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清晨。郑玉婕三十六岁。
今晚是平安夜,虽然希望渺茫,但玉婕仍盼望园丁老安能买到一只鸡。BBC 的
短波广播里有两条新消息:英国首相丘吉尔今天起程前往美国,与罗斯福总统会谈
;苏联在莫斯科的反攻取得显著进展,最高苏维埃决定,围困前转移的党中央和政
府各主要部门,以及各国使馆回迁莫斯科。
玉婕将最后一点咖啡倒入壶中,侧耳向楼上听了听。程夫人的失眠症很严重,
上午起得晚。倒是一楼租住的两家房客都起来了,孩子们到处乱跑,踩得地板咚咚
响,两家女人在争夺卫生间,叫骂声不绝于耳。这种生活她已经习惯了,蒋委员长
说过,“抗战期间,物力维艰,国民当苦心戮力,不堕其志”。
她给火炉添了一铲煤球,蒸锅里透出一股甜香。今天晚上她要带领程君石和程
夫人逃离天津,前往大后方,路上的干粮就是这锅大眼窝头。
君石下楼来了,才四十六岁的男人,头发已白多黑少,但声音依旧如唱歌:
“玉婕,让你吃苦了,你现在又黑又瘦。”玉婕笑道:“我本来也不白。”说着话
她为他摆上简单的早饭,并且献宝似的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只煮鸡蛋。天津病院的
日本医生说,他在监狱染上的肺结核,病灶已经基本钙化,但身体垮了,为此,玉
婕总是变着法地替他增加营养。
君石用餐刀将剥开的鸡蛋切成两份,说:“你吃一半,我吃一半。”玉婕不想
与他推让,一推让又像是情人。她将蛋黄抖在君石的粥碗里道:“我喜欢吃蛋清。”
其实,这种举案齐眉式的关系,仍然让玉婕时时感到困扰,只是,她无法抛下程君
石夫妇,因为,她一直认为是她连累了君石,最终导致今天的困境。如果她没有试
图干预“华伦洋行渎职案”,以至于让君石乱了手脚,他们的生活应该不会变成现
在这个样子。
老安买菜回来了,没有鸡,却买到一只细瘦的鸽子。老安说:“小姐,街上贴
出告示,日本‘极部队’说今晚推迟宵禁时间,到夜里十一点开始。”玉婕笑道:
“老天爷开眼,真是帮忙。”老安低声说:“还是让我送你们去吧,两个病人,一
堆行李,您一个人照应不过来。”玉婕安慰这个忠诚的老仆:“你留在天津,我们
才会有根。”
日本兴亚院的联络员岛村贤治来接程君石,黑西装和花领带都不是好料子,皮
鞋打了前后掌。玉婕请他在餐桌边等候。君石坐了十二年牢,因为缺乏维生素,牙
齿都掉光了,新镶的假牙还用不惯,吃东西极慢。岛村很和气,淡淡地与玉婕闲聊
新上映的“满映”电影,与程君石聊美国的“空中堡垒”轰炸机。
房客家的太太在外边别有用心地高声客套:“老太太,您又找您闺女要钱来啦,
多有福气呀。”玉婕连忙出来把母亲拦在门厅里,她不能让母亲到她的房间,因为
里边有收拾好的行李,她没有告诉母亲她即将离开天津的事。她也不能将母亲让到
厨房,因为里边有日本人,而她弟弟十月份刚在郑州为国捐躯。这个月九号,日军
占领英法租界的第二天,与刊登“中国对日本宣战”消息的报纸一起送来的,是她
弟弟的阵亡通知书。
母亲不到六十岁,小脚伶仃地站在寒冷的门厅里,看到玉婕,眼中放出光来,
紧跟着便流下眼泪。她扶母亲上楼,并排坐在二楼的楼梯口,用身子挡住从门口吹
来的冷风,透过栏杆她可以望见楼下的厨房,耳朵能听到二楼程夫人房中的动静。
母亲说:“你爸爸又犯病了。”她父亲脑子糊涂,所谓“犯病”其实是突然想吃什
么东西了。于是她问:“爸想吃什么?”母亲叹了口气道:“银鱼紫蟹火锅。”
她给了母亲五元日军占领区使用的联银券,不能多给,因为她手里的钱太少,
一部分在黑市上换成重庆使用的“法币”,剩下的联银券只够买车票。她又用手帕
为母亲包了两只窝头,送母亲出院门时,还是忍不住,又塞给母亲五块钱“法币”,
叮嘱道:“别让人骗了。”下次母亲来找女儿,只能见到园丁老安和房客,女儿和
程君石夫妇都已不在了。为此,她认为老托尼在《李尔王》中斥责得对,她是个狠
心的女儿。
君石与岛村贤治走出来。君石温柔地对她说:“放心,只是开个会,中午就回
来。”岛村鞠躬道别,双手奉上一只信封道:“不成敬意,请笑纳。”玉婕接到手
中,听到唰唰的声响,打开来看,里边有大约二两太谷洋行的白砂糖。
“好几年没见这好东西啦。”程夫人往咖啡中放了两勺砂糖,搅了搅,又放了
一勺砂糖,搅匀后喝一口,长长地吁了口气道,“太享受了,谢谢你。”
玉婕照顾她十二年,听这声谢谢已过万次,还是礼貌周全地回了一句:“不客
气,您慢用。”就在程君石被英租界工部局投入监狱一个多月之后,一九二九年十
月二十四日,美国纽约股票交易所大崩溃,程夫人父母的全部资产,包括她交给父
母投资的嫁妆被一扫而空,以至于她父母连回国的船票都买不起。程夫人只能离开
医院,卖掉房产和首饰偿还债务,走投无路之际,玉婕将她接到自己的住处。她安
