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到了九月和十月，北京最好的去处是哪里？八达岭，清东陵，故宫，圆明园，
香山？都不是。凡是老北京都会告诉你，最好的去处是怀柔喇叭沟的白桦林。

    怀柔在北京的北面，喇叭沟在怀柔的最北，白桦林景区又在喇叭沟的最北面，
再往北就是河北的丰宁了。，其实喇叭沟不止一个白桦林景区，最出名的是五龙潭，
其次是原始森林，但是我们说的是九月和十月去哪里最好。哪里最好？还是那话，
喇叭沟的白桦林。

    去白桦林看的是秋天的红叶。都说香山红叶最好看，凡是去过香山的，去过白
桦林的，无一不说喇叭沟白桦林的红叶最好看，无一不说香山和白桦林比起来是小
巫见大巫。喇叭沟的白桦林是北京面积最大的一片白桦林子，到了九月下旬这里的
林子褪绿变红，十月初就大片红透了。成片的枫叶，经过秋老爷温柔地抚摸，红得
纯粹，红得热烈，红得深不见底。看吧，一到九月，北京的，外地的，外国的，人
们都来了，开车的，骑车的，步行的，来一群的，来一伙的，来一个的。人们都背
着照相机，傻瓜，单反，长焦，短焦，长枪短炮，这么照，那么照。年轻的，像猴
子一样上蹿下跳，年老点的，大口大口呼吸林子里的空气，恨不得把这里的空气吸
尽，恨不得背一包回去。机会难得啊，这里是天然的氧吧，负氧离子是北京城里的
五百倍！

    到了晚上还不走，一定要住下，机会难得啊，再来怕是要明年了。红叶太漂亮
了，难找这样的林子，这样的红叶，这样的空气，所以一定要住下。住到哪里呢，
酒店有，宾馆有，旅店也有，但是住够了，住腻了，住烦了，那么住哪儿呢？

    住农家院。

    小六子就开了这样一个农家院，是和老爸陆建设合伙开的。这个农家院叫丰宁
六六农家院。为什么叫“六六”，当然是“六六大顺”的意思，也是因为小六子的
名字就是“六”，其实六子姓陆，大伙叫惯了，就叫成了“六”。为什么又叫“丰
宁六六农家院”呢？这里面有个说法：因为喇叭沟行政上属于怀柔地界，但是和丰
宁也搭了一点儿边，小六子的六六农家院地基就在丰宁。所以，喇叭沟虽说隶属怀
柔，其实也是鸡鸣三省的地方，不，是鸡鸣两省的地方，一个是北京不必说，一个
就是挨着北京的河北。

    六六农家院是五间门面房，一间厨房兼餐厅，四间住人。说是四间，其实是八
间，为什么？小六子有心眼，把四间隔成了八小间。除了房子当然还有院子，不然
怎会叫农家院。六六农家院是一圈矮墙，墙上面种了向日葵，不为了吃瓜子，也不
为当篱笆，为了好看。到了九月，向日葵金黄金黄的，向秋老爷仰着圆圆的笑脸，
也向来客们仰着圆圆的笑脸，你看着舒服不舒服好看不好看？肯定舒服，肯定好看。
一圈向日葵里，就是院子了，种的是黄瓜、茄子、豆角、西红柿，为了现摘现吃，
也是为了好看，沁人心脾地好看。山上是红红的白桦林，院子里是绿得逼眼的黄瓜
豆角，谁看着谁舒服，看着舒服，吃着也舒服，这才叫农家院！

    客人的房间里，墙壁雪白，床单雪白，雪白的墙上还挂着几穗金黄的玉米。房
子里也是有电视的，甚至电脑也有，不光有电脑，还能上网，不过网路没城里那么
顺畅。

    现在，经营六六农家院的有三个人，一个是六子，一个是陆建设，另一个是陆
建设的老伴阚玉如。三个人分工明确，陆建设负责伙食，阚玉如负责卫生清洁，六
子负责采购。

    按理说，这里还应该有一个人，这个人应该负责收款，她就是六子的媳妇李晶，
但李晶却不在这套班子里。为什么？因为她不愿意。她不愿意，六子只能收款和采
购一肩挑了。

    为什么李晶不愿意呢？这就说来话长了。

    当初陆建设一家并不在喇叭沟住，而是住在怀柔县城。陆建设不是地道的农民，
连普通的农民也不是，他是个地道的工人，干了一辈子水暖工。他的祖上在宫里干
过杂役，是扫院子的，也就是说，老祖宗是干粗活的太监，老祖宗老了的时候，出
宫了，出官后抱养了一个儿子，陆氏这一脉就这么传下来了。

    老祖宗为什么不在北京城里住？因为北京城里他住不起，他干的是粗使活，没
有什么积蓄，在城里买不起房子，所以就搬到了怀柔。怀柔虽是县，毕竟在天子脚
下，所以，陆家是地道的北京人。

    李晶也是地道的怀柔人，她在怀柔出生，在怀柔长大，在怀柔和小六子好上了，
这个好也就是同居，是事实婚姻，也是鲇鱼找鲇鱼、嘎鱼找嘎鱼的意思。那时候李
晶在一家饭店端盘子，有一天六子—个人跑来喝酒，两人一搭话，就入港了。那时
候怀柔已经成了北京的一个区，地位也上来了。怀柔位于北京之北，自古以来就是
北京的后院，早些年，北京城里的人一到夏天就来怀柔避暑，怀柔山高林密，有山
有水，不光是早些年，现在北京城里的人也常来这里避暑纳凉。可是放着这么好的
地方不住，陆建设偏要搬到喇叭沟去住，怀柔已经是北京的一个区，干吗要搬到喇
叭沟，干吗还要搬去河北的地界？

    其实，陆建设有自己的算计。

    这几年，怀柔火了。不过火的不是怀柔县城，也不是怀柔城区，而是火的原始
森林，火的五龙潭，火的白桦林。要看高楼大厦和古代建筑到怀柔来干什么？北京
城里多的是。北京城是一件漂亮的衣服，怀柔连个纽襻也不是，人们奔的是五龙潭，
奔的是原始森林，奔的是白桦林！

    五龙潭和白桦林一火，农家院也就火起来，所以一个接一个的农家院盖起来了。
等到陆建设醒过来，山里的农家院差不多也红火过了。不过陆建设明白，亡羊补牢，
时机还不晚，眼看着后开的农家院也一样天天进钱，所以陆建设打算凑一笔资金也
搞一个农家院。

    这个算计一说，六子双手赞成，怀柔城里有什么意思，在怀柔他连工作也找不
到，不光找不到，六子还曾经“进去”过，因他把单位的铜管件卖掉了。后来当然
放出来了，警察了解到六子的老板不给员工开工资，警察也恨这样的老板。其实还
有个事情警察不了解，六子没偷管件的时候，老板看他的眼神也像看小偷。

    放出来的六子成了小六子，加—个“小”字，那意义就不一样了，就有在街面
上混的意思。

    陆建设也是考虑给儿子找个营生干，儿子有李晶了，有李晶就会有孩子，就会
有孙子或孙女，再这么晃荡下去，六子就废了。陆建设是从长计议，是深谋远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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