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英国总领事官邸的庭院早便被公认为租界中最美的园林,十几位领事,五十年
的经营,他们在这片土地上下的心血,一点也不比在公事上下得少,这是大不列颠
的民族性格。
在与主人握手时,玉婕明显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都落在她的项链、
耳饰与发夹上。为此她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满足感,于是,托尼·贾布林冷淡的表
情也就没那么叫人难堪了。倒是君石像与领事夫人挺熟络的样子,拉住手谈个不停。
舞曲响了起来,美军第十八运输队的八人乐队是本地最好的乐队,临时搭建的
栎木舞池中,旋转起大片的锦缎与成堆的珠宝。乒乒乓乓开香槟的声音混杂在乐声
中,让人忍不住脚痒;烧烤台子那边飘过来阵阵黑胡椒的香味,引逗得人们胃口大
开。几乎每个男人都在不停地讲话,寒暄揖让,几乎每个女人都盯住别人的衣裙、
首饰,估算着价格与来路。
君石挑了张显眼的桌子,刚刚引玉婕坐下,便立刻有各大洋行的大班与买办过
来打招呼,为他受到英国领事不公正的待遇表示同情,也为他飞机生意的巨大成功
表示祝贺,这殷人流你来我往,在舞会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东北军与苏联军队
开战,使他那笔胆大妄为的战斗机生意成为传奇。如今大家都追在张学良的屁股后
边谈买卖,所以,托尼·贾布林对他的“迫害”便把他造就成了一位开疆拓土的英
雄。
玉婕发现,君石今晚的兴致极高,手上、眼睛忙不迭地与人打招呼,口中滔滔
地开着玩笑。她看得出,这来来往往的都是租界中有名的大人物,是她那“闻人”
版的常客。商场最势利,有这么多租界内外的重要人物来向他致意,说明君石今天
的地位越发非同凡响。
“放心,领事大人是个好心肠的老头儿,他抓住我不放只是为了吓唬别人,我
哪能当真?”君石拍了拍对方门板般宽厚的脊背,语音的尾声带着笑意,对方却热
情地拥抱了他。这位太古洋行的大班有着狗熊一般的身材。
朝鲜银行的买办瘦得像麻秆,穿件麻夹丝的长衫,与君石相对一揖,又握住手
不放,口中道:“别太给他们长脸啦,这些个傻大班,仗着洋行的势力唬人,其实
不过是些个拿工钱的洋力笨,论起家财,肯定比不上您手下的二掌柜。”两人相视
大笑。
突然拥过来一群珠山翠海般装束的太太、小姐,把玉婕架弄到一边去了。“郑
小姐,今天你演什么戏?从春天到现在,我们等了半年多,想死我们啦!前一回的
《太太学堂》,可把我们给乐翻啦,这回演什么……”目光与手指却都奔向她颈间、
耳上的绿宝石,弄得她花粉过敏似的难过。
夜幕悄然落下,高大的丝柏与色彩披离的矮树篱上灯火璀璨。河上蒸腾起阵阵
湿润的潮气,翻过河堤,浸入人们的衣裙和花样百出的发式。依旧是热,每个人都
是一脸兴致勃勃的热汗。
拉比诺维奇祖孙凑过来,谦和有礼。小拉比诺维奇请玉婕下场共舞一曲,老拉
比诺维奇顺势坐在了君石身边。
这可不是好事,典押首饰的事必须得她亲口对君石讲。她说:“对不起,我不
会跳摇摆舞。”便又回到君石身边坐下,乐队奏起的却是老施特劳斯的乐曲。
朱家姐妹的出现,在人群中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姐妹俩都穿着一身东方韵味
极浓的晚装,一望之下便能认出是越老越怪的法国人布瓦列特的作品。女人们又向
她们那边拥过去,总算给玉婕留些空间舒口长气。
君石从转来转去的侍者盘中拿了两杯香槟,然后问她:“我们有多久没一起跳
舞了?”
“上一次时装舞会,今年一月十七号。”玉婕有很好的记忆力。
“见鬼,难道我们八八个月没一起出来了么?”这种疏忽不可原谅,难怪她会
起了逃离他念头,君石勇于自我批判。
“你的生意太忙。”玉婕的语气中难得流露出一丝怨尤,但在心中却满是内疚。
他们已经八个月没有做爱了,她深知君石有多么渴望,但她自从有了出走的念头,
那件事就不行了。
君石站起身来,伸手引领玉婕。乐队奏起美国最时髦的歌舞剧《演出船》的曲
子《我为什么爱你》。这是玉婕心爱的乐曲,她相信这一定是君石的安排。
“啊哈,原来你们躲在这儿说悄悄话。”不想,小丁突然跳了出来,手中的酒
杯里只剩下冰块。苏格兰情人跟在她身后,像条温顺的大狗。
“今天你还没请我跳过舞啊。”小丁将酒杯塞在情人手中,拉拉扯扯地把君石
弄走了。
此君惯会扫人雅兴,玉婕对此也无可奈何。
苏格兰人却对她道:“郑小姐,总领事大人让我来请您过去。顺便问一问,改
演《李尔王》可以吗?”
“哪一场?”
“说是‘荒原’那一场。”
玉婕点了点头。这是李尔王痛斥女儿无情的一场戏,想必是让她充当那位滑稽
的弄人。或许,老托尼已经心软,先斥责她一番,然后宽恕君石?此刻,她满怀希
冀,这位严厉的英国老师终究是个正直的绅士。
老托尼扮演李尔王:“我站在这儿,只是你们的奴隶,一个可怜的、衰弱的、
无力的、遭人贱视的老头子。可是我仍然要骂你们是卑劣的帮凶,因为你们滥用上
天的威力,帮同两个万恶的女儿来跟我这白发的老翁作对。啊!啊!这太卑劣了!”
演出非常成功,女人们拥上台,手中各擎着一支鲜花,将老托尼包裹起来。此
时,他是她们的宠儿。
玉婕被这股激流甩了出来,不偏不倚落在了君石手上,二人的手指紧紧扣在一
起。她的心情激荡,酸楚又自责,李尔王对女儿的责骂,仿佛君石对她的责备。她
自问:你对老托尼的慷慨,无非是为了打破君石在你身上捆缚的蛛网,用他的金钱
来还击他的恩义;这是一场无望的争斗,指望用舍弃金钱的手段来赢得自身的解救,
结果只能是自我欺骗;现在你还是你,一个被宠坏的、不知感恩的情人。
这时,老托尼冲破崇拜者的包围,对众人大声宣布,英租界工部局对程君石发
出逮捕令,罪名果然是“资敌”,引用的是英国法律条款。两名英国巡捕将程君石
从玉婕的手中夺走,让她张着空空的双手,面对那些方才还在恭维程君石的租界权
贵们欲哭无泪。到了这一刻,她才真正辨别出自己的感情,她早已爱上程君石,而
且刻骨铭心。
再接下来,是老托尼的辞职演说,他辞去了英国驻天津总领事的职务。三个月
后,托尼·贾布林调任新加坡海关,并立刻用现款在马来西亚购买了一座巨大的橡
胶园。他在舞会当天兑现了程君石和玉婕分别交给他的两张支票,但仍然将程君石
投入监狱。一九四四年七八月间,贾布林夫妇因痢疾先后病死在日军章宜集中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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