慰程夫人道:“这是君石买的房子,虽然登记在我名下,却是君石的财产。”
就这样,一个正室太太和一个旧情人共同居住在这所房子里,等候那个被判刑
入狱的男人。历经三十年代的世界经济大萧条和“七七事变”日本军队占领天津,
玉婕出去找工作,程夫人变卖衣物,她们二人带着园丁老安,艰难地熬了过来。探
监时,程君石也曾劝过玉婕,让她卖掉房子,给程夫人买张去美国的船票,剩下的
钱自己拿去当嫁妆嫁人就是了。这种念头玉婕也不是没有过,只是她四顾茫然,爱
情和婚姻在她眼里已经像变味的剩饭,现在的生活虽然味道也很奇怪,但她毕竟已
经习惯了。于是她回答程君石的是:“只要你出狱,生活安顿好,我便离开。”
被捕十二年过后,太平洋战争爆发第五天,岛村贤治将程君石送回到玉婕和程
夫人手中。他说:“从一九三一年开始,我花了十年的时间营救程先生,如果不是
我军占领英租界,绝对没有机会。”程夫人瞪着美丽的大眼睛问:“为什么?”岛
村郑重道:“程先生是欧洲各国飞机制造商最信任的东亚交易人,他的事迹已成传
奇。”玉婕比程夫人了解世事,直接问到核心:“你想让程先生做什么?”岛村眉
开眼笑,先起身深鞠一躬,然后垂下头,下巴抵住胸口,一字一句道:“请程先生
为东亚共荣出力,前往欧洲旅行,与各国飞机制造商重新建立业务关系。”玉婕为
难道:“他的身体垮了。”岛村高声笑道:“请太太放心,日租界天津病院和海光
寺日本陆军医院随时为程先生免费效劳。”玉婕指着程夫人道:“这才是他太太,
我不是。”岛村贤治再次垂首为礼道:“是,‘亦’太太。”
这家伙居然学中国官场人说话,把“姨太太”叫成“亦太太”,玉婕哭笑不得。
到底是程君石老练,嘬着无牙的瘪嘴打马虎眼:“还是先给我镶一副假牙吧,我想
吃‘爆三样’、‘扒三白’、‘烧南北’、‘柴把肉’。”
程夫人用新出锅的窝头蘸白砂糖当早餐,感叹没有芝麻酱。玉婕叮嘱她中午之
前把行李打点好,随时都可能动身。然后她又在砂锅中配好葱姜等香料,让老安将
鸽子拔毛斩件后用水紧一下,放在砂锅里炖。“多放水,勤看着点,别干锅。”她
出门时说,心中回味的却是程君石回家那一刻她的感觉,她不再是“新女性”,她
如今的思维只是个偶尔能找到兼职工作的居家女人。
先农房地产公司有小丁介绍的房屋掮客,是个模样像小旦的杭州男人。掮客对
玉婕哀叹:“您这么着急肯定不行,现在租界破了,不再是孤岛,房价一落千丈,
根本就没有买主。”玉婕不死心:“抵押贷款呢?”掮客笑得像唱《拾玉镯》:
“除非抵给朝鲜人开的小押当。”卖房这条路,玉婕不再想了。
小拉比诺维奇在大萧条中投资失败,办公室从汇丰银行搬到俄国大院,与整日
醉酒的白俄为邻。玉婕找他是为了给小丁的苏格兰情人带封信,信封里有二十美元
和一百法币。现在那人和所有英藉、美藉侨民被日军软禁在皇宫饭店,食宿自理,
遣送他们回国的轮船不知何时才有,没钱就得饿死。这笔钱是玉婕在估衣街卖掉最
后两件大毛衣服换来的,作为朋友,她对小丁已经尽了全力。小拉比诺维奇却说:
“信我马上去送,但丁小姐让我跟您讲,她在皇宫饭店门前等您,不见不散。”
玉婕有点恼恨小丁不通人情,她们二人过马路走进萧疏的维多利亚花园,小丁
压低声音道:“今天是平安夜,宵禁晚,看守皇宫饭店的日本人可能不会给英国人
点名。”玉婕没有说话,却担心得紧。小丁接着道:“我有两张到上海的火车票,
明天上午发车;我还有一张比利时人的旧护照,已经换上我男人的照片。”玉婕发
现此事已无可推脱,便问:“你想干什么?”小丁说:“今天晚上,我带着我男人
到你府上借宿一晚,明天乘火车南下,到上海乘船去英国。”玉婕问:“津浦线不
是没票了吗?”小丁说:“郝大为虽然当了汉奸,对朋友还是肯帮忙的。”玉婕怨
恨道:“但他没帮我。”
郝大为现任北宁铁路警察局副总督察,是日本人的狗腿子。玉婕在天津北站与
他见面,这是几天前就约好的。玉婕开口就问:“你给小丁买津浦路车票,却告诉
我没票了。”郝大为胖了许多,依旧是快活脾气。他笑道:“英国人外逃首选津浦
路,日本人沿途设岗,我在票上也做了记号,只抓那‘渤海渔夫’一人,抓住算我
一份功劳。”玉婕问:“为什么要这样做?”郝大为大笑道:“日本人要杀鸡儆猴,
给皇宫饭店的英美房客一个警告。”玉婕心急如焚,但没有办法,只能枯等小丁上
门。
郝大为给玉婕准备的是经北平转京汉路到郑州的联运火车票,两张二等车票和
一张三等车票,没收钱,他说这是为了青春的纪念。一九四五年八月天津光复,郝
大为作为国民政府的地下工作者升任北宁铁路警察局总督察,大发财源,却在年底
被人在川鲁饭店门前击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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