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玉婕回到家时已是下午五点多钟,不想有一屋子的人在等她,太太太太一迭声
地叫,都是君石招来侍候她的。参加舞会是件大事,发型、服饰麻烦得很,而君石
竟像是喜欢这种麻烦。有时玉婕甚至怀疑,看着自己被这伙人折腾,他许是乐在其
中。
老托尼的事要不要当面质问他?还是不问的好,他或许会恼羞变成了怒,况且
男人在外边的事情,一向不是他们的话题。她恨自己的犹疑。
“莫里哀”的事会是他干的么?她怀疑自己的判断。有人在她脸上糊了厚厚一
层蔬菜泥,理发师在她的脑袋上任意胡为,她的指甲也正被人用各式精巧的“刑具”
折磨,但她仍然忍不住分心怀疑,怀疑细心温柔的君石会不会如此残忍,更怀疑自
己是不是过于轻信看到的一切,而贸然放弃了几年来对他的信任。
君石是个生意人,绝不会是恶棍,最多,“莫里哀”的事只能算是恶作剧罢了。
她认为自己绝无偏袒之意,所以也就更没有必要质问君石。但是,老托尼那里的事
没有结果,她自己的事该怎么办?总不至于到舞会上去摊牌吧。
早上来电话的地产掮客上周便替她把房子租下了,一应用具安排得妥妥当当,
随时可以搬过去住。还等什么?莫不是你真的贪慕虚荣,要把韶光虚掷在这锦绣堆
中?她的思绪如头上正在编织的乱发。
不,这一切都是小事!她在内心向自己吼叫。真正的大事你一直在回避——你
爱君石么?
爱不爱?若是不爱,现在你就可以拔脚走人,管他什么舞会;或者更有理由住
下去,安享富足与宠爱。可如果当真爱上了他,事情就复杂了。你不爱他,只是与
他在一起很舒适,但绝不是爱,不爱!她命令自己。
门铃一响,君石回来了,春风满面,后边跟着个犹太珠宝商,笑嘻嘻地半弓着
腰。他是这里的常客,君石大约是他最好的主顾。
“把东西拿出来吧,给太太看看。”君石意外地点了支香烟。他为玉婕而戒烟
的历史已经长达两年了。
珠宝商的大皮包里是一摞丝绒盒子,他一样样拿出来展览,全部是成套的盛装
首饰,钻石、珍珠、红蓝宝石。玉婕脸上的湿泥已经半干了,但她不想起身去看那
些东西,它们的美丽越发逼现出她内心的孤寂。
“还是你挑吧,我根本不懂这些。”她微侧着脸,做出不方便的样子。
“今天特地让你自己做主,到手的权力哪能放弃?一个人的自由和自尊,只有
在花钱的时候才能显现出来。”君石的情绪有些过于兴奋,像是喝了酒。
“要让我做主,干脆……”她原本想说全都不要,但突然又想到,她的首饰已
经全部典给了老拉比诺维奇,今晚这样的盛会,如果没戴首饰便参加舞会,那会比
她赤身露体还要给君石丢脸。
“你把那件蓝宝石项链举起来看一看。”她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仍有随机应
变的本领。
今天这批首饰,每一套都符合精美与昂贵这两个标准,这在君石是必须的。但
要配上君石替她选定的那件珠灰色的晚礼服,却还差那么一点点。她说不准在这个
家里还会滞留多久,今晚该当让君石高兴些才是。
洗尽湿泥,脸上的皮肤紧绷绷的,挺适意。她再一次检视这些首饰,最初的印
象没有错,都是上等好货,但与她的品味却有那么一点点距离。按说,哥伦比亚的
绿宝石正配那件礼服,她原有几件,但下午却都押了出去。
“哎呀呀,我怎么把它给带出来啦?该死,糊涂!”珠宝商故作惊人之语,盯
着皮包大叫,像个要引入注意的小配角儿。人们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君石在
一边又点了支烟。
“拿出来瞧瞧。”众人齐声道,仿佛后台的合唱队。
犹太商人表演着羞赧和犹豫,由肩头瑟缩到胡须末梢,颤颤巍巍的,着实有趣,
他嗫嚅道:“这可是答应给别人的东西。”
巨大的珠宝盒被打开来,淡青色丝绒衬垫上,是全套的绿宝石晚妆首饰:一条
项链、一对耳饰、一支发夹,每一颗宝石都足足有蚕豆大小,颜色之美,让人心痒
难挠。
众闲人发出一阵惊叹,犹如天边的雷声,便知趣地退下了。这样的东西,没有
天大的福气,望一眼也招祸。
君石取一只耳饰自己比了比,对玉婕道:“怎么样?”
“我的皮肤没有你那么白。”玉婕笑了笑,今天君石确实有些异样。
“看来看去,还只有这套像个样子。你决定了么?”君石是个耐心的引导者。
珠宝商人却手按左胸高声咏叹:“我一个人的主啊!这样的东西再看不上,还
有什么可以配您?这是印度一位土邦主的珍藏,他不幸破产,才流落出来。我原本
今天要坐夜车赶去上海的,偌大的远东,大约只有哈同夫人才够资格戴它。”他有
力的旁白,倒也挺能打动人。
同居三年,玉婕比谁都清楚,她绝不能让君石丢面子,更不能扫他的兴,特别
是在这种时候,尽管她并不喜欢这套首饰。如此硕大的宝石,只有老太婆戴上才相
衬。
“先戴一晚上?”她和君石软语商量。
“你有最可人的脾性,每当这个时候,总是让我怜惜得心痛。”君石眼中像是
闪动着遥远的泪光,但玉婕认为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照这样混下去,你根本走不成。玉婕扭过头去,为自己的好性情而痛苦。软弱
的人命中注定要一辈子受人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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