您在香
港黄金市场上的投机,欠款两千一百五十镑有零……到今天为止,您夫人的三千镑
嫁妆,还有您用养老金与不动产抵押的一千六百镑全部损失不提,您各处总计尚欠
三千九百镑有零,但这并不包括您夫人在商店里的赊账。”
这笔钱折合成银元,接近两万元,玉婕发现律师上周没有对她说假话。
“这么说,我现在连这里的房租也付不出啦?”老托尼的红脸灰暗下来。
“如果再找不到钱,您的领事任满之后,怕是得直接进入债务人监狱。”律师
的言辞滴水不漏,毫无慈悲之意,但他立刻又将话题一转道,“不过,也有好消息。
有一位善心人曾找到我,表示愿意出资帮助你。这可真真是主的仁慈。”
律师将一份法律文件交到老托尼手中,让他拿到玻璃窗下仔细看。这是一份慷
慨得吓人的贷款合同,老托尼有此贷款,不但可以还清旧账,还能有千把块中国银
元剩余来过日子。至于说到归还贷款的问题,对方也替他考虑得很周到,合同条款
中巨大的漏洞可以保证他今生今世根本不用操这份闲心。
玉婕动了动身子,让自己坐得舒服些。万金散去,恩怨了了,这是一种难得的
享受。
老托尼将文件读了又读,摇头道:“女王政府断不会如此慷慨,我也没有这么
愚笨的朋友,故意把钱往天津的海河里丢。”他举起手臂,下颏向上一抬,大约是
要发一通“威尼斯商人”式的议论。
律师急忙拦住了他的兴头道:“是这位小姐的好意,而且已经把钱付清了。”
玉婕连忙插言解释:“这是我个人的财产,是我想帮助您,与程君石无关,他
日后也不会知道此事。”律师没有按照她的剧本表演,铺垫尚未完成,便把她供了
出来,这就难免太突兀,太像个威逼利诱的阴谋了。
律师夹着大皮包去了,桌上留下那份诱人的贷款合同。
老托尼在起居室狭小的空间里转来转去,脸色红得像是要滴血。“你是个可爱
的好姑娘,却是个可怕的坏朋友。”他的脚下没有停步,越走越蹒跚。
“我是您的崇拜者,也是个好学生,您一定没忘记,今天晚上还有咱们师生的
对手戏啊。”玉婕尽力分散老托尼的注意力,希望他紧张的神经能松弛下来。
“你真是可怕,把我推向了深渊,却还要与我合演《罗密欧与朱丽叶》?今晚
我要改戏。”
“一切都听您的,谁叫您是我的老师呢。”玉婕的声音轻快,不自觉地带些笑
意。在两个人的关系中把握主动,这滋味真太美妙了!可为什么在君石面前,自己
却拘谨得痛苦?这种自我拷问来得不是时候。
突然又有人重重敲门,显然客人不识水牌上的英文。
先拱进门来的是只朱漆食盒,后边跟着个小力巴儿,系着雪白的围裙,进门行
礼道:“俺是送菜的,给领事老爷。”
“谁让送的?”玉婕问。
“知不道,也是位老爷。”小力巴儿对答如流。
怎么回事?玉婕觉得奇怪。若是位上等人巴结老托尼,他必定知道今晚的舞会
也是冷餐会,此时送菜岂不可笑?
老托尼也奇怪,凑过来。
“还有封信,给领事老爷。”小力巴儿从套袖里摸出只信封,送到老托尼面前。
信封里只有一页信纸,夹着张支票。玉婕突然发现,读信的老托尼像是要中风
的样子,脸上的汗水如同被人泼了杯酒,青紫色从额头延伸到脖子,手抖个不停。
信纸被老托尼抓作一团,支票送到玉婕面前。这是张横滨正金银行的支票,写
着银洋两万元整,开票人的图章是个堂号,但玉婕认得,这是程君石的秘密账户。
老托尼两手一扬,信纸的碎片便像蝴蝶一般在房中飞舞。“告诉你那个无耻的
情人,老托尼从不接受贿赂,更不惧怕威胁,有什么恶毒的招数,你就让他使出来
吧。”他有一副天生的好嗓音,适合悲剧。
玉婕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莫不是?她忙问小力巴儿:“送的什么菜?”
“是红焖狗肉,您老!”说话间,他便动手去打开食盒。
玉婕慌乱地把眼睛闭得紧紧的。猛然间,她听到贾布林夫人一声惊呼。完啦!
玉婕心中哀叹,自己的全部努力与心血,都被这道野蛮的菜肴给毁了。把小狗莫里
哀红烧成一盘菜,会是君石干的么?他是多么的斯文有礼!唉,你就这个样子打碎
我追逐自尊的努力么?
然而,接下来她听到贾布林夫人发出一连串不分音节的“谵语”,倒像是喜极
而泣的倾诉。她睁开眼睛,见一只二尺径的白瓷大盘中,头尾相接地卧着“莫里哀”,
头前还被装饰了一朵漂亮的萝卜花,在那里兀自做着狗的梦。
她终于没能忍住泪水。
小力巴儿殷勤地对她说:“不怕,没啥,俺晌午给它于了一碗烧刀子,要不,
装盘摆不出模样。那位爷赏钱让这么干,说是这边老爷一见就会高兴,也必定有赏。”
玉婕赏了他一块钱。她的整个计划都被毁掉了,老托尼必定会被这种做法激怒,
因为,英国人有天下最执拗的坏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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