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中午,程君石还没回来,玉婕不知如何是好。只有逃离天津,她才能抛弃过去,
面向新生活,如果错过今天,她不知是否还有能力把这件事情做到接近圆满。
程夫人饿了,玉婕给她撕了半只鸽子蘸酱油吃,自己吃鸽汤烩窝头。程夫人的
行李乱七八糟,玉婕丢掉所有没用的东西,打成一只皮箱。三个人,三只皮箱,太
显眼了,她有些发愁,但更愁的是君石。日本人把程君石当成了宝,他等于是才出
狼窝,又人虎口。
小丁带着苏格兰情人大白天就来了,手上提着一只巨大的柳条箱。现在埋怨她
已没意义,玉婕将他们藏在自己的房间,对小丁道:“郝大为说,他在你男人的车
票上做了记号,一查票就会被捕。”小丁哭叫:“那可怎么办哪?救救我吧。”玉
婕早已想过此事,但她没有办法,苏格兰人是“敌侨”,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捕,她
不能有妇人之仁,把程君石的火车票换给他们。于是她道:“死生有命,还是送他
回皇宫饭店吧。”小丁哭闹,苏格兰人抱住她,对玉婕道:“谢谢你的钱,我们再
商量一下。”一九四五年五月,苏格兰人“渤海渔夫”病死在日军山东潍县集中营。
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君石还没回来。玉婕叫来老安道:“你带着夫人和行李先
出发,在北仓站等我们;记住,只有看到我本人下车来接你时,才能送夫人上车。”
老安点头。她将一张二等火车票交给程夫人道:“如果在北仓站没见到我们,你一
定要跟着老安回家来。”程夫人将车票收进手袋,淡淡地问:“到时,如果你们不
在家里呢?”
程夫人的猜忌,让玉婕感觉受到了侮辱,但转念一想,如果她处在程夫人的位
置,也会有此猜疑,这就是旧情人的悲哀。于是,她跳过程夫人的问话,取出筹备
多日的路费和生活费交给程夫人道:“我怕日本人纠缠,君石脱身困难;你先把钱
带上,在北仓站会合,我们一起走,如果没见到我们,就是君石被捕了。”程夫人
问:“如果我们留在天津不走呢?”玉婕斩钉截铁道:“如果不走,程君石就得当
汉奸。”
下雪了,如同盐粒般的雪花落在程夫人的水獭皮大衣领上,立刻便融化了。房
客太太也送出门来问:“程太太这是到哪儿去呀?”程夫人笑道:“父母从美国回
来了。”玉婕向程夫人挥了挥手,目送老安跟着洋车吃力地跑,突然心中一阵慌乱。
老天爷、佛祖、南来北往的各路大仙哪,千万别像当年的老托尼那样,在我自以为
得计的时候,给我一闷棍。她发现,十二年的艰辛生活,让她思维中的语言变得粗
俗,不再是高尚的“新女性”,反倒像是房客太太那样的家庭妇女。
火车从天津北站到北仓站大约十五分钟时间,玉婕一直拉着程君石的手,没有
说话,因为她当真不知该说什么。下午送程太太走后,她到附近烟卷店打电话给汽
车行,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候在她家不远处。君石到家时已过十七点,距离开车不到
一个小时,等岛村贤治的汽车开走,玉婕一手抱着大衣,一手拉着君石,快步跑上
出租车。君石问:“我太太呢?”玉婕答:“相信我,都安排好了。”因为出租汽
车烧木炭,除司机之外还配了一个司炉。车过法国桥,汽车停下来,司炉下车掏炉
灰,加木炭。玉婕透过如梦如幻的雪幕,望着不远处的天津火车站,几次冲动想拉
着君石直接跑过去。然而,这里是始发站,如果日本人预防君石逃跑,最重要的关
卡就在这里。天津北站是小站,停车一分钟,郝大为从车站派出所将他们送上月台,
没有经过检票口,这就避免了第二重危险。
君石的手枯瘦,皮肤焦黑,握在玉婕的手中,像一块闷烧的木炭。她将头倚在
他肩上,半闭着眼睛。分离十二年,她多少次梦到这个场景,二人相爱,无忧无虑,
无所顾忌,奔向远方。检票员来了,对玉婕道:“太太,这是二等车,您坐错车厢
了。”
车到北仓站,玉婕让君石不要动,她早早候在车门边,望见月台上的程夫人和
老安,浑身不由得一阵颤抖,终于把这件事做成功了。程夫人和行李都已上车,乘
务员口中喊着“送站的客人请下车”,锁上车门。开车的电铃响起,站长晃动绿色
信号灯,哐的一声,车头拉动车厢挂钩,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
这时,君石冲到车门口,四下摸索着想要打开车门,同时挥着手向车下大喊。
玉婕听不到他的喊声,但她知道君石会喊些什么。火车开动,君石侧着脸紧贴在玻
璃上,眼睛望着风雪中的她,手绝望地拍打车门。在北仓站临时决定的分手,其实
是玉婕苦熬十二年引发的顿悟。她笑着向君石挥手,口中无声地道别:“来世再见
吧。”
此后,玉婕收到程君石寄来的一封短信,说他们平安到达。重庆邮件检查很严
厉,不能多说。天津光复后,玉婕听重庆来的接收人员讲,程君石在国防部任职,
作为特派人员,他多次乘飞机翻越危险的“驼峰”,前往印度、美国和英国监督援
华的飞机制造与运输。欧战结束后,他又飞往德国和意大利,购买被当作废铁拍卖
的作战飞机,运回中国。听到这些,她很欣慰。
玉婕没有恋爱,没有结婚,和思想激进的小丁住在一起,并且加入了小丁的组
织,正式参加工作。与程君石的这段恋情,虽然是有缺憾的爱,但玉婕亲手将缺感
修补到圆满,为此,她有理由感到欣慰。
一九四八年九月,程夫人在香港去世,年底,郑玉婕前往香港与程君石相会。
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九日,程君石在香港岛赤柱东头湾道九十九号赤柱监狱去世,终
年七十五岁,没能服完刑期。他的入狱罪名是向中国大陆走私飞机发动机等战略物
资,判处十九年监禁,没收全部财产。一九七〇年二月五日,农历己酉年除夕,六
十五岁的郑玉婕怀抱程君石的骨灰坛,蹈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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